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睦、永不分离。我本想请他为新城行此法事,哪知这丫头这么快就去了。”
一片悲声中,车驾忽然停住——因为新城的葬礼遵照皇后规格,文武百官也都参加,大家得知皇帝风疾复发,跪在城门口阻挡圣驾,苦劝李治回宫休养。
李治虽然病怏怏的,仍是不依,执意要亲自送到昭陵,连呼群臣让路。但大家谁也不肯起来,众宦官也加入劝慰的队伍,最后连媚娘和许多内外命妇也跪在车驾前,劝他以龙体为重、以社稷为重。李治无可奈何,只得作罢,流着眼泪望着妹妹的梓宫运出明德门。
皇帝既然止步回銮,其他皇族亲眷也不便再送,媚娘亲手搀扶着城阳再度登车,扭头再看,不知何时宝乘女尼已凑到李治身边。李治悲病交加,也不顾九五之尊的庄重了,一头扑进师傅的怀里,便似小时候哭母后一般在宝乘怀里哭了个昏天黑地。
城阳见此情景更触伤情,又伏在媚娘肩头嘤嘤啜泣。媚娘劝也劝不住,唯有一阵阵叹息。
再抬眼间,却见李治已渐渐止住悲意,宝乘似在他耳畔轻轻说了些什么,俩人不住回头,向媚娘这边瞻望,眼神都冷冰冰的。虽然听不见他们嘀咕什么,但看他们的神色媚娘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又算到我头上!固然扳倒长孙家合我之意,但长孙诠又不是我害死的,新城嫁韦正矩也不是我指婚,凭什么怪我?薛元超遭逢母丧不得回京任官要怨我,他替李义府说情被贬又怨我!反正你是圣人、是神明,没有半点儿错。怨我!怨我!一切都怨我!
而恚意之后又感凄凉——皇后再尊贵,说到底也还是遵从三纲的一介女子,权势地位都依赖于丈夫,命运依旧不能由自己掌握。有丈夫的宠爱一切好办,失去这份宠爱又能如何?龙阳泣鱼,弃捐箧笥。
媚娘轻轻抚着城阳的肩膀:“别哭了。改日你把郭行真带进宫,说不定连本宫也需要他作法相助……”说到这儿她竟面露一丝惨笑,几乎有些绝望了。
三。有女仳离
傍晚时分寒风阵阵,含凉殿前一片阴暗,周遭觅不见任何宫女宦官,唯有两座石灯笼闪着微弱的光芒,犹如鬼火一般;还有婆娑扭曲的树影,伴随着沙沙之声,张牙舞爪左右摇晃。
殿内的气氛同样诡秘,媚娘不施粉黛、身披青纱跪在殿中,守着面前一支银烛台,默默祈祷;其他宫灯、炭火都没点燃,唯有这支孤零零的蜡烛徒劳般照耀着整个大殿,虽然不过是令殿柱、宫幔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微光;还有殿中央巨大的青铜香炉,不停地飘散着香烟,浑浊的烟气盘旋着,时而虬结如蛟龙,时而飘散如素缟,令人神晕目眩。就在香炉之后,郭行真正在作法。他头戴太清莲花冠、身穿直缀水火炮,盘膝坐于蒲团上,左手握桃木剑,右手掐神诀,口中喋喋不休念着咒语:“张烈正气,丽于太清,辅弼正道,行于正平。六甲洞元,九天超形,天为我盖,三花聚顶……”
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四天了,据郭行真所言,只要连续施法七日便可大功告成。到时候她不仅可以唤回皇帝的宠爱,而且众神庇佑、百害不侵,今生今世都不会再逢灾祸。郭道士说得天花乱坠、口沫横飞,媚娘听着却觉得荒唐可笑——哪有这等灵验妙法?对这一切她都是怀疑的,但还是答应了,并赐予丰厚酬谢。