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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吧!田归道把剑插回鞘中,怅然向手下传令:“开门……”
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冰冷的玄武门敞开了。田归道走向门楼迎候太子——他虽然放行,依旧不准自己麾下兵马参与行动。此刻大事未定,没工夫跟他计较,众人赶紧领兵入宫。
三更时分宫内一片宁静,那些雕梁画栋的建筑都已不复华丽,悄然隐藏在黑暗中,唯有桐柏树影在夜风中微微抖动,似是瑟瑟发抖。为防止惊动二张,羽林军仅保留几支火把,而且李多祚下令任何人不准讲话,只是默不作声向西南前进——集仙殿位于宫苑西侧,迎仙门内,故而又称“迎仙宫”。
虽说士兵遵令而行,数百人同时行进岂会没有动静?尤其将军的马蹄声在夜里传得甚远,沿途的殿阁还是被惊动了。许多值宿的宦官出来察看,羽林军毫不迟疑,冲上去挥刀便砍——哪个庙没有屈死鬼?无论是不是二张党羽都要防备他们通风报信!
但也有些宫人不可思议地冷静,任凭外面闹得天翻地覆,关起门来理都不理。更有甚者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头裹白布、打着灯笼,在夜幕中格外显眼,急匆匆蹿到队伍前方,分明在给众人引路。羽林军固然是保护皇帝的,可没有命令他们也不得擅入玄武门,其实他们对路径并不熟悉,何况在这漆黑的夜晚?然而有这些暗中投效的宦官引路,穿廊过殿迅速至极,不多时已逼近集仙殿……
二张终于从睡梦中惊醒,由于女皇驾临奉宸府,他俩的心情也比先前好许多,这一夜睡得很沉,听到声响突然醒来,第一反应竟怀疑是失火。张易之披了件衣服走出侧殿,见宦官们也都一脸疑惑,听声音是从院外传来,便想去看看怎么回事;刚走到仪门下只见一群士兵迎面扑来,为首有员大将,骑在马上手持大刀,幽暗中没辨清是谁,却见那人阴冷的目光正瞪视自己。
刹那间张易之已明白死期降临。这结果意外吗?其实他早料到他们兄弟不得善终,不是太子继位后被处死,就是被愤怒的臣僚杀死。但他万没想到,竟有人兴兵入宫,胆敢在女皇身侧操弄兵戈!他呆立在那里还没来得及做出半点儿反应,李多祚已纵马冲到他面前,手起刀落——张易之那颗俊美的人头已滚落在地!
高延福、高金刚等宦官就跟在他身后,也都惊住了,眼见张易之被杀,高金刚转身便跑,朝内大呼:“有人造……”
高延福混迹宫中已久,明白这时要活命该怎么做,赶忙跪在李多祚马前以示投降,想把干儿子叫住,还未及张口却见士兵一拥而上,已将高金刚砍倒。高延福望着倒在血泊中的义子,又悲又痛,却只能强忍泪水,颤声道:“多、多谢将军斩杀逆贼,拯救主上……”
李多祚既杀张易之,情知必已惊动圣驾,索性朝后嚷道:“除恶务尽!速杀张昌宗!”羽林军如潮水般涌入,扑向奉宸府各个角落。二张平素也有几个心腹宦官,可到了这会儿自己保命要紧,谁顾得上他们?纷纷跪地求饶,宫女们更不必说,吓得躲在房内不敢动弹。
张昌宗还在侧殿高卧,催命阎罗已杀到面前!这位宠冠宫廷、不可一世的莲花六郎吓得花枝乱颤,瞪着惊恐的眼睛不住倒退。惜乎这侧殿再无其他门,他能躲到哪儿?即便他逃出奉宸府,逃出皇宫,逃出洛阳,这泱泱天下又岂有他立锥之地?士兵们没闲心欣赏他的美貌,只知他这条命可以换富贵,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士兵一哄而上,如争抢财宝一般将他乱刀斩杀!
