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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双眼一阵湿润,忙把头转过去,却连声高呼:“来人呐!快拿唾壶来!”话音落下不久,便有个宫人就把东西拿进来。马周顾不得什么礼法,也没留心这宫人是何服色穿戴,从她手中抢过唾壶,凑到李治身前。
李世民拭去眼角泪水,才回过头来道:“我儿何必亲劳?叫那些宦官来就行了。”
李治将一口脓血吐在唾壶内:“人言父子血肉相系,儿臣来做总比那些奴才要好。”说罢又摁头吸吮;这样边吸边吐反复许久,直至血色鲜红才止住。
李世民爱怜地抚着他头,对二相道:“朕这个太子没选错吧?”
马周也很感动,称赞道:“为父吮疮,此孝行足可与黄香、吴猛等先贤媲美。太子以身作则倡导孝行,此社稷之福也。”
“你以为如何?”李世民一副炫耀的口气又问刘洎。
刘洎深悔先前力保李泰,听皇帝此言不禁悚惧,正不知如何忏悔前非,忽听身后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道:“请太子漱口。”方才那个送唾壶的宫人又来了,站在堂口,双手捧着碗水。
李世民并没吩咐她取水,不过此时满心都是关爱儿子,竟也不以为非,反觉得她做事周到,推了李治一把:“快去漱漱吧。”那宫人似是怕水洒到屋内,转身退到堂门一侧,闪出了众人视线。
李治虽有一片孝心,满嘴肮脏之物也觉恶心,慌慌张张跟出来,想伸手接碗,却已弄得两手脓血;哪知那宫人格外伶俐,竟主动把碗递到他口边,他想也没想咂了一大口,仔细漱了起来。
“吐在这树下吧。”那宫女拿着碗退了两步,指着棵树道。
李治依言吐了;这一口还不够,那宫人又把碗递到他口边,李治又漱了;两口漱罢,清水已顺着嘴角流了满腮,想掏出帕子来擦,又两手血污怕脏了衣衫,正不知如何,宫人却把碗放在地上,拿出自己的锦袍,轻轻为他擦拭。
李治觉得舒畅,这才不经意间扫了伺候自己的宫人一眼——两人相距甚近,女子比他略矮些,那头上饰物正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竟是五钿金钗!
不论才人身份高低,论起来也是庶母,李治惊得险些叫出声来。那才人赶紧掩住他口,低声道:“嘘……还有外臣在呢。”
是啊,这时声张起来,叫人听见算怎么回事?李治这才忍住,好在宰相都在堂内,身旁还有这棵树,即便院里有人经过也看不清树后。
他松了口气,垂眼细看,竟还是个年轻美貌的才人,两人四目相对只一瞬,他匆忙把脸转开,木讷道:“不、不劳才人,我自己来。”
“这有何打紧?什么美人才人,还不都是皇家的奴婢?”那才人笑道,“圣上都没说什么,偏你放不开,难道心里有鬼?”
“是……不!”李治心里直打鼓——皇子怎能跟才人调笑?
