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照小小年纪哪有这等城府?不明白为何越是亲戚反而越疏远。两位表姐如此,堂舅也是如此……不过事到如今她也不在乎了,反正她有一个承诺给她家的男人。她去拉李世民臂弯,皇帝却只顾着亲手梳理御马的鬃毛:“你喜欢马吗?”
“喜欢。”她坚信,只要皇帝喜欢的,她都应该喜欢。
“长安还有几匹更好的没带过来。不过千里马当驰骋疆场,寻常代步或打马球,就糟蹋了……你会骑吗?”李世民只是随口一问。
“我?”武照一怔——隋末以来战时频繁,马匹比较稀少,民间常以牛车代步,男子也非人人皆能,女子会骑的更是少之又少。武照生性要强,顷刻间又想起初到洛阳时目睹一女子纵马翩翩,心下好生羡慕,竟扯谎道,“我乃开国功臣子弟,当然会骑。”
“好啊!虎父无犬女。你骑给朕看看,就骑朕这匹。”
张士贵、陈玄运双双阻谏:“此马烈性,莫要伤到才人。”
李世民心血来潮:“这么多士兵在旁,还有朕,有甚打紧?美人骑宝马,朕还没见过呢!哈哈哈……”
皇上传口谕,武照想不骑都不成了,虽说心都快蹦出来,还是装作不在话下的样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她把这瞧得太也简单,殊不知小小个子连马背都上不去,多亏一名禁军趴在地上让她踩着,才踩住马镫,死死抱住马脖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跨上去,还没骑行已满头汗珠。
“你真会骑?”李世民也觉得有点儿悬。
“有什么不行?”武照兀自嘴硬,可她根本不会催马,握紧缰绳拽了半天就是不动,她也不懂怎么呼喝,更不知讨要马鞭,就在上面胡乱叫着,“走啊!你倒是走啊!”
李世民见此情形焉有不笑之理?连禁军将士也捂着嘴直乐。
这一笑可把武照的倔脾气激上来了,急劲上来狂拍马屁乱扯鬃毛;御马虽训练有素,终是耐不住痛,一声咆哮马蹄腾起。
武照吓得花容失色,身子一晃便要跌落,众人一片惊呼!张士贵早留着神呢,快步趋上抢过缰绳;李世民也跨前一步,托住她腰肢。君臣二人熟知马性,引导着这匹大黑马渐渐平静下来。
武照早已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抱着马脖子——不是不愿下来,是太高下不来。
李世民暗叫侥幸,嗔怪道:“你根本不会!”此事倘若深究,已是欺君之罪。
武照腿软了,嘴还硬着:“臣妾骑的都是小马。”
李世民是行家,怎不知她扯谎?莞尔道:“小女子竟这般逞强嘴硬……别乱动,朕来教你。”说罢扳住鞍恚ё萆硪豢纾言旧下肀常褪埔步ё �
武照背后一痛,感觉他的甲衣硌得后背生疼,但能与他同乘一马实在荣幸,还是忍痛靠在他怀里。
“坐好了,双腿夹紧,别左顾右看……”李世民攥着她的手提起缰绳,两腿用劲,右臂挥动马鞭,喊了声“驾!”。黑马如离弦之箭向前蹿出,在平原上奔腾起来。
武照只觉远山树木都似肋生双翅,飞一般从眼前闪光;凛冽秋风把她发髻都吹乱了,但这飞驰的感觉实在奇特,充满刺激和新鲜,她有些忐忑,但毫不恐惧——只要依偎在这个男人的怀里,便安安稳稳没有伤害,大千世界任意驰骋,天涯海角亦无所惧。
其实只是片刻工夫,但在武照感觉却仿佛是过了好几个时辰。李世民故意与她玩笑,看准婕妤的车驾迎头驰过去,又突然紧急勒马,那大黑马戛然而止,马蹄扬起老高,武照终于吓得叫出声来。