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任何人、任何法力都帮不了自己,这也只是掩耳盗铃的把戏。可她还有什么办法?她所要面对的不仅是一份背叛的情感、一个可以左右她命运的男人,更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在皇权之下她再倔强也不过是一介女子,岂有抗争之力?便如李义府一样,人一旦绝望便会求助于鬼神,媚娘也迷迷糊糊走上了这条路。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狭长的青藤纸,上面写着她的心愿,只待七天之后法毕燃烧,上告天庭。
“三官纳灵,节节受新,清虚掩映,内外敷阴……”郭行真突然提高了嗓音,从袖中取出一块杏黄绸,并两个稻草扎成的小人,比比划划呼喊道:“度缘延姻,吉日良辰,金童玉女,为我执巾。急急如律令!”呼罢一跃而起,一边挥舞着桃木剑,一边朝天抛撒着咒符,脚下步罡,左蹿右跳,便如疯癫一般。
“祈三官九府保佑。”媚娘也虔诚地拜了一拜,继而反复默念着自己的心愿,期盼奇迹降临。
“娘娘……娘娘……”突然一阵熟稔的呼唤由远而近,继而脚步杂沓,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奔上大殿。
媚娘不禁回首,借着微微的烛光隐约看到来者的面孔,前面跑的是范云仙,后面相随者乃是屡蒙她赏赐、赖她之力晋升内常侍的宦官李君信。
“娘娘,大事不妙啊!”范云仙快步奔来,带起一阵风,立时将媚娘身前那支蜡烛熄灭了。
郭行真将桃木剑往地上一抛,叱道:“昏聩!你狂戆冥顽、冒犯神灵,贫道四天的辛苦统统白费,又要重……”
“闭上你的臭嘴!”范云仙比他火气更大,“皆是你这妖道误事。娘娘大祸近在眼前!”
噩耗击碎了神明的美梦,而媚娘却似充耳不闻,双眼紧盯着蜡烛熄灭冒出的青烟,看着它袅袅飞升,越来越高直到被殿梁所阻,以卵击石般撞得四散飘零——她感觉自己就像这缕青烟,早已随风飘荡、身不由己。
范云仙心急火燎,将李君信扯到前面:“究竟怎回事,快跟娘娘说!”
“娘娘啊……”李君信偷偷自甘露殿奔出报信,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因为太过紧张,说起话来磕磕巴巴,“王伏胜将娘娘在宫中施法之事告诉了万岁,万岁很生气,跟左右抱怨不合宫廷礼法。午后又、又去隆国寺,也不知宝乘大师对他说些什么,回来后越发动怒,连晚膳都没用,天都黑了又叫王伏胜去找上官仪,直接领进蓬莱殿,把我们统统斥退。奴才心下起疑,躲在屏风后偷听,听见万岁说……说您……奴才罪该万死……”
范云仙急得直跺脚:“都到这会儿了,有什么话直说!”
“是。万岁说您干权乱政、钳制后宫,又一再有悖礼法,在宫中魇胜,实在难以忍受。上官仪说,那就把皇后废了吧。于是……”李君信咽了口唾沫,“于是万岁就答应了,此刻正命上官仪草拟废后诏书,恐怕明早就要……”
郭行真听到“魇胜”“废后”,吓得寒毛都竖起来了,方才那份威严全然没了踪影,浑身法术也都不灵了,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不知何去何从。
“娘娘!事不宜迟,快想想办法。”
媚娘依旧端坐在黑暗中,攥着那张写满奢望的青藤纸,好半天才回过神,只问了一句:“除上官仪外,还有人知道废后之事么?”