恰在此刻前廷也传来喧哗,武轮和袁恕己已率薛思行、赵承恩、杨执一等部进入宫中,在省中值宿的韦承庆、房融二相当即被擒,各部官吏均被控制;又自宫外传来消息,薛季昶率兵闯入张氏兄弟府邸,将张同休、张昌仪、张景雄等人连同家眷家仆尽数拿下。袁恕己分遣士兵把守前廷各处关卡,赶到迎仙门朝内呼唤。杨元琰情知得手忙打开宫门,两路人马成功会合——这真是一场完美的政变,该杀的都杀了、该擒的都擒了……
不!还有最后一个目标!
集仙殿的大门兀自紧闭,从窗格透出灯光。众人来不及庆幸欢呼,忙传令士兵不可聒噪,押解高延福等人退出宫门,而他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崔玄暐小心翼翼登上玉阶,隔着殿门询问:“圣上无恙乎?”
门内传来上官婉儿的声音:“刚刚醒来,一切安好。”今晚自女皇一就寝她便把大殿所有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而且上了闩,还命心腹之人把守。这样做不仅为防止政变士兵闯进来胡作非为,更为防止二张事发之际进来挟持圣驾。上官婉儿当然也是政变一党,早和太平公主串通好啦!
随着一阵吱呀呀的响声,殿门豁然敞开,里面大大小小十余盏宫灯都已点亮,那强烈的光芒令崔玄暐感到刺目。他没有进去,而是退避到门边朝下施礼:“请太子殿下入殿。”
即便到了此刻武显仍是忐忑不安,甚至感觉今夜发生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愣在原地没动。李湛忙驾住他臂膀:“殿下勿忧,大事已定,皇位是您的。”说着与王同皎搀扶他登上殿阶,张柬之、敬晖、袁恕己、桓彦范以及李多祚、杨元琰等人紧随其后,尽数步入正殿。
当他们看到龙榻上躺着的那个人时,无不惊骇——女皇出现在朝堂时总是经过精心化妆,群臣也不曾感觉她有何衰老,倒像六十岁的模样。此刻未加修饰暴露在众人面前,大伙才意识到她已老态龙钟,鬓发惨白,皱纹累累,嘴唇两腮因牙齿脱落而凹陷,那瘦骨嶙峋的手臂宛若干枯的树枝,早年高挑挺拔的身躯已萎缩,仰面躺在床榻上,两头都空出一大截,仿佛锦被下覆盖的是一具枯骨。原来偌大的帝国就掌握在这样一位弱不禁风的老人手中!
这一夜武曌同样睡得很沉,或许因为困扰多日的烦恼终于想开,亦或许是晚膳时与张昌宗饮了一杯酒的缘故,睡梦格外香甜,以致外面的喧闹竟被她误认为是幻梦,也没有宫人将她唤醒——今晚值宿的宫女都是上官婉儿安排的。
此刻她才从睡梦中渐渐醒转,而现实的噩梦才刚开始!她发觉殿内灯火辉煌,而她那孤单的龙床之侧竟然站满了人。虽然惺忪睡眼还有些模糊,看不清这些人的面孔,但她已意识到出了大事,立刻以疲惫沙哑的声音问道:“何人作乱?”
有个身影前趋一步,朗声道:“张昌宗、张易之谋反,臣等现已奉太子之命将其诛杀!因恐消息走漏,二贼危及圣驾,故而事先未敢奏闻。臣等擅自兴兵入宫,最该万死!”他故意将“兴兵入宫”四个字说得很重,这哪儿是请罪?分明是恐吓!是逼宫!
