子皇女一样,几乎从小就是在宫中被教养长大的。
宫学主殿的外头有一小片梅林。如今真是腊梅开的最好的时候,一出大殿,腊梅的馨香便扑面而来。
长安看到璟和的时候,他正倚靠着梅树,微微仰头,遥望着摇曳在宫墙之外的纸鸢,嘴角带着一丝清浅的笑,皎如玉树临风前。
长安看呆了眼,那时候的她尚不会使用太多的词藻,只知道那一刻的璟和,特别特别的好看。
“璟和哥哥,吃点心吗?”长安讨好地递过手中精致的点心盒,脸上有几分得意,周漪那么赞不绝口的点心,璟和哥哥也必定会喜欢的。
璟和道了谢,客气地拒绝了,眼神却还是一刻不离地望着宫墙外的方向。
长安不高兴地撅起了嘴:“璟和哥哥,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宫外的纸鸢。”
“纸鸢有什么好看的?”长安疑惑地挠了挠头,“尚造司去岁上贡的纸鸢才好看呢!你若是喜欢,我明日带给你玩可好?”
“不用。”璟和轻轻叹了口气,抿嘴笑了笑,“走吧,先生该到了,回去上课吧!”
长安茫然又无措的眨了眨眼,那时的她看不懂璟和,仿佛在他尚且单薄的身体里,有着一个长安所不了解的世界。
她的这位表兄,外貌肖似乐平长公主,少有的俊秀,性情却是像极了她那位素味谋面的姑父,沉稳多智。他仅年长长安四岁,却有着在长安看来不可思议的老成和敏慧。
在她刚刚开始有记忆的时候,璟和还是不折不扣的孩子王,总喜欢笑嘻嘻地拉扯着她的发辫叫她“小长安”。他会用竹子为她编最精致的竹蜻蜓,用木头为她做最好用的小弹弓,长安对他最初的崇拜可能是来源于此。那时的长安是他的小尾巴,总是跟着他在一群孩子中间冲锋陷阵。
等长安的年龄够入宫学的时候,璟和已经是宫学里年纪比较大的孩子了。那时的他已甚少再与长安这些小家伙玩在一起了,鸡飞狗跳的宫学里总有那么一块他们祸及不到的清静地,那里必然有璟和埋头苦读的身影。
长安并不像其他跟她一般大的孩子那样,好奇他为何总是看书,嘲笑他是不会玩的书呆子。在长安的心里总是记得那段他带着一大群孩子冲锋陷阵的日子。她想,他必是玩腻味了所有的游戏才爱上看书的。
渐渐知事的长安,并不是没听过那些诸如庶人之子之类的冷言冷语,也隐隐感觉到,璟和的改变可能与此有关。但对于长安来说,这些都丝毫影响不了她对璟和的喜爱。
那时的长安对他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允文允武的璟和哥哥,机变善谋的璟和哥哥,风采卓然的璟和哥哥,是永远镌刻在长安整个童年与少女时代不灭的神迹。
长安他们回到殿里没多久,太傅就到了。太傅本是专给太子讲学的。太子结束课业后,他又回到了宫学讲课。太傅名青云,字进得,出身琅琊王氏,家学渊源,又自幼敏而好学,十四岁就以科科第一的成绩完成了国子学的课业,继而出仕。
这些官谍上的文字长安自是浑不在意的,对她而言,王青云就是一个顶有意思的老头。
少时的长安思维颇有些不同于常人的怪异,偏偏又是被宠得无所顾忌的性子,所以常常会因为问一些角度奇特思维怪诞的问题,而把夫子气得鼻孔生烟。
而王青云绝对是个异类,被问及此类奇奇怪怪的问题时,他从不会像他的前几任那样被她气得跳脚,反而双眼冒着兴奋的光,与她讨论的兴致勃勃。
王青云是极少数的在长安幼年的时候就看出了她身上政治天赋的人。那时的长安算得上不学无术,弹起琴来像弹棉花,背起书来张冠李戴,写起文章错字连篇。前几任夫子都因长安的顽劣调皮却又无法施以薄罚的高贵身份,而视她为洪水猛兽。但王青云却从不像以前的夫子那般视她如朽木,他每次看到长安都双眼发光,恍若她便是世间最完美的璞玉。
瑞庆帝每每向他问起长安的课业情况时,他总是难掩兴奋地大赞:“此子是个成大事的!”
