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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者六七日,清晨起来这行字总会出现在门上,张昌仪似乎明白了——京师之地卧虎藏龙,这不知是哪位见识广远之人对他们的质问,甚至还有一丝规劝的意味,擦掉也只是掩耳盗铃。
其实张氏兄弟何尝不晓得自己的处境?一日丝能作几日络?他们的富贵仅止于女皇在位时,即便现在使尽浑身解数拉拢臣僚,又能苟延几日性命?害死武重润、武延基之事,武显能忘吗?武三思能释怀吗?放逐高戬,太平公主能罢休吗?找术士相面正是忧惧使然。莫看李武两家现在对他们笑脸相迎,可那笑容背后可隐藏了一把屠刀!就算李武两家能原谅他们,得罪那么多的宰相大臣,那些人岂能不报复?就连洛阳百姓何尝不厌恶他们的富贵骄纵?未来不可设想,虽说与他们有姻亲关系的武重福成为东宫第一顺位继承人,可连武显这一关都闯不过,能活到武重福继位那天?末日不远啦!
此时的张昌仪已不是刚入仕的毛头小子,祸福利害一切都明白,他望着那句刺眼的质问出神半晌,最终长叹一声,命家仆取来笔墨,在那行字下面补了四个字:一日亦足。
事到如今早已身不由己,就算他们肯诚心悔过,天下人能原谅他们吗?况且女皇她老人家还没玩够呢!她还要继续享受生活,岂是他们想收手就能收手?这是一场末日狂欢,不死不休!
一日丝能作几日络?过一天算一天吧。
二、金风未动
新年本是喜庆热闹的,而长安五年的春节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显得格外静谧。瑞雪预示着来年的丰收,这对黎民百姓而言是值得庆幸的,但鹅毛大雪也给走亲访友添了麻烦,既然如此不若关门闭户,阖家围炉小酌屠苏,享受清闲惬意。
然而这种悠然中却隐藏着一股不安。
把酒聚饮自然要谈天说地,即便一般小民除了聊聊年景收成、琐碎家事外,也不免议论几句朝政。现今之际什么事受关注?还不是女皇对二张的宠幸。国都从长安迁回洛阳已经一年,这一年中朝廷再没有颁布变更制度的法令,世人皆知女皇老迈倦政,却不肯依照惯例让太子监国,她老人家究竟怎么想的?为袒护二张把所有宰相都换了,甚至涉嫌谋反都能赦免,难道女皇已被莲花六郎迷惑心智,打算把天下社稷让与张家?
这种猜测未免离奇,可在远离朝堂的老百姓看来不无可能——女皇一生特立独行,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她老人家做不到的!还有些人揣测女皇有更换储君之意,而今武三思的权势并不亚于当年的武承嗣,据说女皇在西京时几度驾幸梁王府,御史大夫李承嘉、鸾台舍人唐奉一、侍御史周利贞乃至曾担任宰相的韦巨源等人都与武三思相交甚厚,连二张不也将武三思吹捧为“十八高士”之首吗?如果女皇反悔,不想还政李氏,那除了武三思还有承继天下的更好人选吗?
种种捕风捉影的猜测莫衷一是,有些年迈积古的老人抚须感叹:“昔高祖、太宗、天皇末年皆有纷争,恐怕这便是脱不开的魔咒,如今又至多事之秋。”不过寻常小民终究难以逾越九重天阙,蔬食者操那些心有什么用?很快百姓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佛舍利入京!
