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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才不信这套说辞,他徐懋功驰骋沙场勇冠三军,而今还不到六旬,身强体壮岂会有病?再说三省之事是舅父拍板,李不做事又能耽误什么事?难道要学尉迟恭,回家躲是非?可李不能走,父皇临终前再三嘱托要重用,甚至说有救难之能。李治耐心劝道:“英公何必要退?您手下有尚书丞与各部群臣,叫他们替您分担便是。”
李却道:“臣本就是粗人,当宰相实在勉为其难。”
听他当殿说出这种话,李治真有些着急了:“您是三朝元老国之功臣,更是先帝临终钦定的宰相,怎能妄自菲薄?”情急之下把刚才韩瑗那话想起来了,“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褚令公干犯国法尚且开恩,无缘无故的,朕岂能轻易准您辞职?”
李不动念则已,一旦动念固执得很:“但我真是有病啊!先帝也不曾料我有病啊!”
是有病!病得不轻!李治有点儿挂火,兀自强忍:“英公,您真的执意如此?就不顾念朕与你十几年的情义?”话说到这份上,李治连自己挂名并州都督、李任长史的旧事都搬出来了。
李跪地叩首:“先帝之恩、陛下之情臣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忘却。但世事无常祸福难料,臣力不能及只能卸职。”
李治心都快碎了!父皇费劲巴力,又是喝酒、又赐龙须、又布下故意免官之局,这人怎就不上道呢?无论李说不说话,至少他声望上可与无忌平分秋色,他这一去塌了半面墙,这种不负责任之人留他何用?李治真想一赌气把他轰出朝堂,可关键时刻不禁想起媚娘的话——要相信先帝,如此安排必有道理,没走到那一步还瞧不清楚。
“好吧。”李治的拳头缓缓松开,无力地点了点头,“既然执意要退,免去尚书左仆射之职。晋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如何?”他需征求舅父同意。长孙无忌一旁连连点头,似乎认定李早该让贤了。
尚书仆射是正二品,开府仪同三司虽是从一品,但属于文散官,毫无职责可言;同中书门下三品是兼职宰相,可兼职宰相要有本职,或尚书、或侍郎、或将军,仪同三司本无职权还兼什么宰相?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参与决策?这是让李顶着宰相的头衔赋闲。
“谢陛下。”李心满意足再度施礼。
李治最后又嘱咐一句:“您虽赋闲,毕竟是三朝老臣,朝政若有过失,望您及时谏言。”
“是。”李答应得干脆,却不知往没往心里去。
“散朝吧。”李治吩咐散朝,自己却没动,眼睁睁看着百官鱼贯而出。虽然赶走了褚遂良,但李的辞职让他不安——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今天的事究竟是得是失?打人一拳需防还击,舅父若是还招,自己接得住吗?好在张行成“女谒用事,人臣阴谋”那八个字拍在朝堂上,舅父如果识趣该有所收敛吧?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第21章 略施手段夺宠萧淑妃()
一、欲擒故纵
李治即位的第二个年头是在倥偬中到来的,没有丝毫新年的喜庆,上至天子下至群臣无不忧心忡忡。他们防之又防的事还是发生了——瑶池都督阿史那贺鲁造反。
长孙无忌为首的宰相们制定的安抚策略是个败笔,非但没能收获贺鲁的忠心,反而宣示了朝廷对他的怀疑,坚定其造反的决心。永徽二年(公元651年)正月,贺鲁率部叛离唐朝,击破乙毗射匮,建牙帐于双河(今新疆博乐),自称沙钵罗可汗,召集流散的西突厥诸部,数日间合兵十余万,西域诸国及处月(后世称沙陀)等游牧部落纷纷归附。眨眼间大片的领地和部族调转枪头,成了大唐的敌人!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贺鲁造反的同时,南方也出了乱子。琰州(今贵州安顺)獠人作乱,杀害汉人抢夺财物。按理说这种程度的小叛乱不难平定,朝廷派梓州都督谢万岁、兖州都督谢法兴去戡乱。也不知这两位都督是天生的菩萨心肠,还是受近来安抚之风的影响,竟亲身入獠人酋长的洞府,希望劝其归降,结果双双被杀。獠人骑虎难下杀戮更甚,一场小乱激成大乱。
