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幽明水云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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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雷幽明水云闲- 第10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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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长,村长。一定要盛情留下他们。”有人拉扯着他的衣角小声说道。荆村长回头,原来是他们村去年刚中举的举人老爷。不比久居乡野对外边社会缺乏了解的村长,这位荆举人毕竟去过州府,看人可是有眼力得多了,村长一下反应过来,对,对,荆举人说得对,到底是读书多,反应快。是得把这几个人留下来,好好讨教一番关于自己姓氏以及家族历史才是。

    因为,他们荆家村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只知道他们祖上是适逢战乱从冀州迁徙至此的外来户,最早的时候因为生活贫困又不识字,前三代都没有族谱,直到第四代生活渐渐安稳子孙开始读书识字,才开始记载族谱这等大事,往前找补三代容易,家中老人还有记忆,但祖先来自冀州哪里,自己的根在哪里,却无从得知,这成了他们一代代族长祭祀时的心病。中华民族讲究传承有序,荣耀于先祖的光辉,他们荆家村人却是无根之萍,怎不令他们心存怯弱?这也是他们虽然在此落户了几代,却总还是无法融入当地社会,被视为“外来户”的一个主要原因。当地人很以自己的祖先和文化为自豪,动不动讲他们是古越人之后,这里是伏羲、女娲的道场。而荆家村人连自己的祖先都说不清楚分明是数典忘祖,行同蛮夷,自然处处受歧视。即使他们自己也抬不起头来,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能告诉他们先祖的信息,怎不令他们欣喜?

    不过,他不知道荆举人有此考虑的目的完全不和他一样,荆举人是看对方气度不凡想好好结交一番。自从去年中举后,荆举人在村里俨然是举足轻重高人一等的人物,但只有荆举人自己知道自己在县里分量。歙县每次科考都会有三五个进士,他这样的举人多如牛毛,在县里根本排不上位置,更糟糕的是他又不像当地人有根深叶茂的家族依靠,可以一个个相互拉扯帮助,他只能靠自己,他如今已经快四十岁了,只有最后几年时间争取上进了,他自然会抓紧一切机会为自己争取。

    儒雅男子又指了指西边隐约的山峦问道:“那里可是白际山、搁船尖?”

    荆村长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如今他已经视这位先生是学问渊博到无所不知的高人了,这样的人连他们自己都不甚了了的来历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儒雅男子回头对马车里说道:“我就说吧,无辰兄,这里背靠黄山,东有天目山作为屏障,西有白际山阻挡,乾位高达,坤位充实,钟灵毓秀,天然风水宝地啊。”

    他们这里是风水宝地?这下不止村长,其他村民的目光都热切起来,纷纷聚拢过来,除了他们最心生恶感的吴贵显和季敏,其他人都放松了看守。耿家辉看了看自己的父亲,耿其峰摇了摇头,示意他看向吴贵显那里,他才发现曾经打过照面的那位管家已经站在了吴师兄和那几个最强壮的村民之后,他们身边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只是他们神情放松,和村民微笑搭讪,不认真辨认根本发现不到。

    原来,那里在说话吸引众人的注意,这里在暗度陈仓蓄势待发。

    耿家辉不由地着急起来,“那我们……”

    “闭嘴!”耿其峰低声喝道,“你没看出来他们是在帮我们吗?只要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就没事。”

    “在帮我们?”耿家辉一时反应不过来,但他已经来不及想父亲话语里的含义了,因为他的目光被后面马车陆续下来的几个年轻人给吸引过去。啊,男子倜傥英俊,两位年轻的女子虽然戴着帷帽看不清面貌,但看她们绰约的风姿想必也是品貌上佳,这是他在金陵也难得见到的精彩人物啊!村民更是目瞪口呆,这样俊男美女的人儿在他们这些成天和泥土打交道的农民来说仿佛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男子们还顾忌些,妇女们则直接是直勾勾地打量着,交头接耳的赞叹。