李君信不敢怠慢,低头想了好一阵子才说:“王伏胜或许知道,宝乘大师也难说,其他人……没了,再无别人。”
“知道了。”媚娘叹了口气缓缓起身,信步走到殿门口,仰望着天上那弯孤零零的冷月。
范云仙见她还这般不紧不慢,简直急得要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此刻不仅皇后岌岌可危,他自己也在劫难逃啊!他早忘了尊卑礼法,叫嚷道:“您别愣着啦!快想办法吧……”话虽如此却也抓耳挠腮不知从何着手,一回头正见郭行真缩在香炉边上瑟瑟发抖,顿时灵光一现,“速速绑了这牛鼻子,送至甘露殿,向万岁请罪!娘娘与万岁夫妻多年,只要交出魇胜元凶,万岁定会开恩。”
郭行真一听要抓自己,吓得抱头鼠窜,范云仙快步追上与他揪扯起来,莲花冠也掉了,袍子也撕了,大难临头各顾性命,两人在地上不住扭打翻滚着。李君信平日受中宫恩惠甚多,故而临机告密;但是瞧眼下情形,倘若明天皇后果真被废,追究起来他也难逃罪责,到这会儿他跟范云仙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得不豁出去,索性一猛子也扑上去。俩宦官揪着头发、掐着脖子,总算把郭行真牢牢制住。
“来人呐!快拿绳子来!”范云仙一身透汗抬起头来,这才发觉殿门外空空如也,皇后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片淡淡的月光……
甘露殿内同样黑黢黢的,只在殿角的书案上放着一盏油灯,此时此刻上官仪正端然书写着废后诏书,这一天他期盼已久,但事到临头还是不免有些紧张,虽然起草过无数诏书,胸藏万卷锦绣文章,仍会时不时停下来,蹙眉酝酿词句。不过他心中却是一团火热,充满希望——这将是一篇铿锵有力的文章,不啻利剑长矛,定能戳穿一切危害大唐社稷的敌人;这将是一篇震撼千古的文章,胜似黄钟大吕之音,定能震慑一切危害儒家礼法的妖魔;这更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篇文章,一定会让上官仪这个名字永载青史、彪炳千秋。身为一个文学之士,荣耀何逾于此?
李治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背着手在黑暗中踱来踱去,即便风疾困扰着他,还是不愿坐下来歇一歇。之所以叫上官仪在他身边连夜草拟诏书是因为他心中害怕,一则李义府虽遭流放,难保朝中再无别人拥护媚娘,哪怕群臣是本着“劝和不劝散”的心思和稀泥,也会造成大麻烦,因而不能让上官仪回政事堂写,倘有其他官员看见张扬出去就不妙了。再者一夜的时间太长,他唯恐自己明天就会反悔——平心而论他并非对媚娘丧失了感情,恰恰相反,他永远不会忘却过去的岁月,正因良心的煎熬他才要快刀斩乱麻。他反复提醒自己,这不是背信弃义、不是薄幸无情,而是为了维护皇帝该有的权力和尊严!
“写好没有?”这已不知是他第几次催促了。
“好了好了。”上官仪匆忙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字迹,“再正式誊抄一遍便能颁布。请陛下先过过目。”
李治只略微扫了一眼便觉头晕眼花,不能看也不想看下去,随即大袖一挥:“速速抄录,朕不看了。”仿佛那篇文章是他非常需要却又格外厌恶的东西。
“是……”上官仪花了不少心思遣词造句,对皇帝不耐烦的态度有些失望,却也来不及多想什么,立刻铺好一张黄藤纸,再次提笔蘸墨,还未写一个字,忽见从殿门外走进一人影——从那窈窕的身形看是个女子,飘忽忽、慢悠悠的,走进大殿竟没发出一丝脚步声;因为所有的宦官宫女都被斥退了,外面根本无人拦阻。上官仪虽然瞧不清她的面孔,但敢于随随便便走进皇帝寝宫,其身份已不问可知!
媚娘神色自若不发一言,悄悄伫立在殿柱旁,凝视着踱来踱去的天子。渐渐地,李治也察觉到有人进来,也扭过头呆呆望着她,同样没流露出一丝慌张。两个站在黑暗中的人就这么默默对视,唯有四只清澈明亮的眼睛闪着微光,过了片刻竟同时发出一声叹息——该来的早晚要来,该面对的早晚要面对。
“听说陛下要废掉臣妾,果有此事?”媚娘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比平常更温柔,事到临头她反倒沉住气了。
李治只轻轻说了一个字:“是。”再遮遮掩掩也无济于事,他竟也坦然许多。
媚娘努力露出一丝微笑,便如往昔他俩夫妻嬉戏一般:“臣妾愚钝,不知陛下给我定的什么罪名,可否容我看看诏书?”
李治踌躇片刻,终于把心一横:“别看了,明日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