《智度论》有云“供养佛舍利,其福报无边。”相传古天竺阿育王崇信佛法,曾受灌顶之礼,大力推行佛教;释门弟子以佛祖火化后形成的遗骨舍利作为圣物,向周边各国传法。至东汉永平年间,佛教经西域传入中土,汉明帝在扶风郡(今陕西宝鸡)敕建阿育王寺,筑造宝塔珍藏舍利;惜乎东汉以后天下战乱,舍利藏于塔下石室之内,一直没有引人关注,至北魏太武帝灭佛之际阿育王寺毁于大火,舍利就此埋没于废墟之下;直到隋文帝一统天下,阿育王寺得以重建,号曰“成实道场”,又名法门寺,佛舍利也得以重见天日再得供奉。(1987年被挖掘出,现藏于法门寺博物馆)
其实这是佛舍利第二次来到洛阳,第一次是在高宗显庆四年(公元659年)。那一年法门寺的僧人入京觐见,说舍利塔年久朽坏恳求皇家出资修缮,其时李治刚刚收归皇权心情大好,武曌也急于树立母仪天下的慈爱形象,于是大发善心,赐钱五千缗、绢五千匹为修塔之资,并将舍利迎至洛阳供奉三载之久,直至龙朔二年才送归法门寺,封入地宫。那次圣物入京真可谓盛况空前,不仅玄奘、善导等高僧大德奉迎膜拜,二圣以及太子李弘也瞻仰圣物,还特意打造金棺银椁盛放舍利,经历过的人都记忆犹新。据说就在那时天皇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每隔三十年佛骨入京一次,一者彰显皇家对神佛的礼遇,再者可趁机修缮宝塔。
算来至今舍利封存已四十余年,早已逾期,因而女皇下令开塔,为彰显隆重特意改元“神龙”,命宰相崔玄暐、国师法藏前往法门寺主持开塔仪式,先奉佛骨至西京崇福寺供沙门弟子膜拜,再迎至神都由皇家供奉。消息传出洛阳坊民为之沸腾,尤其那些年轻的善男信女——早听说过显庆年间旧事,今朝有望亲睹圣物,何等幸事?
神龙元年正月十一日,舍利在法藏为首的两京高僧护持下到达洛阳城。女皇虽没有出宫,却命王公以下大臣出城迎接,并设九部乐、明堂乐以及各种佛乐,旛盖、旌旗、宝车、佛像数不胜数,真比大驾卤簿还热闹。神舆所过之处百姓夹道观瞻,那些虔诚的信徒甚至跪在雪中焚香燃顶,不住地诵经叩拜。
此等盛景无疑冲淡了民间对时局的忧虑,殊不知文武百官表面一脸虔诚,心里却越发忧虑——此番奉迎佛骨绝非因为三十年之期,是别有隐情,女皇又病啦!
女皇得了什么病?没人知道,甚至韦慈藏为首的御医也搞不清,只是说她精神萎靡、食欲不振、四肢无力,具体病症谁也诊断不出,服药不见丝毫好转,还耽误了好几次朝会,这才命崔玄暐和法藏迎请佛骨以求功德。
舍利入宫后供奉在明堂,女皇斋戒一番,于正月十五日率群臣叩拜佛骨,祈求长生不老、风调雨顺,而那也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文武百官面前。翌日宫中传谕,圣躬违和需要静养,朝会奏议暂停,公卿群臣皆不得请见,军国要务一概奏章上奏。自此圣驾不出内宫,更令人担忧的是连太子武显、相王武轮也不得入见,女皇究竟想干什么?虽说十五日那天见她气色尚好,但是年岁不饶人,万一她在没有太子侍奉的情况下病入膏肓,或是临终乱命,或被二张之辈挟持,突然更改后嗣岂不天下大乱?
对武显、武轮而言这不仅关系天下安危,也关乎自身安危存亡,他们奓着胆子请求入侍汤药,却遭女皇拒绝。武三思素来谨慎,唯恐招惹李氏猜疑,不敢独自请见女皇,可此时禁宫内外音讯都快断了,他也只好去碰碰运气;或许赶上女皇心情好,竟准他进入寝宫,留了一炷香的工夫被打发出来,说女皇并无大碍,只是身心倦怠不愿见人,二张兄弟日夜守候在圣驾旁。不过这次入见并未消除大家的忧虑,反而使气氛更加紧张——不见李氏皇子,却见武家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武家人与二张有串通?
