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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素来重视笼络民心的统治者,武曌不会因为这种事惩罚百姓,睁一眼闭一眼就过去了,但这无疑令她苦恼——皇帝口含天宪,固然有权更改天下法则,却无法撼动千百年来的故俗观念。人们难以适应的又何止是历法?平心而论,她这个开天辟地以来唯一的女皇真的已被世人诚心接受了吗?她的大周王朝真能传之万代吗?
她不禁想起法藏大师嘱咐的话“于诸众生,恒起大悲”。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何尝不想当个宽仁有德的贤明天子?但身为女人,她所面对的挑战异乎寻常,不是仅凭朝乾夕惕的勤勉就能应付下来的,也不是宽仁包容就能化解的。现在根本不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时候,因为她苦心孤诣创造的这个帝国并未摆脱危机——自从大周王朝建立的那一刻,一个严峻的难题已如影随形!
不食马肝,未为不知味也,但有些事终究无法回避,必须做出决断。武曌不可谓不聪明,不可谓不自信,不可谓不果决,但面对这个难题,她却左右为难束手无策。
该怎么办?她不知道,也没人能为她指点迷津……
第82章 武曌召回狄仁杰,武周王朝暗藏危机()
一、归去来兮
绿草蔓如丝,杂树红英发。对普通百姓而言,天授二年是个喜庆的年头。托女皇改朝换代的福,又是大赦又是蠲免赋税,由于新旧历法过渡不畅,朝廷默许百姓过了两次春节,整个冬天都是在愉快的氛围中度过的。现在艳阳和煦、万物复苏,无论依据《周历》还是《麟德历》,都是无可争议的春天了。在这春意盎然的时刻又有喜讯传遍大街小巷——两个民怨极深的“奸臣”绑赴都亭,斩首示众。
这两人一个是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一个是凤阁侍郎兼宰相的傅游艺。丘神乃唐室将门之后,先朝谭国公、右武侯大将军丘行恭之子,但他全无乃父遗风,攀附武氏不遗余力,而且性情歹毒、行事狠辣;垂拱四年(公元688年)李唐宗室“叛乱”,他率军平叛,不顾博州官吏已擒杀叛首李冲的事实,大肆杀良冒功,屠戮无辜官民千余家,深遭百姓痛恨。傅游艺倒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但是风评不佳,尤其他当初组织两京臣民谒阙请愿,把大伙折腾得够呛,所以老百姓也厌恶他;因他一年间从七品官升到宰相,如今又一个跟头栽下来,故而民间给他起个绰号,唤作“四时仕宦”,极具嘲讽之意。
观看死刑一向是京畿百姓“喜闻乐见”之事,何况今天杀的是奸臣,岂能不引起轰动?洛阳民众争睹这大快人心的场面,扶老携幼纷至沓来,比赶庙会还热闹。眼瞅着两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人物被灰头土脸地绑在桩橛上,有人忍不住高声叫嚷:“哦!‘四时仕宦’当到头喽!当初为了升官,折腾得乡里沸沸扬扬。女皇登基乃是神佛保佑,用得着你上蹿下跳瞎跟着起哄吗?这回马屁拍到马腿上,老实了吧?”
“你晓得什么?”别的看热闹的人反驳,“我昨天见了告示,傅游艺之罪乃是谋反。据说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穿龙袍登上金殿,醒来就开始图谋不轨,鬼鬼祟祟的,结果被抓了。哼!从七品官升到宰相,还不知足,竟还妄想当皇帝,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是啊!做人还是本分些好,多烧香、多拜佛,莫生非分之想。那位丘大将军何尝不是名利心太重?为了往上爬,枉害无辜,做尽了坏事,现在轮到自己掉脑袋了吧?业力不失,这是报应啊!可见苍天有眼,皇帝圣明,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有人接过话茬儿:“昔年博州李冲、豫州李贞同时叛乱,博州百姓被丘神害死不少,督军豫州的张光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本来也想杀良冒功,抓了五千多人。幸而狄仁杰赴任豫州,上疏辨明是非为民求情,这才保住那数千人的性命。真是功德无量啊!”
