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冷是天生的,而有些人是后天形成的,莫青璃属于后者。
很多时候,冷漠是一种特殊的保护色,一般人生遭遇过重大打击的人,性格大变,绝大部分会有两种选择,一是用冷漠隔绝自己;二是用放纵忘记自己。
莫青璃坐起身来,斜斜倚靠着车厢,素手将长发向后拢了拢,用红色发绳随意绑了,掀开了深蓝色的车帘,暮色渐深,远方日头也似不堪重负,就要往天边坠下去。
远处的村庄已现出缕缕青色的炊烟,扯成一片朦胧的轻雾。
“停下”,莫青璃忽然道。
“吁”年轻男子将将缰绳一扯,白色骏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嘶,停在了原地。
“阿璃?”
“啊?”莫青璃难得愣了愣,“明日中午再进城吧”。
莫青璃捡了些枯枝,点了篝火,炽热的火舌随风舞动,上面架着青衣打来的一只野兔,已经洗净剥皮,空气中逐渐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她寻了棵树随意靠坐着,从包袱里拿出一柄精致的短剑,那短剑刃极薄,形状诡异,护手处雕着镂空的暗红色花纹,映着火光,远远望去就像在火中舞蹈的蔷薇花。
莫青璃屈起左腿,左手握着剑柄枕在左腿上,右手捉了一块白色的织云锦,细细、缓慢地擦拭着。
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
像是对待举世无双的珍宝,又像是对情人的轻声呢喃。
青璃。
她说。
“阿璃”,那边的猎物已然烤好,青衣撕了一只兔子腿递给青璃,莫青璃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轻声道了句多谢。
“青衣,楼里的人安排到京都了么?”莫青璃小口地咬着手中的兔子肉,优雅得像贵族的公主,但速度却并不见慢。
近十年的皇族教育让莫青璃保持着良好的涵养,而六年在外的生活也锻炼着她的危机意识。
“已经安排到了,但是楼里基本都是在江湖活动,在朝廷的根基并不深,如果要调查那些事情,还需要更多的时日。”
“不急,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在乎这几个月。”莫青璃打开身边放着的羊皮水袋,喝了一口水,怎么觉得今夜的食物这么难以下咽。
青衣在心里暗道:不急?不急这几日日夜兼程,连马儿都换了好几匹,这还不急?若说急,为何今夜又歇得这么早?
篝火烧得越来越旺,莫青璃的半边脸在火光的照耀下通透得有些苍白。
“阿璃”。
“嗯?”
“怎么今日歇得这般早?”
莫青璃一直都受青衣照顾,两人虽然名义上是主仆,但实际上青衣可以算得上是莫青璃的兄长了,所以青衣平时并不称呼她为“主上”,问这个问题倒也不算逾矩。
莫青璃勉力吞下了最后一口兔肉,喝了一大口水,却被呛住,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住,她抬头望了望明朗的夜空,星辰璀璨,静夜无声,从远处飘来的不知名花香,那是故园的味道。
她对着正北方的星星闭上了眼睛,眼角因为咳嗽明显泛红。
“大抵是,近乡情怯吧。”
第二日午时,二人按时进了国都非城。
日子如流水,看似缓慢而平静地自身边流淌而去,并不能看到水面下的波涛暗涌。
这街道似乎比六年前更宽阔一些,人也多了一些,原来的孩子成了大人,原来的大人也在慢慢变老,原来卖豆腐的春生小哥如今也是三个孩子的爹了。岁月无情,不变的,是这京都一如既往的繁荣。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个黑色华服的少年背负着双手,漫无目的的走着,似乎在寻找些甚么,离他三步的距离,跟着一个身着青衣的清俊男子。
“青衣,带我去临江仙罢。”
莫青璃沉默了一路忽然开口。
临江仙是鬼楼名下的产业,当然在世人眼里它只是开遍了全天下的知名酒楼而已,鬼楼隶属江湖,而且基本上已然避于世外,莫青璃是现任的鬼楼楼主,自然首先要去见见楼里在京都的负责人——临江仙的大掌柜唐叔。
只不过,今日似乎是哪个公子佳人成婚的日子,远远的莫青璃便听见锣鼓的声音,原来只是有些喧闹的街道一瞬间便像炸开了一样。
看热闹本是人的天性。
“李婶,今儿个王公子与吏部侍郎的女儿大喜之日,王尚书家开百家宴啦,咱快去,晚了就没位置啦。”
“听说王公子一表人才,就在前头呢,姐妹几个,走,咱去看看罢。”
小孩子更是开心,拉着几个小伙伴便往前涌去,甚至有个小姑娘撞到了莫青璃身上。
“对不起,大哥哥”,说完窘迫地看着莫青璃,脸蛋还是红红的。
“不打紧的,你快去罢。”莫青璃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
随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侧身对青衣道:“青衣,有没有小路?”