卢承庆被贬、褚遂良受贿已引起李治和几位宰相不满,贺鲁叛乱更是重大失误,然而长孙无忌顾全脸面岂能认错?他依旧大权独揽,无丝毫退让之意,谁也拿他没办法。李治眼睁睁瞧着这一幕幕乱相,心中愈加焦急;好在如今他有一位后宫良伴,稍可纾解苦闷……
月挂中天,宫苑寂寂,已是三更时分。李治依然没有睡意,他把媚娘紧紧拥在怀里,坐在窗前长吁短叹。媚娘却已哈欠连连——白日里时刻在皇后身边打转,又是端茶捧饭,又是揉肩捶背,生气了哄,高兴了逗,忙忙碌碌一整天,哪还有精神熬夜?不过是微眯着眼睛,勉强陪他说话。
“今日李又没来上朝,已经第七天了。”李治紧皱着眉头,“朕嘱咐他的话全都白说,真是指望不上。”
媚娘喃喃道:“他不是病了么?”
“徐懋功何许人也?人高马大身强体壮,骑射过人威赫三军,岂能这么容易病?有病也是心病,故意躲是非,这病不好医啊。”李治想起前朝之时父亲赐李龙须的旧事,不禁摸了摸自己胡子,却只有短短一簇。
媚娘也轻轻揪住他的胡须:“还没我头发长呢。难怪人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好大胆的贱婢,你敢对朕无礼。”说着他揪住媚娘的齐耳短发,戏谑着一扯。
“哟!”媚娘笑道,“奴婢错了,快放手。”
李治也笑了,却笑得很艰难,嘴角上翘,眉头依然皱着:“舅舅他们说我年轻也罢了,你也来说我。”
媚娘收敛笑容:“说你还不服气,李不上朝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贺鲁造反呗。以李的才能和战功,他若站在朝堂上,必有人提议叫他领兵讨突厥。你舅父独揽朝政,肯定不想让他手握兵马成为隐患。即便真带了兵,如果打赢了,你舅父一定对他猜忌更深,处境艰难;如果打输了,你舅父正好借机收拾他。既然有百害而无一利,索性就称病不朝,省得有人打他的算盘。”
“是啊!”李治眼前一亮,却又随即黯淡下来,“也不过是避祸之举,并非为朕考虑。”
“难说。谁知他与先帝有何默契?”媚娘打着哈欠、揉揉眼道,“西域距长安数千里,贺鲁还不至于夺你的江山,李出不出山不在这一时,无论他是不是为你考虑,终归他不是你舅舅的人,只要他还安然无恙留在长安,便是大好事。”
“这倒也是,除了他没人能与舅父声望相当。”李治沉默片刻,又转而气愤道,“昨日在两仪殿我见舅父没来,决定把皇家辖下几片田产赏给张行成、高季辅、于志宁三人,以示信任之意。于志宁竟然不受。”
“操之过急了。前番张高二相已跟元舅闹得很不愉快,你这时候赏他们,不是把他们放火上烤么?两位宰相为叫你放心,不得不收。于志宁没胆子要,况且于家是关中望族,不在乎几片田。”于志宁乃西魏八柱国之一常山公于谨的曾孙,虽说到他这一代已远不能与昔日相比,毕竟家底厚实。
李治突然意识到,现今朝局的症结并不仅仅是他与舅舅的矛盾,宰相们分成两派不但围绕着权力归属,背后有更大利益。跟舅舅同声共气的柳姡А⒂钗慕诙际枪芈ぶ耍3忠恢碌恼判谐墒呛颖比耍呒靖吮逼牒笠岵澈8呤希苑枪芈ひ宦觯患幢闶侵蒙硎峦獾娜耍谥灸枪芈ぜ峋蜕晕⑵司艘恍罘枪芈と嗽蛏陨缘瓜蛩坏愣K媪俚牟皇蔷司艘蝗耍且桓龀常桓鑫奈浼姹干舷禄ネǖ某场�
李治隐约记得,早在先朝时张行成就曾谏言父皇:“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容以东西为限,是示人以隘矣。”言下之意便是希望父皇别过度倚仗关陇之人,要对天下士人一碗水端平,使人人有进身之阶。虽然父皇当即摆出一副纳谏的姿态,并重赏了张行成,却从未有任何实际的改变。或许父皇不是虚情敷衍,而是身有苦衷,因为恰恰就是这个关陇之党建立了魏、周、隋三朝,最后又投靠他们李家,协力打下江山建立大唐。天下府兵大半出于关中,科举考试录取首重关中,李家何尝不是起家关陇?这个朝党早已渗透帝国的每一根毛发,父皇英雄一世,到头来会纵容舅父揽权,或许根源便在此!