“不错,狄公那等好官实在难得。当年他在宁州任刺史,把那里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感念其恩,给他立德政碑,连后任的几位刺史见了碑文都深受触动,没一个敢盘剥百姓的。”
又有人神秘兮兮道:“我曾听到传言,说狄仁杰是半仙之体,能元灵出窍,白天判州中政务,夜晚断阴曹冤狱,不知是真是假。”
“唉!可惜狄公常年在外任职,咱们京畿父老反倒无缘一睹他老人家的风采,遗憾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谈起狄仁杰的事迹,越说越离奇;殊不知此刻有个年逾六旬、身材胖大、白面长须的老者骑马立于人群之后,正哭笑不得地望着他们——恰是他们仰慕已久的狄公。
狄仁杰科举明经起家,早年以直谏驰名,近年来他远离京城在外任职,这固然是因为他善于处理民政,却更与朝廷局势有关。当初他担任宁州(今甘肃庆阳)刺史颇有政绩,一度调回洛阳,升任地官侍郎;偏偏事不凑巧,那会儿武曌忙于打击异己,诛杀刘祎之等人,改用见风使舵的王本立为地官尚书、同平章事。王本立早年曾被狄仁杰弹劾,彼此芥蒂很深,一起共事岂不尴尬?恰逢豫州刺史、越王李贞叛乱失败,于是武曌命他接任豫州刺史,暂离洛阳。哪知刚到豫州就赶上张光辅捕拿无辜百姓的事,为此他与张光辅大闹一场,上疏为民求情。结果豫州百姓得救了,他却因为辱骂宰相被贬为复州(今湖北仙桃)刺史。
数年间狄仁杰的官阶降了升、升了降,几乎原地踏步,不仅因为运气不佳,更因性情使然。但他屡受挫折依然故我,既在其位必尽其责,无论大唐还是大周,老百姓总要好好过日子吧?狄仁杰便在复州安心当他的刺史,继续造福一方。不料改朝换代刚几个月,朝廷突然召他回京,这是福是祸呢?
狄仁杰轻车简从离开复州,行至半路就听到消息,贪赃枉法的宗秦客、宗楚客兄弟被贬官流放,他心中顿感畅快,看来朝廷似有匡正之意,于是加紧赶路;眼看快到京城了,又在都亭驿遇上执行丘神、傅游艺死刑的这一幕。对这两人狄仁杰一样素无好感,但听了百姓的议论又不免怅然——淳朴小民是最容易满足的,不过是崇贤怨佞,哪知道朝廷斗争的险恶?又怎懂得帝王心机?丘神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其实是逼死废太子李贤所致。当初徐敬业叛乱,打着拥戴李贤的旗号,故而武曌斩断舐犊之情,丘神知进不知退,充当了逼杀李贤的刽子手。这固然一时顺了武曌心意,但母子之情是不可能完全断绝的。如今时过境迁,武曌的皇位稳固,岂能放过令自己抱骨肉之憾的丘神?至于傅游艺,不过是七品官的资质,才不惊人、德不服众,文不能雕龙、武不能伏虎,只会投机献媚而已,当初给他加官纯粹是为了树一个顺我者昌的榜样,使劝进更加顺利,事后他就没啥用了;而且跃升宰相后他的浅薄无知日益凸显,武曌岂会再留这跳梁小丑给朝廷丢脸?其实傅游艺再愚蠢也不至于做场梦就图谋不轨,以丘神之声望人脉更是毫无造反的本钱,说他们谋反不过是借口,其实是卸磨杀驴。以他二人所作所为固然是咎由自取,却也不免令人感慨,君心无常啊!
