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默默让出一条通路。
熟悉的房门前,君墨离放缓脚步,深吸口气,颤抖着推开门。
门扉吱嘎轻响,惊动了一场好梦,婴儿啼哭声响亮传来,充满生机与活力。
“少主,是两位小公子。”殇咧嘴指向床榻边,笑着笑着,眼泪滴答滴答落到地上。
君墨离看了眼抱着孩子的夜轩妆和暖意,提步慢慢走近床榻,单膝跪在床榻边。
“雪色,我回来了。”
楼雪色躺在榻上,双目轻闭,鼻息均匀,睡得十分安稳,唇角挂着淡淡笑意。
君墨离松口气,握起那只纤细的手亲吻。
周围几人见状纷纷扭过头,似是不忍再看,每个人的眼眶都是红色的,或是隐含泪花,或是泪如雨下。
“哭什么?”君墨离捧着楼雪色沉睡面颊,眼中迷茫,藏着谁也看不见的惊惶,“孩子生下来了,不是吗?雪色还活着,不对吗?为什么要哭?”
冉紫御最先忍不住,在质问声中噗通跪地,嚎啕大哭。
而后,夜轩妆转过身啜泣,暖意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角落里的瑶和痴痴呆呆坐着,被默默流泪的秦先抱在怀中。
悲伤气氛,远远盖过欣喜。
“谢大侠……谢大侠来看过世子妃,说世子妃她……她醒不过来了……”冉紫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世子妃太虚弱,她没能熬过这关……”
君墨离仰头,轻轻闭眼。
早就知道,也许会有这一天,可他还是争不过楼雪色,默许她生下孩子。
他不想剥夺她作为母亲的权力,因为她说,如果没有孩子,她的一生,就不算是完整。
她要给他留下骨肉,留下联系着他们的亲人。
“雪色,”君墨离许久之后才发出声音,温柔难解,一如他看着楼雪色的眼神,“我答应过你,等一切纷争落定,带你避隐山水之间,再不问世事。你再等等我,很快……很快我就能兑现承诺了。我们一家,一起到最安宁的地方,我陪你走完这一世。”
那样清淡的声音,听着却让人心碎。
纪尘起身,搀扶着瑶和走到门口,最后回头望了君墨离一眼,低低开口:“都走吧,让墨离一个人……让他陪着雪色,我们不要打搅。”
他们二人,聚少离多,总是在为别人忙碌。
至少这一刻,让他们安安静静厮守,哪怕比起漫长人生,这一刻如此短暂。
七月大旱的岚郡,突然下雨了,一场洗涤万物的暴风骤雨。
秦先等人聚集在宅院前堂,没人说话,只闻啜泣声,一整夜都是如此。
当次日阳光挣破乌云,从漫天朝霞中奋力跳出时,漫长沉默由一声惊呼打破。
“来人啊!世子和世子妃不见了!”
昨夜被悲伤充塞的屋子里,如今已是空无一人,楼雪色使用过的被褥还在,甚至还有躺过的痕迹,却是人去屋空。
率领玉门军守护颖阑国安定的云苏将军,那一夜,自颖阑国百姓的期待中,彻底消失。
人们都以为,这一年颖阑国必将灭亡,绝望一时间笼罩蔓延,处处悲哭,直至一条惊雷般的消息传来,才算是给了颖阑国百姓一丝希望。
“钦东国许以颖阑国五年之期,这五年双方休战,钦东国不进犯颖阑国寸土;若五年后云将军还不出现,届时钦东国将一举进攻,不再等待。”
这是来自钦东国新帝的命令。
有很多人不解,为什么钦东国新帝要拖延五年,因为云苏失踪吗?
对钦东国来说,这正是与北疆国联手夹击颖阑国的好时机啊!
