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开始检查后,念念就坐在仪器下面仔细看,但她今天来得很不巧,因为现在孩子的头已经入盆了,只能看到身子,也是模模糊糊的。
检查后,医生说了些注意事项,然后告诉我,通过数据估计孩子已经三公斤,而接下来的两个月是孩子长得最快的时候。
念念坐在旁边,一脸认真地听着,等医生说完便问:“那我弟弟还会变得更大吗?”
医生看了看我,笑着说:“会的。”
“那我妈妈要怎么把他生出来呢?”她瞪大了眼睛,眼里有恐惧。
我说:“这个等回去我再告诉你。”
出来时,我把检查情况告诉繁老头,他表示很开心:“已经这么大了?太好了,我一直担心宝宝太小不好养的。”
念念白了他一眼,问我:“我生出来的时候多重呀?”
我说:“你有三千四百克。”
“妹妹呢?”
“妹妹三千六百克。”
念念问:“那生我们两个时候很痛吗?”
繁老头说:“不痛的,都有用麻药。”
不仅麻药,凡事能用的麻醉手段我都试过,全都收效甚微。不过我对念念说:“比起你和妹妹承受的痛,我等同于没有感觉了。”
念念诧异起来:“我被生下来也会痛吗?”
“会的,你整个人从产道里出来,当然也不轻松。”我说:“不过你不记得了。”
她早就知道要怎么生孩子,咧了咧嘴,说:“幸好我不记得了。”
是啊,如果人类没有“忘记”这一机制,那一定会比现在增添太多痛苦。
繁老头大约是觉得话题太沉重了,便又把话题牵到了他孙子身上,念念反而没有之前那么积极了,像是有心事。
回家后,我特地找念念陪我去散步,问她:“你怎么啦?从医院回来就闷闷不乐的。”
“不喜欢弟弟了。”她说:“而且觉得我爷爷真虚伪。”
“你爷爷也不是第一天才虚伪,”我问:“为什么不喜欢弟弟了?”
“他来的不是时候也就罢了,还长那么大个头。哼,就不会出生以后再长吗?非要在肚子里长。”
我忍不住笑:“那等他出来,懂事以后,你们再聊这个吧。”
她又白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暖,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抱紧了怀里,由衷地说:“谢谢你这么关心妈妈。别怕,你刚刚也听到医生阿姨说了,弟弟除了个头大一点,别的指标都很好,本能顺产也没有关系,可以剖腹产的。别担心了。”
她先闷不吭声,然后推开我,说:“就算是剖腹产也很难受吧?”
“有麻药不会有感觉的。”
“哦……”她沉默了一会儿,嘀咕说:“妹妹都还不知道这件事。”
“她太小了,我还解释不清楚。”我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谈论生死。你外公也还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想必也很麻烦。”
她说:“那如果你、你出意外了呢?”
“我录了录像给她,在里面告诉她我要出差去。她已经习惯我总不在她身边了,短时间内肯定不会觉得哪里不对劲。”我说:“等她长大以后,能够接受了,自然就会知道。”
她说:“那如果一切顺利,妹妹要怎么办?”
“那要看我跟你爸爸是个什么结果了。”我说:“如果跟他复婚了,茵茵还是要接回来的,毕竟她这么小。如果没有,就先让她在外公家吧,好歹不动荡。哎……她一方面是我女儿,但也是你外公唯一的血脉,他又很疼她。她留在繁家,就等于把你外公的软肋留在了这边,你也知道你爷爷那种人……”
念念点头,说:“我认为你讲得有道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和我爸爸可以经常陪着茵茵。弟弟肯定很多人爱,可是茵茵常常说她羡慕我,觉得自己不被人理。”
我一愣,想起茵茵,再想起现在的局面,心里更觉得对她不起。因为七姐表示愿意帮我只联络茵茵,所以我们有在通话,虽然她说在外公家一切都好,但我听得出她想我了,希望我去接她。
我的沉默使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念念则又说:“我以后才不要生小孩。”
我问:“为什么?”
“因为生了小孩好辛苦,”她说:“而且生小孩之后就束手束脚的。”
我说:“这个问题要跟你丈夫商量。”
“我也不要丈夫。”她嘟着嘴巴说:“你因为有丈夫而过得不幸福,姐姐也是。”
我听了以后有点难过:“对不起,我没有做个好榜样,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她说:“我没有在说你不好哦。”
“虽然选丈夫的确很重要,但它不是决定性的,”我说:“有能力让自己幸福的人,无论有没有丈夫,都会过得幸福。”
“哦。”
我继续说:“不过如果你不想要丈夫,那不要也好,只是你总得有个继承人吧。”
“我不是有弟弟跟妹妹吗?”她摊手:“总不会每个人都不想生孩子吧?”