“狄兄,别来无恙……”
狄仁杰正默然沉思,忽听背后有人呼唤,回头观瞧,见不远处走来一人,有五旬上下,瘦削枯干、其貌不扬,三角眼、高颧骨、塌鼻梁、扇风耳、薄嘴唇,三绺稀稀疏疏的山羊胡,穿一身半旧的粗布衣,正笑呵呵朝他拱手。狄仁杰一见甚喜,跳下马抱拳还礼:“真宰贤……”
那人连连摆手:“旧日之名千万莫提,如今我已改名元忠。”
人不可貌相,莫看这位布衣之士相貌猥琐,却也曾是名震朝野的人物。他早年以三篇军务奏疏打动圣心,从一介监生直接进入官场;担任监察御史时以盗治盗,不动一兵一卒完成迁都;还曾随军征战运筹帷幄,以火攻之计大败起兵反武的徐敬业——此人便是奇谋之士魏真宰。
因扫平叛乱功勋卓著,魏真宰一度晋升洛阳县令,成为举朝瞩目的官场明星,可没过两年便因桀骜不驯得罪权贵,遭酷吏诬陷下狱;原本被判为死罪,哪知临刑之际武曌突然遣使降旨,改为流放。魏真宰逃过一劫流放岭南,后因改朝换代,避女皇之母杨贞之讳改名魏元忠。
经他提醒狄仁杰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忌讳,连忙改口:“元忠贤弟,见笑了。”
魏元忠扑哧一乐,凑到他耳边戏谑道:“不瞒你说,我也三天两头说错话,换一轮天日还不适应啊!不过那旧名确实该改,‘真宰’二字不吉利,上次侥幸陪法场,谁知下次还能不能幸免?真宰真宰,弄不好就真宰啦!哈哈哈……”
“贤弟还是老样子,一点儿都没变。上了一次刑场不过瘾,还想有下次啊?”狄仁杰笑道,“你怎会来京?莫非已被赦免?”
“正是。”魏元忠从怀中掏出份文书,“朝廷又想起我这流徒了,一纸召令发至岭南,调我火速回朝,可能要再授官职。这一路遇到的新鲜事不少,看来圣上有意肃清吏治、拨乱反正,要大干一场啦!”
“当今圣上……”提起这四字,狄仁杰胸中五味杂陈——半年前那个女人还是太后,现在却成了九五之尊。作为大唐之臣,转而侍奉这位篡夺社稷的女皇,是否有失节义?但平心而论,这位女皇又何尝不是明智之人?回溯先前的风风雨雨,显赫一时的王本立、张光辅最终都被杀了,丘神、傅游艺这样的小人也即将人头落地,反倒是他和魏元忠这样“性情不好”的人有惊无险地活了下来,难道只是巧合?
想至此狄仁杰慨叹:“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无论如何贤者进、浊者黜,我辈又有了用武之地。且以四海沧生为念,上求济世安民,下求无愧于心吧……”
话未说完又听一阵喧闹,原来行刑时辰已到,刽子手持刀登台,百姓们也争着往前拥,嘈杂声中监刑的官员也出现在围观之人面前。这位监斩官方逾不惑之年,却身穿三品的紫色朝服,头戴亲王的远游冠,中等身材,相貌端正,颇具儒雅气质。莫说狄仁杰、魏元忠,连许多百姓也认识,他便是女皇之侄、春官尚书、梁王武三思。
狄仁杰一见是他,不禁小声嘀咕:“圣上也知丘傅二人民怨甚深,故意让自己侄儿监斩,欲树武氏之声望,邀买民心。”
果不其然,武三思并不急于传令,而是开始了一场动情的演说:“我大周立国伊始,本当慎行杀戮,然则丘神、傅游艺窥觊神器、悖乱朝廷,况曾荼毒黎民、妄害无辜,如此行径万难姑容!今日我奉圣上旨意,为万民诛二贼,为社稷除二蠹;日后倘还有不逞之徒败坏朝纲、欺压百姓,便与此二贼一样的下场!”
这番话慷慨激昂,百姓们听了大为振奋,不住欢呼:“皇上英明!皇上万岁!”武三思也不禁手捻胡须欣然微笑——话说得确实漂亮,但冤杀无辜、殃及百姓的事他们武家子弟何尝没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