次日崔玄暐上书:“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可亲侍汤药。宫禁事重,伏愿勿令异姓出入。”他所说的“异姓”不仅是武家人,更是指二张。奏疏通过宦官递入后宫,女皇答复得倒很快,上官婉儿亲自出来告知崔玄暐:“圣上览奏深以为然,感念崔公厚意。”群臣略感宽心,这便准备送武显入宫居住,哪知晚些时候上谕正式对外公布,所有人都大失所望——女皇未准允太子入宫,而是下令武三思也不准入见。
武三思反倒松了口气,这样也好,省得大伙怀疑他图谋皇位,恭恭敬敬接了圣旨,自此回到府里闭门不出。可群臣都有些慌神儿了,女皇是何情状完全不知,这该怎么办?杨再思替二张开脱罪名时甚是精明,到这会儿全无主意;韦承庆、房融也只知乘风顺旨,关键时刻八十老翁张柬之站出来,说出一个可以沟通内外之人——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既是李氏之女又是武家之妇,且作为公主无干皇权,由她入侍汤药应该不会被拒吧?张柬之说干就干,舍出一张老脸亲赴公主府请太平公主帮忙,具体怎么谈的旁人皆不得知,总之当日公主便入宫请见,并顺利获准。自此她成了沟通内外之人,每日入寝宫探病,傍晚出来将女皇和二张的情况告知宰相,以安朝廷人心……
长生殿内一片宁静,武曌身盖锦被卧于榻上。这样躺着并不是因为病重,而是百无聊赖不愿意动,她甚至命宦官敞开殿门,能够让她躺着看到殿外的情景。殿外又有什么可看的呢?虽说已过正月二十,悬挂在殿檐的红灯依然没有撤去,似乎是想保留几分喜气,前几天的积雪刚刚褪尽,阶下坐南朝北搭了座法坛,供着一尊黄金佛像,法藏国师正盘坐法坛之上,诵经作法为女皇祈福祛病。数十盏长明灯日夜不停地燃着,点点火焰照在佛像上映射出一片金光,甚至映入殿内,透过纱帐照在武曌迷茫的脸上。
求佛祛病管用吗?武曌自己也怀疑,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病,只是老啦!
不知为何近来她经常做梦,梦见李治、梦见母亲,梦见那些久远的事,在梦境中她误以为自己还是为人妻、为人子,梦醒时分才重拾耄耋之身。而且她还时常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这话真的有道理,昔日在感业寺苦苦等待希望之时,与长孙无忌斗法之际、与李治争权夺势之际,乃至徐敬业叛乱的危急时刻她都不曾感到空虚,现在却觉得一切都很无趣。
吐蕃、突厥都因和亲不再来犯,以魏元忠为首的“生事”之人都被她打发走了,甚至宋璟也不再上疏,不知是受挫灰心还是对她失望了;而今朝堂一片祥和,所有人都俯首恭顺,没人再扰她消遣,可她却懒得再见这群臣子,可笑不可笑?更可笑的是这会儿她素来喜欢的诗赋雅乐也失去魅力,那些逢迎献媚的文人令她心烦,而且连她苦心袒护的五郎六郎仿佛也容颜大减。她甚至有点儿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真心宠爱二张,还是故意借二张跟臣子们斗气呢?
够了,或许这一切都够了……
望着远处庄严的佛像,武曌不禁浮想联翩。人这一生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是富贵?是权势?是名誉?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如今她一切都有了,所憾者已至迟暮之年,当她撒手人寰的那一刻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个王朝本来就不是她的,即便是她的她能带走吗?归根结底都是镜花水月,到头来任何人都是两手空空。
她何尝不知天下臣民都在揣摩她的心思,将都城迁来迁去到底想干什么?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虽说东宫至今没有任何权力,但身后事实际上已安排得差不多了,赖在洛阳还有何意义?这天下迟早都要回归李唐。难道现在她还能更改后嗣?就算敢再冒天下之大不韪,四海人心能服吗?事到如今满朝文武又有哪个肯豁出一切跟着她这个快进棺材的老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