钦东国新帝对此只是浅笑,站在日渐强大的土地上,负手望向凤落城方向。
“士为知己者死。我做不到为知己献出生命,但至少,我能让她睡得安心一些,这是我仅有的力量。就当是为报答她的信任吧,虽然我曾让她那样失望。”
君子不负所托,他无法承载楼雪色的信赖,只能竭尽所能,用自己的方式为她喜欢的人争取更多时间。
他和君墨离一样,他们都坚信着,她必定有苏醒的一天。
因为她的爱,以及她的牵挂,还遗落在人间。
在那之后,颖阑国大地仍风雨不断。
戮亲王薛南城代替云苏转入北陲驻守,帝都也在经历巨大的人事变动,将乱世推向高潮;颖阑国皇帝时而表现得睿智,时而昏庸,幸而有些不离不弃的忠臣辅佐,尚不至于让颖阑国彻底沦陷。
这些人中,有玉门军昔日旧部,有苍逸王、淮良侯故交,也有不少突然崛起的年轻官宦。
但那些曾经活跃于颖阑国权势中新的人们,全部消失了。
时光在无知无觉中慢慢流逝,凤落城街角的梧桐树从繁盛到落叶,岚郡古塔从雁来到雁归,春秋更迭,潮涨潮落,从人们心头,眼中,指间,无声飞逝。
唯有剑门清静,仿若从未改变。
“弟子纪尘,虔心拜入剑门仙宗,愿长伴青灯,与世无争。”
一缕乌发落地,斩断三千情劫。
“你心意坚决,但六根不净,便做个门外修行弟子吧。这缕发一落地,你便等同放下恩爱情仇,再不可动情,不可结怨,你可做得到?”
纪尘合掌低头,语气淡然。
“弟子愿一世于道观中诵经祈福,不入红尘,不为情动,只求天下苍生平安,逝者无恋。”
谨华师尊笑了笑,将代表剑门弟子身份的衣衫经文一并交入纪尘手中。
“回去吧,纪尘。你不必动情,因你太过痴情;你不需避世,因你早融于世。万象道法,不绝伦常,道在人心,何须戒根?”
纪尘谢过辞别。
走出剑门,下了山脚,一骑白马行来,引领他去追前方先行一步的沉默男人。
第303章 不死不生()
隆昭十三年这年冬天,凤落城比往年更冷,年关将近时,街上几乎见不到走动的行人了。
长宁街仗着都是老户,一年到底总算还有些生意,比起其他地方能多些客商,来来往往的人也都是行色匆匆,不愿过多停留。
十月时,钦东国的五年之约到期,新帝燕过抵不过满朝大臣轮番进谏,最终下了对颖阑国发动攻击的命令,因此这一年对颖阑国百姓而言,不是那么好过。
其他地方到处是迁徙的流民,帝都凤落城仗着有高墙阻拦,秩序还算稳定,而这天的平稳中,忽然增添了几分热闹。
“大——笨——猪——你们来抓我呀!噜噜噜噜——”
“臭小子!站住!你往哪儿跑!”
六七个彪形大汉手执棍棒撞开人群,上气不接下气追赶着谁;十几步外,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机灵穿梭在人群中,不时回头张望,朝那几个大汉做鬼脸挑衅,手中还甩着一只绣花钱袋。
围观百姓有些人露出无奈表情,似乎对此见怪不怪,甚至三三两两议论起来。
“怎么又是这小家伙?这几天都闹腾几次了?”
“少说也有四、五次了吧?嘿,你们还别说,这小毛孩儿还真有两下子,你看芷清公主养的那群狗腿子,哪次抓到他了?这小东西,灵巧着呢!”
“嗨,灵巧是一方面,再一方面也是街上邻里都故意护着他。爬房头、跳院子,看见的也装没看见,毕竟这小东西是劫富济贫,倒有几分大侠风范。”
“这年头,谁管官大官小、主子是谁?城外流民连饭都吃不饱呢,抢来那些狗腿子的钱换包子馒头给流民们吃,谁不感恩戴德?”
“话说回来,这小子到底哪家的孩子?以前怎么没见过?啧啧,眉清目秀的,长大绝对是个俊朗公子!”
