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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丈夫归来责打重润,早有宦官禀报她知,她本有心劝阻但思虑再三还是没过来——自己虽贵为太子妃,处境并不安全,东宫之中焉知没有女皇耳目?远者自己的前任赵氏,近者相王之妃刘氏,不都是因得罪女皇而死吗?况乎先前丈夫因她韦家而黜,更要防备女皇再挑她毛病,前廷之事还是少插手为妙!再者重润虽聪明,未免有些狂傲自大,做事不太谨慎,让他老子教训一下未必是坏事。
抱着这番心思韦妃便没来,哪知片刻工夫又有人来报,说父子闹翻邵王觅死,她焉能不急?慌忙奔至前殿,见丈夫像块木头般兀自呆立,不禁狂吼:“我儿何在?你真有心叫他死吗?”
旁人说话武显不理,韦妃一语他立时慌了手脚——若无妻子呵护他早死在房陵了,焉有今日?妻子膝下仅重润一子,乃后半生之倚仗,这是要她母子两条命啊!赶忙朝众人大呼:“快!把吾儿找回来……”
一句话出唇立时大乱,武重润早跑得没影了,偌大一座东宫哪里去寻?上至学士僚属下至侍卫宦官,里里外外一通搜;正没个头绪,后面宫女跑来,说邵王闯进太子寝殿。这会儿已顾不得内外之别,武显、韦氏乃至一大帮文武侍臣齐往后宫,果见寝殿大门关闭,张廷珪当先奔至阶上,见殿门从里面栓住。几个侍卫一拥而上,连撞三下终于撞开。
大门开处,众人屏息无言——武重润一动不动倒在地上!
“儿啊……”韦妃嘶哑地喊了一声,想扑过去却被门槛绊倒,顾不得疼痛爬到儿子身边一把抱住。一只小瓷瓶从重润手中滚出——鸩毒!这瓶毒药是武显给自己准备的,从房陵直至洛阳一直收在寝榻之侧,藏这瓶药是怕女皇取他性命,到时候一饮了之省得受罪,即便复位东宫也没丢弃,没想到最后让儿子用了。
“重润!”韦妃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快传医官……快啊……”
在场之人沉默不语,大伙瞧得分明——邵王双眼上翻动也不动,口鼻已渗出鲜血,神仙也救不回啦!
直至此刻武显似乎才从茫然中彻底醒来,扑到重润身边,攥住儿子冰凉的手:“傻孩子!我、我不是真想……”
“别碰我儿子!”韦妃猛然推开他的手,狠狠瞪了一眼这个给他带来无尽痛苦的男人。
武显见妻子那怨毒的目光不禁一凛,竟然跪在她面前,泪水簌簌而落:“我、我也没……这是为了保全咱全家啊!咱受的苦还不够吗?有朝一日……有朝一日……我一定不再委屈你,你要怎样我都依你……”
韦妃毫不理睬,抱着儿子痛哭不已,宦官宫婢没一个敢来劝,也不知该如何劝。也不晓得哭了多久,直至泪水流干喉咙哭哑,直至儿子的尸身渐渐冰冷,她抬起头望着如血一般的夕阳——在这残酷的世界上究竟什么才能给她希望?未来的日子里她又该为什么而活?她隐隐觉得红云间浮现出一张面孔,那是婆母武曌的脸,这个折磨她半生的老女人何其可恨?又何其可羡?生杀予夺一句话,全天下的人都屈服畏惧。此时此刻韦妃倏然意识到,或许武曌不仅是她的仇人,更是她的榜样……
与此同时魏王府上演着更惨烈的一幕。武延基虽死了父亲,却还有一群叔伯,女皇打发走武显又把武三思、武攸暨、武攸宁、武懿宗等人召去,也狠狠教训一通。武氏诸王本已战战兢兢,都对前途充满疑虑,哪敢再失宠女皇?跪在地上对女皇说尽了好话,一出皇宫直奔魏王府,你一言我一语将武延基好一顿斥骂,口口声声要他给大伙个“交待”。武延基欲哭无泪,邵王自尽的消息传来后更是走投无路心若死灰。可怜他年仅二十二岁,又步了父亲武承嗣的后尘,激愤之下拔剑自刎。更悲惨的是他妻子永泰郡主,年方十六岁,还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在丈夫自杀的沉痛打击下不幸小产,嚎哭着挣扎了一整夜,结果一尸两命!
