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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罗完这件事,武三思又坐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两封信,吹干之后又反复读了两遍,确定无误装入信封,命仆童叫执仗亲事裴巽前来——亲王府虽比不上东宫,也有宿卫扈从,由品阶稍低的官员子弟充任,分为亲事、帐内两府,执仗亲事是亲事府属员,从八品下的小官。裴巽字令直,年方二十一岁,乃是隋末司农少卿裴之隐的后人,惜乎其家已没落,其父仕宦不过六品,裴巽虽凭恩荫入仕,却无缘侍卫女皇,仅在王府任职。不过这个年轻人相貌英俊、聪明伶俐,很讨人喜欢,故而武三思视之为心腹,常派他办事。
不一会儿工夫,裴巽欢欢喜喜来了:“王驾有何差遣?”
“有两封信劳你传送。”武三思虽这样说,却只递他一封,“给羽林将军苏宏晖的。”
裴巽听到这个名字,白皙的笑脸露出一丝尴尬:“这……”苏宏晖负责看守东宫,兼管皇嗣武轮,梁王给他写信该不会有阴谋吧?送这封信会不会卷入麻烦?
“放心吧。”武三思明白他的顾虑,嘿嘿一笑,“可对你直言,我写这封信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劝劝苏将军,叫他看管东宫别那么严。毕竟武轮乃女皇亲子,又是皇嗣,若太过刁难将来何以自处?最好还是像当初张虔勖一样,若有皇家亲密之人可以放入,书信传递也别阻拦。凡事将心比心,皇嗣明明是无比尊贵之身,却闷居宫中不得自由,也挺苦的嘛!”
“是是是,亲王宅心仁厚,是活菩萨啊。”裴巽心下暗想——风向变啦!看来亲王有心与皇嗣结好。
刚想到这里,又听武三思发问:“你在我府里多久了?”
裴巽赶忙回过神来,笑着作答:“一年零三个月。”
“真快啊……你觉得本王待你如何?”
裴巽乍闻此问受惊匪浅,匆忙跪倒:“亲王待我恩重如山,赏赐颇丰,关怀备至胜过双亲,卑职终身不负亲王之恩。”这话虽不免阿谀,却也不算很过分,武三思确实对他不错。
“快快请起。”武三思双手相搀,“其实从你一来,本王就觉得你是个人才,又这么年轻,当早谋富贵。所以我打算让天官通融一下,给你外放个参军。”
裴巽喜出望外——执仗亲事只是个侍卫长,连正式差事都没有,若能外放为官,熬上几年便可迁转。自己才二十一岁,又有梁王做靠山,前程大有可为。
“多谢亲王栽培!”
“谢什么?我这也是为朝廷选贤嘛!嘿嘿……”武三思笑着回归座位,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眼下均州(今湖北丹江口)司仓参军开缺,我会尽快帮你谋到,这可是肥缺啊!”
“肥缺?!”裴巽大惑不解,均州在山南道,离京又远又贫困,据说常闹水灾,那是什么肥缺?
武三思知他不理解,点拨道:“均州毗邻可就是房州。”
闻听“房州”二字,裴巽双眼一亮——废帝李显软禁之地!
“实话跟你说吧,若不是太过显眼,我就直接在房州给你找个职位了。”武三思这才把第二封信递给他,“你到任均州后,速寻时机前往房州,这封信就是给房州刺史崔敬嗣的。如今这年头风雨不定,谁都有求人的时候,本王承诺在朝中支持他,担保没人能诬告他,只求他厚待庐陵王。倘若事情顺利,你不妨直接拜谒庐陵王,也替我多多致敬。他们一家若有何需求,你竭力满足,所有开销皆由本王负担。办好这件事,我保你前程似锦一门富贵!”