“哈哈哈……”李世民一阵欢笑。
武照吓蒙了,等缓过神来早被李世民轻舒猿臂稳稳放到地上;杨婕妤瞧在眼里也是连拍胸脯,受惊匪浅。
李世民松开武照,转而向婕妤瞟去:“朕也带你骑一圈,如何?”与对待武照的戏谑不同,皇帝对婕妤说话总是透着温存。
杨婕妤没有回答,只是羞红着脸摇了摇头。
“那便改日吧。”李世民拨转马头,“朕要去射猎了,你们在车上好好看着。”
皇家行猎场面震撼,军队设围百兽驱动,令行禁止进退有法,如疆场临敌一般。但今天皇帝差不多是微服出行,跟从的禁军很少,倒似寻常猎户的狩猎。张士贵率禁军而出,在邙山南麓布了个不大的包围圈,没多久便有山鸡野兔驱赶而来。李世民稳坐雕鞍搭弓放箭——张弛有力,箭无虚发,不多时便有十几只猎物应弦而倒。
猛然间一头硕大的雄鹿自林间惊窜而出,李世民精神大振,迅速张弓连放三箭,一中两失,那雄鹿耐着疼转头而走,却被四五名士兵挺枪喝回。李世民又放一箭却仍未中,鹿已经受惊,又仓皇改道,向东南逃遁。阎立德、杨恭仁等人正在那边叙话,几位都是文质彬彬的大臣,一见雄鹿奔来慌手慌脚,让它从身边溜了过去。
“看你逃得几时!”李世民纵马紧追。狍子死命奔逃,兜个大圈又折向西;李世民瞅准时机猛发一箭,正中后腿。
腿上受了重伤,那头鹿越奔越慢,李世民却宝马急驰越追越近,连续又发两箭,都射到它脊背上。雄鹿浑身是伤慌不择路,又径直向着嫔妃坐的车子而去。武照瞧得紧张,险些把手里攥的帕子撕了;李世民紧追不放,见它奔向自己的女人,不敢再放箭,连抽坐骑赶上。
就在临近车辕的刹那,李世民抽剑在手奋力砍来,一剑正劈在那头鹿的背上,那畜生死不认命,打个滚还要再逃,李世民矫健的身躯已腾空而起,叫嚣着扑到它身上,手中利刃透胸而入,刺眼的血液随之激射而出,男人的吼叫和动物的悲鸣交织一处直冲霄汉……那一瞬间武照瞧得清清楚楚,这男人猎杀对手的凶相着实可怖,便如嗜血的阿修罗,她甚至为这鹿的命运感到惋惜;但片刻迟疑之后她还是喝了彩,那清脆稚嫩的嗓音盖过所有人……
洛水岸边升起篝火,禁兵和宦官烤着皇帝亲自猎得的野味。武照与杨婕妤坐在车上,你不言我不语,眼睛却都望着篝火边谈笑风生的皇帝。陈玄运亲自捧了块撒了盐巴的狍子肉走来,笑嘻嘻道:“皇上说武才人玩耍了半天一定饿了,特意赐给你用的。”
武照兴高采烈接过,刚要咬,又想起身边还有位比自己身份高的表姐:“还是姐姐先用吧。”
杨婕妤低低地道:“多谢妹妹,还是你自己吃吧。我从不食肥腻之物……皇上也知道。”后半句说得细不可闻。
武照这才敢用,想起方才皇帝的豪迈之举,竟也受了点儿传染,张大嘴巴用力咬上一口,虽然肉香满腮,却油腻腻的。可她觉得天下美味无过于此——这么多嫔妃皇帝都不带,只有我俩。
突然,禁军骚动起来,有人指着远处道:“有只民船从下游而来。”
皇帝出行自然不许寻常人犯驾,地方官早做了布置,竟还有漏网之船。身为洛州都督的杨恭仁诚惶诚恐,赶紧请罪道:“臣处事不周,未能多加戒备,致使无知小民触犯圣驾。”
张士贵不敢怠慢,令禁军奔至河边,张弓搭箭以防不测。
“住手!”李世民叱道,“四民悉朕赤子,纵有无心之失岂得随意加害?况且洛阳本是他们家园,渔樵耕读各安其业,他们在自己家乡往来行走又有何罪?把弓箭放下。”
张士贵抱拳道:“只恐恶徒图谋不轨。”
“若真有人行刺乃是朕不德,阖当自审,不可以猜测加罪于民。何况朕驰骋沙场无往不利,百万敌阵亦无所惧,怎可避一区区草莽?你如此戒备,是欲朕受世人耻笑乎?”
