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桷不知想到了什么,长叹一声,转身去追赶师父和师弟。
有个寻处也不错。漪乔望着师徒三人的背影,暗暗记下了那个将来或许会用到的地址。
她仰头望了望头顶的湛蓝长空,心中暗道,其实这一趟也不算是全无斩获,只是错过了谢山长却赶上了汪神医,也不知该说来得巧还是不巧了。
回到乾清宫时已近戌时。
得知祐樘在思政轩批阅奏章,漪乔便暂且没有去搅扰他。她去逗了会儿儿子,又吃了些点心,随即召来尚服局的司饰女官们准备香汤和一应盥栉用具。
舒舒服服地沐浴完,顿觉神清气爽。她忽然觉得她潜意识里已经完全将紫禁城当成了真正的家。出门归来看看孩子,吃些东西泡泡澡,待会儿再去瞧瞧忙碌的丈夫,这些事实则都很家常。
正因家常,才更温馨。
但愿这样的家常能一直持续下去。
漪乔甩甩头,压下纷乱的思绪。
她见到祐樘时,他正在慢条斯理地规置她今日带出去的那些书卷。
“乔儿终于想起来看我了?”
漪乔大呼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我一回来就想来见陛下来着,但听闻陛下在处理政事,便暂且压下浓浓的思念之情先去看了儿子。随后我想着,我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就这样来见陛下太失礼了,就仔仔细细地沐浴一番,又换了身衣裳,这才敢来的。”
祐樘冲她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不满。
漪乔以为他又认为她慢待他,急道:“我是真觉得晚些来找你比较好,反正我也确实要收拾一下……”
“我没这意思,乔儿急什么。”
“那你那神情……”
“我就是想说,乔儿为何不等我一起沐浴?”
“你……”
“要不,待会儿乔儿再沐浴一回?”
漪乔嘴角抽了抽:“我皮太薄,不比陛下。我再陪陛下洗一回会掉一层皮的。”
他一面悠闲地整书一面喟叹道:“乔儿如今连与我共浴都不愿了,莫非今日遇到了新欢?”
他这话似乎有弦外音。漪乔暗道,难道跟去的锦衣卫已将今日之事向他禀告过了?
她撇撇嘴,笑道:“陛下连这都知道?”
“瞧瞧,还真被我说着了,乔儿果然不是去借书的,是去勾搭小白脸的。若不然,为何乔儿空手而归不说,回来之后还如此待我?”
漪乔眼睛一眯:“就是去勾搭小白脸了,如何?”
“我可是将我的珍藏都拿出来给乔儿使了,乔儿如此,对得住我么,”祐樘抬头朝她扬了扬眉,“那不知乔儿这回出去勾搭了几个?”
漪乔掰了掰手指:“一二三四五……这我哪数的清,毕竟书院里多的是年轻俊才嘛。”
祐樘缓缓一笑:“那乔儿还回来作甚?”
“当然是因为……没勾搭上啊,”漪乔故意夸张地叹口气,“人家一听说我已经成亲了,就不理会了。新欢没勾搭上,我只得乖乖回来寻陛下了。”
“合着我还碍着乔儿另寻新欢了?”
“当然……”漪乔一转眼间瞧见他此刻的神态,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毛,当下一个激灵,话锋立转,“不是啊!他们哪比得上陛下。”
“听乔儿方才那话意,我是旧爱?”
她讪笑道:“不是不是……一直爱,一直爱。”
漪乔见他忙完了手头之事,紧走几步上前抱住他,笑得眉眼弯弯:“小半日见不到你我便已甚为想念了,嗯……你想我了嘛?”
祐樘揽着她,垂眸笑道:“何止想念,简直思之欲狂、”
漪乔立即眉开眼笑,低头伏在他胸前窃笑连连。
他温柔地抚了抚她背后的青丝,轻轻一笑:“毕竟我觉着,乔儿添茶倒水做得甚好。”
漪乔脸上的笑容僵住,正要抬头怒瞪他,却被他按住了动作:“乔儿,你近来多留点心,从尚仪局提拔一位尚仪上来。”
漪乔一愣,随即恍然道:“沈琼莲要出宫?”
“嗯,她今日来找我,我都和她说清楚了。我一早便说了,她定会选择归乡的。”
漪乔忽然瞪大眼:“她向你表白呃不是……表明心迹了?”
“算是,”祐樘含笑刮了刮她的鼻尖,“人家可比你含蓄多了。”
漪乔吐了吐舌头,道:“也不晓得沈姑娘这心碎的有没有我当初多。”
“我当初有那么可怕?”祐樘失笑道。
漪乔做泫然欲泣状:“好可怕,当时心都碎成饺子馅儿了……”
“乔儿当初可没这么柔弱。当时抬手一个巴掌扇过来的是谁?”
“又没有打上……哎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漪乔干笑一声,“我先就寝去了,陛下批完奏章也早些歇息。”
祐樘忽然叹道:“我在此坐了两个时辰了,早批得七七八八了,方才静坐了许久。”
漪乔面上的笑渐渐敛起,担忧道:“出了何事么?”
“哈密又陷落了。”
漪乔惊道:“不是……不是收回来了么?”
“当初刘吉出的闭关绝贡的主意是奏效了,两年前吐鲁番苏丹阿麻黑被逼无奈归还了哈密。可新立的忠顺王陕巴对朝廷顺服,却在哈密境内飞扬跋扈,还越境挑衅吐鲁番,阿麻黑那个老滑头一直不甘心,岂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时机,当下集结重兵突袭哈密,猝不及防下,哈密竟一夜沦陷,阿麻黑疯狂屠戮报复。”
“那他这回不怕朝廷闭关绝贡断了他的活路?”