“遵命……”
武三思连连点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趁武轮、李显现在尚在困笃之中,赶紧和他们拉关系,多给些好处。日后他们翻过身来才不会为难自己呀!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武三思目光不可谓不远,心机不可谓不深,对李家兄弟的投入绝对是明智的。然而他做梦都没想到,一个意外事件险些打乱他的计划,皇嗣面临一场大劫……
第86章 武轮惨遭婢女陷害,母子之间产生隔阂()
一、婢女摇舌
瑞雪霏霏,铺天盖地,已是年根底下了。不但市井百工普遍歇业准备过年,连宫中也备好了上好的椒柏酒,宦官来来往往,忙着在各处宫殿悬挂彩灯,各官署也准备暂时封印,待来年朝贺祭祀后再处置政务。
有个年轻官员甚是风雅,忙中偷闲站在政事堂廊下观赏雪景,看到院中枯木成了琼枝玉叶,不禁诗兴大发,脱口而出:
春雪满空来,触处似花开。
不知园里树,若个是真梅。
一首五言绝句刚吟罢,诗人犹自忘我,忽听一声喝彩:“好!”
那年轻官员放眼望去,见院门处姗姗走进一人,头戴硬乌纱,裹着雪白的狐裘,内衬赭黄袍,手托彩陶袖炉,足蹬绣龙暖靴;许多挎着千牛刀的侍卫在后跟随,高延福、上官婉儿一左一右侍奉在侧——不是当今圣上又是哪个?
年轻人惶恐至极,匆忙降阶施礼:“参见陛下。”
武曌仍在回味他吟的诗:“雪瑞开花宛若真梅,这比拟甚恰。免礼平身吧,你叫何名,官居何职?”
“臣复姓东方,单字名虬,现任凤阁主书(从七品上,主管中书省文件的官吏),乃是……”
“哦!原来是垂拱时的进士,难怪文采斐然。”
东方虬见皇帝记得自己,受宠若惊:“臣何德何能?蒙陛下不弃,幸甚之至。”他对女皇的感激是发自肺腑的。若在太宗、高宗时代,像他这样的文士即便科举得中也要在八九品的位置上熬好长一段时日,或地方县丞、或馆阁正字,轻易得不到提升。然而女皇酷爱文艺,对文学之士格外重视,故而他能在短短六年内迁转到七品,在中书省管理文书,这在唐时是不敢奢望之事。
武曌也很高兴,垂拱年间正是她放宽科举笼络士人之时,能取中有才华之人,岂不证明自己很有眼光?正要再和此人攀谈几句,又闻见驾之声——李昭德听到动静迎出政事堂。
臣子之地皇帝亲临,李昭德诚惶诚恐,恭请女皇上堂落座。武曌却道:“朕看外面雪景甚佳,一时兴起随便走走,并无要紧事,不进去扰你了。”话虽这样说,她还是紧接着问,“如今政事堂只剩你和崔爱卿两人,必是格外操劳,是否需要再增补几人分担政务?”
说两位宰相其实已算客气话,另一位同平章事崔元综出身刑部,以审案严苛著称,虽不是周兴、来俊臣那样的酷吏,风评也不甚佳,不过是崔神基、李游道等人被黜,论资排辈轮到他而已,自不敢和如日中天的李昭德争执牛耳,任何事都俯首听命。李昭德听女皇提及此事,毫不谦虚道:“《春秋》有云‘天子之宰,通于四海’,决天下之大事者,自然宁缺毋滥。汉之萧何、蜀之诸葛、晋之王导、秦之王猛,皆独相多年,上辅天子下安黎庶,未闻有失。倘若所任非人,即便有十个八个宰相,终究一事无成徒增纷扰。”
东方虬已悄然退至一旁,闻听此言暗暗心惊——李公这口气也太大了吧,竟堂而皇之自诩为“独相”,圣上猜忌之心甚重,听这话岂能不动怒?