对于二张的死武曌并未感觉有多痛心,那两个小白脸再可心,还能重要得过她的皇权?她强自支撑着坐起身子,目光这才渐渐清晰,原来说话的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张柬之,而与原先不同的是这位老迈憨厚的宰相此刻竟显得异常矍铄,宫灯映照下双目炯炯放光。
武曌却未理睬他,而是在人群中搜索,果真看到了武显:“原来真是你……”她似乎有些不信,不相信这个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儿子能干出这种事。
虽说此刻女皇已是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昔日威严犹在,武显与母亲四目相接,只一瞬间便迅速避开,惴惴不安地低下头。
武曌当即看穿他的软弱,故作威严道:“既然谋反之人已诛,你可以回东宫了。”
武显的心不住颤抖着,闻听此语竟不由自主地想要转身离去,站在他身后的袁恕己赶忙抬手拦住,悻悻然瞥了女皇一眼——事到如今你还妄想赖在皇位上,打算翻过手来收拾我们吗?做梦!
桓彦范往前走了两步,口气强硬道:“太子岂能再回东宫?昔天皇以爱子托付陛下,至今二十一载。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皆思李氏!臣等亦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以诛贼臣。愿陛下速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
武曌哑然失笑——是啊!显儿固然懦弱,却有这帮阳奉阴违、心机深沉的大臣,反啦!全反啦!她没有咒骂、没有怒吼,而是冷笑着扫视这群她自己任用的文臣武将,这真是讽刺!
“怎么你也参与这桩阴谋?”她的目光停留在李湛身上,“哼!看来是朕待你父子太好了,才会有今日之事。”
李湛今晚临机决断、率兵冲杀不曾有半分畏惧,可闻听此言却不禁惭愧,帮武显出谋划策的劲头全没了,脸色涨得通红,黯然低下头——没错!女皇是他父子的恩人!若非昔日武氏谋夺皇后之位,他父亲李义府焉能迎合上意位极人臣?他父遭放逐惨死并非武氏之意,而是天皇所为,武氏称帝后反而念及旧日功勋给他加官晋爵,若非信任倚重岂能以右羽林将军相授?蒙主厚恩,却举兵逼宫,这是良心上的亏欠啊!
武曌的目光又投向崔玄暐:“卿也在其中?他人居相位多是赖人推荐,你却是朕亲手提拔的,怎么也来算计朕?”
崔玄暐毕竟是满腹诗书之人,不似李湛那般口讷,当即拱手泰然自若道:“臣这样做,正是为了报答陛下之恩。”
如此报恩?逼我让出皇位就为使我安度晚年?巧言令色!武曌收起笑容,厌恶地瞪了所有人一眼,又缓缓躺下,把头扭过去——答不答应结果都一样,整个朝廷已在他们控制下,况且有太子做主,想怎么下诏就怎么下诏。毫不客气地说此刻她已是囚徒,只能听凭摆布。
武曌虽然厌恶却不懊恼,因为真正打败她的并不是这帮大臣,也不是所谓天意人心,而是无可抗拒的光阴!再度合上双眼的那一刻她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之感……
红日东升,阳盛阴褪,光明驱散了夜晚的黑暗。洛阳城门开启之际,有支十余人的队伍进入建春门,为首的一人脱离队伍,快马加鞭向西北驰去——姚崇奉命巡边,已将武延秀迎回,昨日归来太晚便在十里外的驿站休息,今晨天没亮就起来赶路,打算趁早朝之时复命,哪知城门竟未开,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姚崇感觉朝廷一定出事了,忙抛下众人直奔皇宫而去。
沿着洛川一路奔驰,堪堪已至天津桥,忽见前方人山人海,桥南竟搭起一座行刑台,张同休、张昌仪、张景雄三人已绑缚桩橛之上,即将问斩。
“快哉!”姚崇不禁高叫一声,但是片刻兴奋过后他心中猛然泛起一阵凄凉,竟抛下坐骑管也不管,挤着滚滚人流奔过天津桥。
把守宫门的卫兵比往常多出一倍,可宰相回朝焉能阻拦?姚崇快步奔过端门、则天门,根本顾不上去省中换朝服,直奔朝堂而去;刚过永泰门便见百官列班、乌纱成行,俨然大朝会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