“这回还真不怕,因为,”祐樘勾起一抹轻笑,“吐鲁番勾结上了鞑靼。”
漪乔不禁笑道:“鞑靼?巴图蒙克?我可记得清楚,今年大正月里鞑靼还来边境抢,如今竟又和吐鲁番勾结,巴图蒙克也真是忙。”
“我看他没一刻闲下来的。五年前他陈兵大同那次,实则没有真正打起来。那回吃了亏之后他一直窝着,这几年都是小打小闹,无非是在挑时机下手,来一场硬仗。此番勾结吐鲁番既能从中得些好处,又能一探我大明军力虚实,一举双得。”
“确实如此。”漪乔思忖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却又抿唇作罢。
“乔儿想问我如何应对这棘手之事?”
漪乔点点头,笑得有些尴尬。
太…祖皇帝定下的后宫不得干政的铁律她可没敢忘,平日里祐樘和她说起政事她都会变得敏感。
祐樘将她拉至身前,和声道:“乔儿不必如此,我又不是不知乔儿的为人。只是这应对之策总脱不了用兵与否的考量。虽则大明如今已不是五六年前的大明,但毕竟打仗也是劳民伤财的事,朝堂上怕是少不了一番扯皮。”
“你方才就是在想哈密之事?”
“不全是。近来各处水旱相仍,天灾不断。我自认登基以来尚算尽心尽力地担着这社稷重任,可天灾始终是一大重压,国库每年都有不少银子花在赈灾上,百姓也跟着受苦。我方才在想,上天有时似是有意要与人作对,天不遂人愿,大致谓此。然而却又有言道人定胜天,”祐樘忽然拥她入怀,眸光微敛,“乔儿说,人能胜天么?”
漪乔回抱住他,语气坚定地轻声道:“自然可以。还有句话叫,事在人为。”
有些事,总是要尽力去做才有希望。
弘治六年闰五月伊始,暑气渐袭。
漪乔发觉自己近来似乎格外嗜睡,每日总感觉睡不醒,清晨请安都起得十分艰难。原本她都是要等着祐樘回了寝殿才能安心睡下,如今却是完全撑不住。
她原以为是天气逐渐炎热起来的缘故,并未在意。可当她发觉其他生理上的异常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或许是早孕反应。
难道又有喜了?
思及此,她心中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雀跃。
为了印证猜测,她宣了太医院的两名御医来诊脉,结果确是喜脉无疑。
漪乔自是喜不自禁。她想起他去年那句“今年太忙,明年再生”,忍不住轻笑出声。
“乔儿乐什么呢?”祐樘进了偏殿后,便收起了因外廷繁事堆起的不豫之色,见眼前人独自倚在榻上,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不由上前问道。
他刚坐在她身旁便被她一把抱住,继而便听她带着无尽笑意的声音响在耳畔:“祐樘,我们又有孩子了。”
祐樘微微一愣,随即惊喜道:“真的?!实在太好了……怪不得方才我瞧见两名医官从殿内退出来,我还道是乔儿身子不适……”
“我骗你做什么,”漪乔嗔怒地瞪他一眼,“我近来嗜睡得很,原本没放在心上,可后来我发现葵水迟迟不来……就疑心是有了,这才宣太医来瞧瞧……太医说确为喜脉,且已有孕一月有余。”
祐樘面上满是掩藏不住的欣喜,会心笑道:“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待会儿告诉皇祖母去,让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看来,长哥儿马上就要有个弟弟或妹妹了……对了,乔儿想吃什么?我命人去做。乔儿给我做宵夜那小膳房日后便专供……乔儿,乔儿?”
祐樘正唇畔带笑地说着话,忽然发觉漪乔逐渐安静下来,面色沉凝。
他面上的笑容慢慢敛起,瞧着妻子的神情,眸光中微露不解,执起她的手关切地问道:“乔儿可是哪里不适?”
第一百五八章 爹爹怕母后()
漪乔对着祐樘勉强扯出一抹笑来,摇了摇头。
他方才那句“长哥儿马上就要有个弟弟或妹妹了”,让她忽然心弦一绷,想到了一个之前被她忽略掉的问题——历史上的明武宗朱厚照有弟妹么?
好像是没有的……
她方才心下一沉,瞬间感到浑身一寒。
漪乔觉得自己眼下心里乱糟糟的,便推说又开始犯困了,笑着送走了祐樘。
重新坐回榻上,她强挤出的笑容已经踪影难觅,面色沉凝如寒霜。
漪乔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仔仔细细回忆了一番她所知道的正德朝知识,颓丧地发现她根本搜寻不到照儿弟妹的线索。
漪乔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被单。
搜寻不到……也不代表没有吧?毕竟她只是因为喜欢而对历史多一些了解,并不精通明史,不知道也正常。
可……照儿之后是嘉靖帝朱厚熜,从名字看是和照儿同辈的,但她确定朱厚熜不是祐樘的孩子,因为她记得朱厚熜登基时不过十四五岁,他出生的时候已经是正德朝了。
这只能意味着,如若照儿真的有胞弟,那么这个孩子很可能是早夭了,古代小孩子极易夭折。
漪乔崩溃地抱住了头。
记错了吧?是不是记错了……
她骤感头疼欲裂,“嚯”地一下站起身,沉着脸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如果她这一胎是个女孩呢?
再者,她的到来其实已然改变了历史吧?那么随后的历史还会按照原来的轨迹走下去么?但是如此一来,后世的历史岂不是会随之全盘重洗?
漪乔摇摇头,暗道自己该是没有那样大的影响力。可她转念想想,自己如今一直筹谋的就是改变历史,所以最后的结果不是她一败涂地,就是历史被改写。
漪乔垂眸静思,良久之后,才神不守舍地坐了回去。
丧子,早逝……他那样的人,原本已是受尽苦难,不会再让他祚薄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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