“别动,你颊上沾了点血迹。”说着那才人竟轻轻扳着他下巴,使他又把脸转回来。
她仰头注视着他的脸,温软的手在他脸上摩挲,咫尺相隔,李治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他隐约意识到这不太对劲,却不知为何,一动也不能动,像块木头似的立在那里,只是尴尬地闭上了双眼……不!没有完全闭上,而是留了细微的缝隙。
他心里真的有鬼,情窦已开食髓知味,况且离京一年无妃子陪伴,年轻而压抑的他实在是想。可作为太子,作为一个为父吮疮的孝顺儿子,他怎好这么近距离地打量庶母呢?似乎眯上眼睛,从眼缝里偷偷地看,他便不会觉得有愧,便不会有什么不安。
这真是个美丽的女人,青春正好身段妖娆,一副清秀而又妩媚的容颜。肌肤若凝脂般洁白,散发着润柔光泽;满头青丝浓密而蓬松,高隆而尖翘的鼻子如此可爱,那纤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呼出的每一丝气息似乎都是甜的。双目最是动人,那眼睛晶莹灵秀,宛如一汪秋水,像漆黑的双瞳像深不见底的隧洞,又似阆阆无垠的夜空;世界有多大?天际有多远?都尽收在这片神秘的夜空中,而在那无尽黑暗中闪耀的不是璀璨星辰,是一个男人的面孔……啊,那是他自己的脸,他倒影在这双深情的眼睛里。
还有她的双唇!似乎只淡淡涂了一层薄薄的脂粉,但足以彰显出它的风韵,越发衬托得她的牙齿如碎玉般玲珑,尤其左右两颗略微凸显的小虎牙,令她的笑容越发可爱。
看到这里李治竟也情不自禁想和她一起笑,却隐约感觉到擦拭他脸颊的那纤纤素手停住了,接着那对小巧的虎牙不见了,那张粉嫩的红唇紧紧并拢,踟蹰彷徨般微微颤抖了几下,然后就……
很轻,很快,就像被一只顽皮的小鸟用喙儿轻轻啄了一下。
她的手离开了他的脸颊,又低下头为他擦拭手上血污。李治这才长长呼出口气,不知为何浑身无力,他并不强壮的身躯似乎已被刚才那一瞬轻微的触碰击溃了,站着不动都轻飘飘的。不过内心深处那个大唐太子的灵魂在低声提醒他——别害怕,你闭着眼睛呢,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可这是自欺欺人!
她纤细的手就在自己掌中,虽然隔着锦帕,却能感觉到那滑腻的触碰。李治生平第一次有了一丝胆大妄为的冲动,他猛然张开双眼,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再仔细打量她的容颜;而她却把头压得低低的,好像全部精神都关注于为他擦拭双手。
“好了。”她低得不能再低地咕哝了一声,似与刚才的明媚欢笑判若两人;然后退了两步,拾起地上的水碗,便似一阵清风般远去。做这一系列动作时她始终垂着脸,仿佛故意躲避一般,李治没机会再看一眼她的容颜,只隐约瞧见半张羞得红红的脸。
李治呆呆站在那儿,已经擦拭干净的双手微微攥成拳头,想努力感受着她留下的余温,却又不敢攥得太紧,生怕那一丝温柔气息会被捏碎。他心中暗藏重重疑惑。她喜欢我吗?还是欲求富贵?或者只是一时情不自禁?然而更令他疑惑的是他自己——为什么?为什么那一瞬比与妃子的长夜交媾还要销魂?为什么会前所未有地悸动?
“雉奴……”堂内传来父皇的呼唤。他不敢再想,也没工夫再想,连忙回去继续当他的孝顺儿子;在他迈进门槛时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嘴唇,不仅是怕留下痕迹,更是想回味那丝甜美的脂粉味道……
或许李治的孝心真的感动了上苍,自这次探视之后,李世民的痈疽竟然日见好转,风疾也渐渐减轻。出人意料的是,刘洎的性命反而走到了尽头,起因正是这次探病。
褚遂良劾奏,声称那日探病之后,刘洎向群臣宣称:“上体患痈,恐不久长。国家不足虑,当辅少主行尹、霍之事,大臣敢有异议者,当诛之!”当真如此,刘洎可犯了不能饶恕的大罪。伊尹流放太甲,霍光废昌邑王,他以尹、霍自比是何居心?莫不是要废掉李治,重扶他先前力保的李泰?