热闹是他们的,我甚么也没有。
青衣领着莫青璃拐向了一条青石小巷,这条巷子并不很宽,堪堪三人并行,两侧都是高高的院墙,斜里辟出了几个偏门,透着十分古雅的气息。
不过许是都去前边看热闹了,巷子里空荡荡的,白色软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有着轻微的空荡回声。
右丞相钟离府。
“小姐,卫公子又来了。”一袭紫色的撒花软烟罗裙,丫鬟装扮的年轻女子进了内室禀告,不过瞧她气质,并不似简单的丫鬟。
“哪个卫公子?”钟离珞手下的笔停也没停,随意问道。
“就是礼部尚书的儿子卫仲卿。”紫衣丫鬟道。
紫烟抚了抚额,这个卫公子都来了好几次了,小姐到现在还没有记住他的名字。
不过,她也该回来了。
“你便告知那卫公子,说我不在府内便可。”钟离珞声音寡淡,专注地画着画。
“小姐,这借口你已经用过两次了,这次那个姓卫的学乖了,早早在前厅等候,再过会老爷就当唤人来请小姐了。”紫烟深知自家小姐的个性,她绝对不会去见任何人。
钟离珞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放下了手中的未完成的丹青。
“那就出府去罢,走偏门。”
这幅画,还是晚些回来再接着画罢。
因为墨迹未干,所以那张宣纸遍平铺在花梨木书桌上,再用白玉镇纸平平整整的压好,边角没有一丝的凌乱。
紫烟出房门前随意瞟了一眼,见上面用瘦金笔浅浅勾出两个小孩子的轮廓,明显一大一小,旁边还漫天飘着不知名的红色花瓣。
第3章 宿命()
因为紫烟还要准备些物什,诸如披风之类,所以钟离珞便先离了府,在偏门等着她。
莫青璃与青衣走着走着,便看见巷子左侧的一扇门开了来,一个坐着轮椅的白衣女子从里面缓缓出来。
“这位姑娘,可否请你让一让。”青衣上前作了一揖,温言道。
这条巷子本就不宽,白衣女子的轮椅挡在路中央,正好挡住了莫青璃他们的去路。
白衣女子转过头来,看了看身前的青衣男子,微微颔了颔首,示意可以,便移动自己的轮椅更靠近窄巷边缘,腾出一个人的空隙让他们过去。
有些东西,天注定了,就是缘。
而所谓的缘分,不管时光沉淀多久,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都不会断。
我们有时候管这种缘叫做,宿命。
莫青璃本来已经快要走过去了,却觉胸口像被小针刺了一下似的,这种疼法不是皮肉的撕裂之痛,也不是内伤的钝痛,而像是有人拿着小刀子在她心上剐过。
她皱了皱眉,忽然转头看了一眼路旁轮椅上的白衣女子。
那是个年轻女子,瞧上去比自己大上一两岁,就是脸色比常人要苍白一些,极美,眉眼却极淡,像水墨画里寥寥勾出的几笔,白衣白裙,未挽的发似笼在江南烟雨里泼墨写意的一方瀑布,顺从的散落在身后。
腰间是同色的银纹滚边蝉翼腰带,上边却是挂着长长的与白色很不相符的红色流苏,交织出的平安结缠绕着一枚红色的暖玉,这种极素敛与极张扬的颜色,在女子身上异常适合。
那女子似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微微抬起了眸子,蓦地便愣住,盈盈的一双眼里竟涌起了水雾。
那女子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去。
莫青璃怔住,静静看着她低垂的眼眸。
这人的眼睛
不过,莫青璃并没有出神太久,很快便缓了过来,径直离开了青石小巷,往临江仙而去。
那女子身上有着极淡的药香味,应是常年与药为伴。
时隔六年,原来莫青璃已经认不出来钟离珞的样子了,即使她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
若是她看见随后出来的紫烟,也许就不会那么毅然决然的转身远走。
“小姐?”紫烟手里拿着披风披在了钟离珞身上,发现自家小姐有些失神。
“她回来了。”女子的声音有着淡淡的欣喜,却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凄惘。
“走罢,去静台湖。”钟离珞松开了由于用力过度按压轮椅而指节发白的手指,睫毛颤了颤,藏下了眼角极淡的一抹微红。
路上,莫青璃极力想去回忆那个女子的面容,却发现转身即遗忘了,只记得一双仿佛墨意渲染的眸子,透过轻纱薄雾,很远很远地看过来。
“阿璃,阿璃?”青衣见莫青璃魂不守舍的,连喊了好几声。
“甚么事?”莫青璃连忙甩开心中莫名其妙的念头,问道。
“临江仙到了。”
莫青璃抬目望去,面前是一座巍然而立的重檐九脊顶的庞大建筑,共有三层,绿瓦红墙,富丽堂皇,大门正中央上悬“临江仙”匾额,那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似是镀了金,看起来不似一家客栈,倒似一间宫殿。
也正因为如此,临江仙才成为京都达官显贵常聚之地,不够显贵,怎么配得上他们的身份。
莫青璃微微皱眉,与青衣大步往里而去。
门口两个模样俊俏的少年向二人行礼后,出来一人领着二人往里,边走边道:
“二位,请随我往二楼。”莫青璃进了客栈里边,才发现里面的布置虽然极尽奢华,却又不是流于俗的一味堆砌,四面窗有三面悬着名人法帖,西墙上当挂着一幅当今世上一流书画家明彦靖的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幅对联,乃是明彦靖墨迹:“烟霞闲骨骼,泉石野生涯。”
使楼里少了些许尘世烟火味,倒是多了几分高雅。
要说这少年既然在门口负责接引客人,眼光也是很毒的了,一眼看出来莫青璃二人身份非比寻常,略过一楼大堂,直接领上了二楼,二楼的布置比一楼大堂更为简朴,但是如果识货的人就会发现,二楼其实比一楼更为显贵,一楼流于外,这里则是寓于内,看似低调典雅实则奢华无比。
莫青璃和青衣被领进了雅间,房里纤尘不染,黄杨木材质的桌上铺着竹青色的桌布,桌上立着一只乳白色的细颈瓷瓶,里面插着几枝淡粉色的嫩蕊木槿花,看瓷瓶上面镂空雕刻的才艺应该是江州未名官窑独有的,价值百金,瓶子旁边是摆放工整的青花茶盏,也是同出江州。
莫青璃坐在桌旁,左手搭在桌上,指下传来柔滑的触感让她微微讶异,低头仔细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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