但任何事情都有限度,虽说这个朝党帮李家打下天下,可情分和功劳绝不是为所欲为的本钱,现在他们制约了皇帝权力,甚至使大唐苟安现状不思进取,那应该怎么办?
他暂时还想不出答案,凭他的实力根本左右不了情势,除了苦苦支持他的张高二老和几个资历尚浅的东宫旧僚,他还有谁?即便如此旧日亲信来济还帮人家说话呢!李治一筹莫展,只觉胸中沉甸甸的:“若再这么下去,那帮老臣没死我倒要先死了,活活憋屈死。”
媚娘微笑着摸摸他脸颊:“千万别死,我可不想再入感业寺。”
李治苦笑:“或许你慧根深厚,注定有此佛缘。”
“别说这不吉利的话。你也别单单可怜我一人,还要可怜这宫里所有女人。你若一走,除了萧淑妃她们几个,剩下我们这一大群人都要去做尼姑的。”
这话又给李治提了醒:“方才晚膳后,淑景殿有宦官来禀报,说素节病了,还请太医开了药,我见天色已晚便没过去。”
媚娘本来困倦至极,闻听此言立时睡意全消,却不动声色依旧懒洋洋躺在他怀里:“孩子病了都不着急,有你这么当爹的么?”
“淑妃的性情我最清楚,若素节真得了什么大病,这会儿早闹得沸反盈天了。派个宦官来禀奏,必定是小毛病,不过是想趁机叫我到她那边去。”
“那你就去呗。”媚娘大大咧咧道。
“我现在是越来越不想去淑景殿了,只要一进她的门,除了念叨孩子那点儿事,就是抱怨皇后,要不就……”话说一半李治顿住了,不住摇头。
他虽未明言,媚娘也能猜到,要不就是咒骂从感业寺回来的狐媚子!心中虽恨,却扮作一脸宽宏劝道:“即便如此,素节毕竟是你最珍视的骨肉,皇家命脉所系。孩子病了,你怎能不放在心上?”
李治不发一语,默默低着头——他真的很在乎素节吗?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好。他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生母虽然早亡,可乳母和师傅同样把他捧在手心里,又在对父亲的畏惧中成长。虽说已当皇帝,有操控天下的欲望,可内心深处依然像个压抑已久的孩子,若不然也不会钟情于比自己大四岁的女人。自己尚是孩子,如何明白怎样当父亲?或许压在他心头的仅是责任,不曾有真正无私的爱。
媚娘抚着他肩膀:“听我的,去陪陪他们母子吧。”
李治有些犹疑地望着她:“你不嫉妒么?”
“唉!”媚娘轻轻坐起,略显哀愁道,“哪有甘愿把爱人往外推的女子?不嫉妒是假话,但我不能太自私。况且……”说到此处她一声长叹,“不说了,免得你更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