刘洎连喊冤枉,称褚遂良是诬陷,又请那日一同探病的马周作证,马周也说刘洎只对群臣谈了病情,根本没说过那些话;褚遂良却一口咬定他说过。一场官司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只能是交由圣裁。
没有人知道李世民是如何权衡的,只知道三日后他认定褚遂良的举报属实,向刘洎赐了鸩酒——这位才华横溢、性情桀骜的大臣死得糊里糊涂。
二、君王之道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反成荫,李世民的东征没能成功,反倒是西面战事出现了机会。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七月,唐军李道宗、李世、阿史那社尔等部兵分数路大举北伐;同时又联结回纥、靺鞨等部共同出兵,对薛延陀余部进行剿杀。薛延陀土崩瓦解,各部人马死走逃亡,唐军乘胜追击二百余里,其末代可汗咄摩支被俘投降——至此,称雄大漠十余年的薛延陀汗国彻底灭亡。
这场胜利不但为大唐铲除了一个隐患,也为李世民挽回了面子。他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长安的,不过痈疮未愈,行动还是靠乘舆,风疾也没治愈。所以回到京城后他深居宫中修养,诏令太子李治临朝听政。
不过群臣都明白,这个谨慎懦弱的太子仅是摆设,一切政务都是他请示父皇或者征询宰相后才执行的。而李世民在养病,不便事事操心,宰相们又是何等情状?刘洎、岑文本已死,房玄龄明为修史实则避祸,马周也因刘洎一案深受震慑,现在的朝廷几乎就是长孙无忌说了算。
岑文本忧惧而终,刘洎横遭诬陷,这无疑是长孙无忌、褚遂良对“魏王党”的清算。朝廷百官固然不敢对权倾朝野的国舅说三道四,可谁心中没有一杆秤?一朝得志赶尽杀绝,无忌也太跋扈了吧?朝野都在期盼,盼李世民病体痊愈重掌大权,盼圣明天子限制国舅之权,哪知盼来的却又是一起大案。
一个来自相州的百姓告发,曾都督相州的郧国公张亮蓄谋造反。张亮出身瓦岗军,投唐后跟随李世民鞍前马后,立功甚多,前番征战高丽时还在统领水军;而且早在李世民与李建成争位之际,张亮因帮李世民招募死士而投入监牢,这样一位老臣会造反?
中书令马周亲赴相州审查,结果人证确凿,张亮却矢口否认一再喊冤,此事似乎陷入是非难辨的僵局。然而当李世民听说张亮曾结交术士、招养五百义子时,顿时大怒,当即将张亮定为死罪,斩首西市——这是继侯君集之后,又一位被处死的凌烟阁功臣。
此案颇令人玩味,张亮至死不承认谋反,而他当初主政相州是代魏王行都督事,他与李泰的关系便如同李世与李治的关系。此案过后百官渐渐明白过来了,国舅扫清李泰余党的行为是皇帝默许的,而张亮之死甚至有诛杀功高老臣的意味。朝廷上下大有人人自危之感,都怕成为国舅眼中的下一个目标,更怕成为皇帝眼中的下一个韩信!
从定州到长安,李世民的病治了近一年,虽然有甘于吮疮的太子李治悉心照顾,有老成谋国的长孙无忌打理政务,有佛法精深的玄奘法师佛前祈福,他还是恢复得很慢,不仅因为长途跋涉身心疲惫,更因为这一年来令他难过的事一件接一件。
先是黔州传来消息,流放中的废太子李承乾死了,继而宫中又爆出噩耗,一直孱弱的晋阳公主也夭亡了。李承乾虽被废为庶人,毕竟还是他的儿子,当初他不惜法外开恩保其一命,可是救得了承乾的命,却救不了那颗已经死去的心,承乾还是在遥远的流放地抑郁而终;晋阳公主聪明可人,极得他宠爱,才十二岁就完了。嫁与长孙冲的长女长乐公主前几年已过世,次女城阳公主的丈夫杜荷卷入谋反被赐死,城阳公主成了寡妇;李泰又被流放到钧州。这一次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次次骨肉间的反目悲剧,对李世民是何等打击?
宦官宫人都能感觉得,皇帝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以前的潇洒豪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阴郁沉默。他常在深夜突然惊醒,恐惧地叨念着父亲、兄弟、侄儿的名字,还时常召佛僧道士作法祈福,甚至十分关心玄奘法师译经的情况。对于素来不信鬼神的贞观天子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