隔日武显入宫向母亲汇报“教训”的结果。武曌初闻之下也觉惊诧——她只是叫武显好好教训一下孩子,怎料到弄成这样?因几句闲话就逼死自己孩子,世上有这样不堪的父亲?她又瞪起眼睛。
武显吓得连连倒退:“儿、儿臣教子无方,望陛下恕罪,逆子已、已正法,今后再不会……”
“唉!”武曌见他怕成这样,长叹一声,瘫坐在龙床上——罪不在武显等人,她自己教训这两个孩子不就行了?只因一时省事枉害三四条性命!无论李家还是武家都被她管怕了,为保全自己什么都顾不上,叫他们去管教能有什么好结果?其实她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武显?她还不是一样逼死过自己儿子?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杀人是多么可怕的事,当杀戮变成习惯,想停都停不下来……
死去的嫡孙不可能复活,后悔有什么用呢?武曌怅然摆了摆手。一大把年纪的人,好好惜福惜寿,眼不见心为静!她只淡淡说了句:“你好自为之吧……”便起身回奉宸府。
武显像踩着棉花一样晃悠悠走出深宫,此时已从危机中解脱,但痛苦和自责将永远纠缠他的余生,该如何面对在两天之内连丧儿女的妻子?这一刻他甚至希望御苑之路永无尽头,那就不必再面对妻子绝望鄙夷的目光了。可是即便他故意拖延,东宫大门还是渐渐出现在他面前,而在大门外还有两个凄楚的身影。
那个身穿紫袍的人是武三思吗?怎么也变得如此憔悴?平常那微微一笑的表情全然不见,仿佛骤然老了十岁。他身边那个牵马的少年不是小宦官高力士吗?怎么脱去黄袍,换了一身褐衣?
这两日的遭遇对武显而言如同地狱,而对武三思来说又能好到哪儿去?自从武承嗣死后他俨然成为武氏家族的首领,肩负家族兴旺,对武承嗣之死他本就颇多无奈,况且武延秀还陷身突厥生死堪忧,但凡有别的选择他怎忍心再逼死一个武承嗣的儿子?武延基之死令他内心充满愧疚,而这对小夫妻的死也意味着李武两家最重要的婚姻纽带断了,他又岂能不忧虑?怀着满腹不安他入宫向女皇复命,得知太子已先一步请见,又遇见高力士被扫地出宫——高力士听到重润、延基的议论不上奏,反而与他们戏狎,女皇当然生气,于是将他赶出皇宫。一个年仅十八的宦官离开皇宫能还去哪儿?他虽然记得自己原本姓冯,是岭南人,可洛阳距岭南数千里之遥,他被逐出宫身无分文,能回到早已陌生的故土吗?就算回去,族人能接纳他这么一个阉人吗?他思来想去无处投奔,一见梁王放声哭诉。
武三思讶异之余隐约意识到事情的真相——既然女皇身边的内侍没告密,重润、延基那些话又是谁告诉二张乃至女皇的?那日入见之人还有谁?谁能从这件事中获利?谁娶了张易之的外甥女,能暗中把消息透露给二张?答案似乎很明显。嫡子不存则庶长子贵,这恐怕又是李家手足之争的重演!豁然之际武三思对眼前这个小宦官动了恻隐之心,刚死去的延基和他年纪相仿,况且武三思一向奉行多结善缘的原则,说不定收留此人将来会有回报,于是答应带他回府,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落实……
武显与武三思在东宫外“不期而遇”,四目相对凝然无语,虽没有一句话,却知道对方与自己感同身受。许久许久,武显终于忍不住泪水,蹒跚着走到近前,紧紧握住武三思的手,哽咽道:“咱、咱们是一……一家人……”
“殿下保重身体。”武三思拍拍他肩头,“让安乐郡主和崇训早日成婚吧。”
“嗯。”武显连连点头,两人的手握得更紧了……
武三思回府思虑半宿,次日再度入宫向女皇请罪,称自己教导子侄无方才发生此事,恳求追贬武延基为庶人,将魏王的爵位转给延基之弟延义,女皇叹息着恩准了。延基和永泰夫妻被草草收敛安葬,自此这件事成了禁忌的话题,不但李武两家没人敢提,连满朝官员也讳莫如深。而此事过后不到一个月皇家又有了喜事,太子之女安乐郡主与梁王之子武崇训完婚!