百姓们的议论,小男孩儿全都听在耳中,咧开嘴龇起一排小白牙嘿嘿一笑,翻身踩着空摊子跳上墙头。
“抓住他!抓住的人有赏!”气喘吁吁的大汉怒吼,周围百姓各自装聋作哑,一哄而散。
小男孩儿叉腰站在墙头上,从腰间解下弹弓,眨了眨圆滚滚大眼睛:“大笨猪,来来,小爷请你吃弹子!”
话音甫落,几颗石子嗖嗖嗖弹出,精准地打在几个彪形大汉脑门上,没一颗浪费。
石子虽不大,弹过来力度不小,那几个大汉被打得满头是包,哀嚎着四散逃窜,很快就在百姓哄笑中逃没影了。
“淘气,又胡闹。”小男孩儿正得意时,忽地从巷中传来一声清冷呵斥,却并不严厉。
小男孩儿吐吐舌头,乖乖走到墙头边沿,抬脚就往下跳:“爹爹抱——”
墙头下,一身乌色貂裘的男人伸出手,稳稳接住小男孩儿,父子二人凑到一起,眉眼间七分相似。
只是那男子的眼中更多些沉稳干练,以及一抹若有若无的惆怅。
“爹爹,有二十两银子哦,可以买好多肉包给叔叔婶婶爷爷婆婆们吃。哦,对了,还有昨天那个小姐姐,我可以给她买根冰糖葫芦吗?她说她都没见过冰糖葫芦是什么样,好可怜啊!”
小男孩儿数着钱袋里的碎银,笑得开心明朗。
“今早不是给了你十两银子么?都花了吧,明天一起给你补上。”抱起小男孩儿走向巷子深处,男人轻笑道,“爹爹要去见个老朋友,你买完肉包子就和殇叔叔一起去城外发给流民,之后让殇叔叔带你来找爹爹,好不好?”
小男孩儿痛快答应,很快又把精力投入到反复数银子当中。
“少主,每天让大公子抢那些人的钱,没关系吗?”一直悄无声息跟在后面的殇满脸担忧,“那些人都是芷清公主的手下,万一被芷清公主发现少主在帝都……”
“舒锦烟和皇天没工夫管这些小事,北疆国和钦东国两面夹击足够他们烦恼,说不定这会儿又在拿远阁出气。”
停下脚步转身,君墨离扯下貂裘帽子,深深呼吸口帝都的空气。
“五年没回来了,在这街上走走,还能想起当年和雪色一起逛街的感觉。”君墨离笑笑,有些苦涩,低头吻了吻淘气额头,“殇,带淘气去玩吧,时辰差不多了,我得尽快赶过去。”
殇闷闷应了一声,领着淘气小手连哄带劝离开,君墨离望着小小身影消失,这才登上巷口马车,一路往城外驶去。
凤落城的冬天,冷而湿润,城外郊区山上犹有未落绿叶,趁着山顶雪景,美不胜收。
祁安观就在半山腰处,枯枝浮雪掩映,点点腊梅做衬,让这间不算大却干净朴素的道观颇有几分仙气。
君墨离一脚踏入道观,立刻听到祈祷之声传来,轻柔平缓,倒有几分像是歌声。
“昔年你意气风发,被誉为帝都四公子之首,多少千金小姐都想嫁你这乘龙快婿,若是让她们看见你如今模样,定是要齐齐心伤了。”
“过去的事,又何必再提?”听见君墨离声音,纪尘从蒲团上站起,缓缓回身,笑意淡泊,“当年你还是名动中州的不败将军呢,如今不也隐姓埋名、远离尘世?真要说当年,你我谁都该感慨才对。”
君墨离耸耸肩,不再继续这话题,径自走进道观内院,轻车熟路向最里边房间行去。
这是道观内最大一间房屋,四周摆满烛台、法器,屋子中央一块打磨成长方形的黑色大石横陈,上面安安静静睡着一个人。
五年过去,纪尘变得更加沉默,君墨离眉梢已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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