可武曌非但没生气,反而点头赞许:“正是这个道理!爱卿真乃直言快语之人。”她并非不能容人,天授以来之所以屡黜宰相,固然因为冤案重重,也是她一直没找到满意的人;现在这个李昭德有胆有识、雷厉风行,又没有那么多藏着掖着的心眼,正投她的脾气。武曌遂解释道:“朕绝非不信任爱卿,只是朝廷政务繁忙,待到开春朕还打算重修神都城门,另外三省官署全都集于宫城东南,地方也忒狭小,实在不成格局,朕打算把左藏库以东的宫苑改造一下,另设文昌台。届时这些事务都要劳爱卿主持,未免太过劳碌,所以最好还是找人分担一下。”
皇帝这样说,李昭德自不能再拒绝美意,想了想道:“既如此,陛下将娄师德召回朝廷,与臣共襄大事如何?”昔日唐朝连遭吐蕃重创,于是在西北边庭设立河源、积石、赤水等军镇,屯驻兵马积蓄粮草,长期防备吐蕃侵犯,自黑齿常之死后诸镇事务由娄师德主持。娄师德虽是文官出身,却戍边多年屡立战功,如今官居左金吾将军,检校丰州都督,兼管屯田事宜,是当今首屈一指的地方大员。然而随着王孝杰、唐休璟夺取西域,疆域大为扩展,防御也向西推进不少,河源等镇不似以往那么重要了,此时正是调回娄师德的好时机。
“嘿嘿嘿,爱卿真是越来越令朕另眼相看啦!”论资历娄师德比李昭德老得多,又立有军功名望隆重,李昭德既肯推荐他,足见不是嫉贤妒能恣意揽权之人,武曌连连点头深感满意,“一切皆依你意……眼看就要过年了,天也甚冷,爱卿一定保重身体。”
“岂敢劳陛下挂心?”李昭德匆忙施礼,“更请圣主保重龙体。”
“好,咱君臣都多多保重,将来共创一代盛世伟业,永载青史,叫后人羡慕去吧……”武曌笑着去了,走到院门口又倏然回头,手指东方虬道,“对啦!此人颇有文采,爱卿应该给他升升官。听闻左史开缺,不妨让他担当。”
东方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左史是朝廷史官,官秩从六品上,平日在鸾台记录诏敕政令,朝会时记录皇帝言行,每隔三个月将材料送交史馆,以便修编实录。只因随口吟了首诗,既得升迁,又能大展才华,这不是从天而降的好事吗?他赶忙扑倒在雪地里,再三叩首:“臣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抬起头来,却见女皇早就走远了。
李昭德拍拍他肩膀,戏谑道:“真不知你小子哪辈子修来的福,圣上难得心情好,偏巧叫你撞上了。”
诚如李昭德所言,武曌确实心情舒畅。罢黜武承嗣本来是出于防患未然的考虑,没想到朝野反响极好,而在职的武三思、武攸宁、武攸望等人也收敛不少,一个个引以为戒实心任事;而且连续兴起三场大案,那些李唐的铁杆拥护者也清除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老实做事之人,像东方虬这样的后进之才也在逐渐成长,加之收复四镇国威大振,又找到一位满意的宰相,武曌能不高兴吗?
虽是年终之际,实际上却是旧历的十月,这个时节天降大雪着实不多见,在武曌看来这或许是自己精诚所至,老天爷为之动容吧!白雪皑皑无边无际,整个皇宫都变成了银色的王国,年逾七旬的女皇也泛起童心,在宫苑里游逛了半个时辰,观看一群年少的宦官婢女打雪仗,高延福和上官婉儿怕她着凉,反复劝说才回转寝宫,方至殿门口,又见薛怀义搓着手候在廊下。
“你怎么来了?”武曌并未召他。
薛怀义嬉皮笑脸道:“天寒地冻的,小僧怎能不来看看陛下?”说着亲手掀起帘子。
武曌迈步入殿,随口问:“天堂工程进行得如何?”天堂自垂拱末年开始动工,因规模巨大至今仍未完工。
“陛下方才没见么?塔楼构架已成,而今建到第三层,已经和万象神宫一样高了,需再建两层才能盖顶,这比原先构划的还高,真是通天浮屠啊!落成后还要打磨茅茨、涂画内壁、雕琢佛像、油饰楼梯,照现在的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