我忍不住笑:“想得很清楚嘛。”
这个话题基本就到此为止,因为我来了电话,是韩夫人,她说:“我已经知道了星星的事,明天我会安排个地方让你们跟医生见面。费子霖会联络繁盛,让他到医院去看他,你们在家等我来接你们,说服星星的事就拜托你了。”
“好。”我说:“如果我没有成功说服她,会再打给你。”
“嗯,你告诉星星,事情目前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也不会变多。”她说:“音音保证会护着她,不会再强迫她做任何事,也不会再让她受伤害。希望她能认真配合医生,把病情控制住。”
挂了电话,我在心里想,星星落到今天这一步,每一个人,包括我在内都或多或少地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这里面责任相关最大能力最强的自然是繁音,希望他这次真的能够好好待她。
星星晚上才回来,和我们一起吃了晚餐,态度一如往常,有一句每一句地与繁老头一起聊关于孙子的事。
结束之后,我到她的房间去,敲门后没有动静,因为确定她在,现在也没到睡觉时间,我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便不客气地推开了房门。
689 东西()
里面黑漆漆的,可见窗帘严丝合缝,也没有开灯,但依然可以看到沙发上有个人影。
我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只看到那人影一动,随后灯光亮了,星星的脸上平静如水,问:“阿姨,您怎么来了?”
“有事想找你聊。”我疾步走过去,拉开她面前茶几上的抽屉,见里面横陈着一把折叠刀,我将它掏出来,打开,见到刀锋上暗红的痕迹,便说:“手伸出来。”
她的左手依旧背在背后,说:“我没事的,您去休息吧,我自己会处理。”
“你拿出来。”我说:“别惹我生气。”
她犹豫了一会儿,把手拿了出来,手腕处有几道血痕,不轻不重,血液正细细地流着,这不足以致命。
我忙问:“药箱在哪?”
她指了指书架的方向。
我站起身,她也跟着站了起来,说:“我去吧,您别动了。”
“我去吧。”我说:“我坐着也不舒服。”
她便没有再说什么,站在了原地。
我找到药箱,打开拿出碘酒纱布等处理伤口所需的物品,回来拉着她坐下,开始帮她处理。
她显然有点紧张,说:“我只是心情不太好,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放松一些。”
“我知道。”一心求死不必割腕,别人不知道,她是繁音的女儿,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接下来她没吭声,我也沉默。
直到伤口包扎完毕,我才说:“我为你请了医生,希望你能跟我去看看。”
她说:“好啊。”
我以为得说服她好一阵子,现在反而诧异了,“这么容易就答应?”
“我知道你还告诉了我爸爸。”她说:“他说不用结婚了。他好像也告诉了林准易,他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我问:“林准易他嫌弃你了?”
“没有。”
“那你所指的怪怪的,是……”
“他对我好极了,”她说:“肯定是知道了我的病,怕我真的死掉,他没办法再在繁家做下去吧。”
我不想针对此事发表意见,因为我心里想林准易可能的确是喜欢星星,以前他年轻,如今年纪大了,经过了这么多事,态度变好,兴许是因为有反思吧?
我说:“事情我没有告诉你爸爸,不过我有请你奶奶帮我找了心理医生。我告诉她是因为我之前有躁郁症的症状,最近可能因为怀孕吧,情绪很不稳定,所以想开导开导自己,你明天正好没课,所以陪我去。但其实是我想让医生帮你看看,据说是业内最好的治疗师。我想,可能你的病情没有那么严重,是之前的医生水平不高。”
她接受了我的说法,问:“那我爸爸为什么取消婚约?”
“因为我拒绝跟他复婚,之前说好要复婚,但我……”我把原因讲了一遍,这样她就会觉得很真实,然后总结道:“所以他本来想赶在你结婚前跟我复婚,可一拖再拖,如今他也没有想要再婚的对象,的确,女儿先结婚,父亲再结婚这太奇怪了,你爸爸毕竟是个传统的人。”
她眉头舒展了不少:“你真的没有告诉他?”
“在得到你的首肯之前,我不会告诉他。”我真的没有告诉繁音,是他自己知道的。
她便弯了弯嘴角,说:“那就好。我不想被他知道。”
我问:“为什么?”
“我……”她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希望他们正常地对待我,我不想因为有病而享受到任何特权,那样很假。”
我望着她,心里波涛汹涌。
我忽然发觉到了一个优点可怕的事实:她此刻的处境,和我一模一样。
而我救不了她,正如我救不了我自己。
我跟她,都只能被动地等待天意。
我说:“你放心吧,他们不知道。”
之后我给韩夫人打了电话,也拜托她帮我转告繁音,顺便套好话。这一晚,我照例有点失眠,平时失眠是因为腰酸背痛,今晚失眠,是心情有些不好。
第二天,吃过早餐后,繁老头果然说要去看费先生,他走后,韩夫人便来接我和星星。
到医生那边后,韩夫人也没说什么,态度一如往常。我看出星星这一路都有些紧张,下车时,见韩夫人的车径直开走了,才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心理医生是业内顶尖的医师,同时也是一名精神科医师,年纪已经一大把,她也曾亲自给繁音诊断过,当时给繁音看过的医生们大部分认为他是精神分裂,这一位属于倾向认为繁音的病是人格分裂那一边的。不过不管是哪一派,都说繁音的病是极其严重且没得治的,要药物控制,后续便再无更好建议。
这次韩夫人又请她,显然是考虑到了星星的情况恐怕是有遗传,同时对方也是女性,比较适合为星星做咨询。
我们见面打了招呼,老医生已是满头银发,手背上瘦得只剩皮跟血管,但脸色很是不错,面带微笑。我们先聊了几句繁音,她得知繁音的病还没有治好后也并不意外,还说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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