惊得已经习惯了夫子频频告状的瑞庆帝,一时难以适应,一度怀疑他王青云其实就一迎需拍马趋炎附势的沽名钓誉之徒。
王太傅的课总是颇为随性,并不拘泥于某本书。五经、诗道、琴道、茶道、香道信手而来。有时,仅仅是让学生讲讲各自的所见所闻,或是他自己的人生体悟。
今日课上,一学生讲起近日听来的一桩奇事。听说国子学有一学子,不擅诗文,不通玄学。素日只爱研习国策,与人言谈句句不离国事民生,如今已是被各类宴饮、诗会孤立在外。
说到此处,下面已窃笑声四起。都言此人有辱斯文、粗鄙不堪。
时人尚清谈,士族名流相遇,不谈国事,不言民生,专谈老庄玄理,论政则流俗。
只有璟和一言不发。他面带忧色地看着那些一边窃笑一边高谈阔论着的皇亲国戚、士族子弟,只觉得满心的悲哀和无力。
长安疑惑地听着大家的讨论,她年岁尚小,所学还仅是一些启蒙性质的经史,也还未曾受邀参与过任何的宴饮、集会,因此还未受到时下风尚的影响。今日听着大伙的议论,却颇有几分不解之处。
“先生,大家都说议政是不受欢迎的俗事,那大家为何还要争着抢着当官,当官的不就是帮着父皇处理政务的人吗?如果他们自己都厌弃政务,如何能当得好官?”长安用自己有限的辞藻尽量表达着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此话一出,闹哄哄的学堂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这个稚气孩童的童言童语,仿佛无意间敲开了一扇他们都不曾留意过的门,里面有他们不敢深想的东西。
璟和有些吃惊地看着长安,眉间的郁色微微散了些。
一直垂目不语的王太傅却突然看着长安笑了,眼里有显而易见的欣慰。他叹了口气,缓缓道:“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清谈误国啊!”
凤子龙孙们一片哗然,这种有别于他们周边几乎所有主流意识的观念,给予了他们极大的冲击,却又让他们一时无法辨别对错。
长安喜欢王青云,他身上有一种超脱于时代之外的清醒,从不人云亦云的附庸风雅。他出身世家大族,却是门阀政治最坚定的反对者,他的忠心没有给家族甚至也没有给国主,他只忠于自己心中的理想以及他所认为的正义。
他政治上的这种天真和理想化,与他卓着的才能一样凸显而绝对。这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在这个时代里逃不开的最终结局。
当天晚上,长安跟瑞庆帝聊起了今日课上的情况。瑞庆帝久久不能言语,过了好一会,才叹息道:“王进得,可惜了”
当时的长安并不能理解父皇的未尽之言。直到很多很多年后,长安回忆起当日的场景,才恍然到,当时的父皇眼中分明饱含的悲意,那是他已经看出的大厦将倾!
那一年,长安七岁。
第3章 璟和()
宫学的后头有一个专供凤子龙孙们嬉戏玩闹的小园子。每日下学后,总有一段大人们干预不到的时光,可供他们尽情的撒欢,此时的他们与民间的孩子并无二致。
他们在那里捉迷藏、逮蝈蝈、扮家家、放纸鸢玩着所有民间的孩子都能想象得到的游戏。那里是孩提时代的长安最喜欢的地方。
“殿下,您快下来啊!可不能这么玩!”