武崇训乃武三思次子,封高阳郡王,朝野之士都觉得他是武三思所有儿子中最具才干的;而安乐郡主李裹儿是太子八个女儿中最漂亮的,她的美艳丝毫不输于年轻时的武曌和太平公主,是皇室第一美女。婚礼当晚皇宫内外悬灯结彩,照得半个洛阳城宛如白昼,武三思备下百余辆锦绣花车,武崇训身披大红、坐骑骏马至东宫重光门迎亲,武显亲自出门将女儿扶上喜车。相王武轮、太平公主、定王武攸暨、建昌王武攸宁等人自不必说,连李峤、苏味道、韦巨源等高官宰相也赶来观礼,张说、崔湜、宋之问等奉宸府文人更是作诗歌咏:
帝城九门乘夜开,仙车百辆自天来。
列火东归暗行月,浮桥西渡响奔雷。
同心合带两相依,明日双朝入此微。
共待洛城分曙色,更看天下凤凰飞。
无论武显还是武三思,乃至李武两家所有人,这一天都满面欢笑喜气洋洋,似乎已忘记前不久的悲剧。真的如此吗?世事无常令人感慨,武曌费劲心思调和李武两家,一直收效甚微,而三个年轻人的惨死却真使李武两家的心紧紧贴到了一起,但这种患难下结成的情谊对武曌自身而言真的有益吗?
此时她与二张左拥右抱,无暇思考那么多,也无心再去思考。这年冬天《三教珠英》编撰完成,女皇著书立说的愿望圆满达成;十月初三日(公元701年11月7日)她正式下诏,宣布迁都长安……
四、回归长安
北风萧瑟枯草纷飞,朝廷浩浩荡荡的迁都队伍踏上龙首原,眼见远方苍茫大地上矗立着一座雄伟而略显荒凉的城池——那就是阔别已久的西京长安!
长安长安,秦汉隋唐四朝之古都,关陇贵族发祥之地,承载着多少辉煌的历史和沉重的记忆?多少帝王将相为之倾倒?多少英雄豪杰饮恨沉沙?然而自光宅元年(公元684年)天皇归葬乾陵后,武曌改东都洛阳为神都,从此长安失去天下核心的地位,至今已将近十八载。或许城市和人一样,也有精神力量,此后长安依旧是关中最大的城市、武周王朝的陪都,但朝廷的离去仿佛击垮了它的精神支柱。关陇旧贵早在改朝换代时屠戮殆尽,高官亲眷也陆续搬走,名商大贾、作坊工匠、百戏艺人便如逐水草的牛羊,很快就从长安西市转移到洛阳东市做买卖,连游方的僧人道士也去洛阳寻找他们的大善人。长安宛如一具丧失灵魂的空壳,只剩下徒然高大的城墙、空荡荡的皇宫和一条条人迹稀疏的坊街,加之岁月侵蚀北风呼啸,大有荒凉之感。
武曌坐于御辇之上,忍不住传令停车,撩起车帘凝望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池——荒凉的城市其实很容易复兴,只要朝廷迁回来,过不了多久往昔的一切都会恢复,而人的青春却是一去不复返!她从来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