“呃……”张士贵悚然,忙挥手撤兵。
眨眼间那翩翩小舟已到近前,船上之人不过是一普通船夫,做些摆渡兼打渔的营生。他头戴斗笠,身穿粗衣,脚下芒鞋,满脸胡须也瞧不出年岁;立于船头奋力摇橹,一看就是操船的行家,逆水而行也十分轻快。远远地,船夫看见岸上的人;不过天子一身戎装,他还以为是行猎的官员富绅呢,见大家齐刷刷向自己张望,于是摘下斗笠朝大家挥舞致意。
李世民仰天而笑,也摇晃马鞭向他还礼,回首对众人道:“朕能与民同乐,岂不是莫大美事?”
“此陛下圣德所致。”杨恭仁、阎立德等人连连称颂。武照在车上看着更是跃跃欲试,见皇上都向船夫致意,竟不顾礼仪掀起纱帐,站在轼木上兴奋地挥舞着锦帕。
船夫见女儿家也向他打招呼,越发得意,摇橹摇得更欢畅,一时兴起放声高歌——他声音有些嘶哑,还带着浓重的洛阳口音,可唱起民间小调别有一番滋味,那悠扬的歌声随着潺潺洛水传得甚远,岸上众人听得分明。词句不算讲究,皆是你侬我爱郎情妹意之辞。
杨恭仁不禁蹙眉,又垂首秉道:“无知野民村词俚曲,实在有伤风化,望陛下海涵。”
李世民毫不介意:“《诗经》三百,第一首便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连圣人都不讳言,归入风雅之列,有什么不妥的?”说罢望着远去的小舟,也随船夫的曲调哼唱起来,还真朗朗上口,于是问道,“杨都督,你可知这歌唤作何名?”
“这……惭愧惭愧。”杨恭仁虽是洛州父母官,但一把年纪忙于政务,哪操心老百姓唱什么歌?
“你们谁知道这首歌?”李世民转而问在场众人。
大家一阵交头接耳,最后有个本地口音的兵卒战战兢兢回答:“此乡间俚曲,专门唱给心上人。歌名叫《媚娘》。”
杨恭仁一听这歌名愈加惶恐:“臣治理洛阳教化不严,致使狂徒以淫词艳曲唐突妃嫔,死罪死罪。”士兵说得明白,这歌是向心上人求爱的,一介船夫竟唱与皇帝的女人,岂不是天大的不敬?
“哈哈哈……”李世民非但不怒,反觉有趣,舍下杨恭仁不管,三两步跑到车边,“你这小娇娘当真惹人喜爱,百姓都要与朕来争。”一席话说得众宫女咯咯直笑。
武照脸上羞红,小嘴一撇:“早知如此,不该向那狂徒打招呼。”
李世民又戏谑道:“不怪那人对你动心,只怪你容颜动人。这首《媚娘》词句倒也不错,干脆朕给你改改名字,以后你就叫武媚吧。《诗经》有云‘月出照兮,佼人燎兮’。‘照’字虽好,终是言女儿家端庄仪态。似你这般活泼妩媚,再没有比‘媚’字更贴切的。”
“武媚……媚娘……”她郑重其事默念了几遍,倒似比爹娘取的名字更显美艳,不禁喜欢——媚娘媚娘,妩媚如花,永伴帝王,从此大唐宫中多了个宠冠群芳的武媚娘!想至此武照当即跪倒,郑重其事磕了个头,“臣妾谢陛下赐名。”
李世民见她玩笑当真,不禁仰天大笑;杨婕妤、张士贵、阎立本乃至宦官宫女也忍俊不禁,都觉这位新入宫的小才人既天真又可爱。唯独杨恭仁低头不语——他年近七旬见识广博,诗歌一道见地颇深。以“媚娘”为名的诗歌古已有之,南朝宫廷曾有《舞媚娘曲》,昏庸亡国的陈后主就曾填过“淇水变新台,春垆当夏开。玉面含羞出,金鞍排夜来”。卫宣公筑新台偷纳儿媳,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趁夜私奔,这等风流韵事的靡靡之音,岂入大雅之堂?圣上把这轻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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