“殿下,小心啊!您可千万别再动了!”
一群宫人围在一棵大树下,双脚打着颤,明明还是寒冬腊月,他们却生生的热吓出了一身的汗。
只见他们仰头望着的方向,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从树杈中露了出来,笑嘻嘻地扬了扬手里的纸鸢:“我可不是玩,我是上来取它的!”
“那您赶紧下来吧!不不不,您还是别动,奴上来抱您下来!”一个年纪不大的寺人慌里慌张地说道。
“不许动!你们谁都不准上来!我还没玩够呢!”小姑娘坐在树杈里,晃着腿,睨着下面的宫人道。还不时的摇晃树枝,吓唬下面的人。
下面的宫奴差点没被吓软了腿。
“想让我下来也不是不可以”小姑娘黑亮的大眼睛咕噜噜一转:“你们去跟父皇说,给我弄一套最新的话本皮影;再去告诉母后,让她把没收的弹弓和蛐蛐还给我!”
底下的宫奴已经呼啦啦跪了一地。
“你们去不去!去不去!我要跳咯!我真的要跳咯!”小姑娘微微直起身子,作势要往下跳。
下面的宫奴慌作了一团,胆小的已经吓晕了过去。
小姑娘看着下面乱作一团的样子,咯咯直乐。她从荷包里掏出一小把金弹珠,一颗一颗的往下扔,有些往人身上扔,有些又故意扔的远远的:“你们快抢!谁抢到了就归谁!抢不到可是要受罚的!”
下面的宫奴们顿时哄抢了起来,相互撞在一起,相互拉扯的尽有之,逗得小姑娘更是咯咯笑个不停。
今日王太傅有差事,下学的早。同窗们早早都回去了,长安一个人待着实在有些无聊,就起了逗身边的宫人们玩的念头。
“长安,你在做什么?”突然,底下一个强压着怒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长安往下一看,立刻垮下了脸,暗道一声倒霉,偏偏是这种时候被他看到。
底下的璟和面无表情地看着长安,眼里隐隐跳动着怒火。他招呼了几个侍卫,把长安架了下来。长安也不敢再反抗。
小时候的璟和是个霸王脾气,爱笑也易怒。可渐渐长大后,他的气质却是越来越冲和疏离,欢喜愤怒皆是淡淡。这还是长安第一次看到长大后的璟和这么生气的样子。
也许长安在他心里还是与旁人不同的吧,所以才会怒其不争。
“你为什么要戏弄他们?”
“好玩呀!你没看到,他们刚刚”长安说的眉飞色舞,却在璟和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下,悻悻地住了嘴。
“戏弄他们你就觉得开心?长安,你尊贵的身份就是这样使用的?商纣王炮烙活人取乐、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长安,你将来也准备和他们一样吗?”
长安浑身一震:“我我不是,我只是”她说的语无伦次。
璟和的话犹如重重投进了她心湖的石子,搅动开了那些她未曾深想过的领域。内心有什么闪电一样划过,快的几乎抓不住。
长安并不是个恶毒的人。但年少时的她却确实是一个被宠得极度任性自我的孩子。
没有人告诉过她,打了别人,别人会疼,因为从不曾有人打过她。也没有人告诉她,抢走别人的东西,别人会伤心,因为也不曾有人敢抢她的东西
她从不避讳当着四皇兄的面提起他微跛的脚,因为她不曾感受过缺陷会带给一个人的难堪和自卑。她也从来不掩饰自己对掖庭宫宫奴的厌恶,并不是轻视他们地位的低微,只是不喜欢他们总是穿着粗糙不堪已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就不给自己换上好一些的衣裳呢?
不谙世事有时是世间最大的残忍。
隐约记得幼时,璟和待她是极好的,好吃的好玩的,总不忘了给她留一份。
然而,时光,不知何时在他们俩之间横亘上了一道鸿沟,童年的情分只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