    “哎呀,人家这是咋长的,怎么这么好看呢,跟庙里墙上画的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似的。”

    “可不,看人身上衣裳的料子又薄又软,听说得一丈就值好几两银子呢。我娘家嫂子的哥哥在县里给人家做管事,旁边就是布庄,见得多了错不了。”

    “天爷,那一年身上的衣裳得耗去多少银子,要我说还不如把这些银子省下买地多好,以后一辈子就不愁吃喝了。”

    “你以为人家跟咱们似的还差这几两银子过日子啊?听说有钱人家每天都是用雪白的馒头沾着糖吃。”

    杜玉清耳朵尖,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议论忍俊不禁了。她其实在自己的衣裳并不讲究,也不愿意多花时间去打扮,她身上的衣裳就是自己店里的平价衣裳,但不知为什么别人都觉得她的衣裳贵重。

    不过,她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瞧不起这些农妇,隔行如隔山,一路旅行过来,她对地里的庄稼还都认不全呢。每个人的见识都受到自己生活环境的影响,她只是运气好,出生在一个良好的官宦之家而已。她已经学会了敬畏和感恩。

    敬畏机遇。

    感恩生活。

第一百六十三章 干戈玉帛 三() 
马车下来的这些人并不聚拢在一起,其余人三三两两地散开,好奇地打量着地里的庄稼和牲口,只有一位器宇轩昂的中年人朝人群中央走来,他穿着夸大的深衣,手摇折扇,声如洪钟,落拓不羁。“是啊,歙县自古人才辈出和这里的钟灵毓秀是分不开的,我看这里的小天地也不错,背后有靠,前有明堂活水,”他突然左右打量了一下,仿佛看见了什么,皱了皱眉头,摇头说道:“可惜,可惜!”

    村长不由得心里一紧,和举人对视了一眼,马上追问道:“可惜什么?”

    中年人抬头看看黑压压的人群,淡笑不语。村长一下反应过来,这么泄露天机的事情如何可以当众说呢?荆举人小声建议说:“把人先散了吧。”

    村长摇了摇头,心里想道:别看你读书读得多,这做事却太呆气。我把人散了,我怎么和人谈判讨价还价?诶,对了,如今就借着这些人好好说道说道,也可以为自己村里争取一些条件。

    于是做出愁眉苦脸状的村长就上前拉着两位冒出来的客人就诉起苦来,“唉!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我们愿意的。两位客官,您给评评理……”最后说道:“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但凡他们态度好些,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可他们偏偏不知悔改,还口口声声说:他们是县令的人要把我们都抓起来,乡下人头脑简单就当真了,当然就要和他们理论。你看,他们的人把我们的人给打成什么样!”村长骨子里充满了农民的狡黠,懂得为自己拉同情,把自己这方说得好无辜好无奈。

    吴贵显的肺都快气炸了,这老头分明说谎!他气愤地大声嚷嚷起来。刚才师妹是纵马飞驰踏死了一只鸡不假,但那才值几个钱?对方就要他们赔二两银子,他气愤不过和对方理论,那些妇孺可不是吃素的,上来就和他们对骂,推搡之间他没有留意后面,就波及到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流血受伤的孩子痛得哇哇大哭起来,村民就说是他们故意弄的,还叫来一大帮的村民把他们给拦了下来,要他们赔一百两银子才能放他们走。

    耿其峰暗骂这个侄徒弟吴贵显真是榆木脑袋,这时候争论谁是谁非重要,还有解决问题重要?原来一二两银子能解决的事情,偏要弄成刀光血影才罢休吗?况且是他们不对在先,陪个笑脸,道个歉也就过去了。人哪,有时候就为了咽不下愤愤不平的一口气而赔上了自己的一辈子。他真想狠狠地堵上这个鲁莽的侄徒弟的这张臭嘴,但没等他上前,就见之前打过照面的管家上前一下就扭住吴贵显的胳膊,下了他的刀,把他单腿跪地压在地上。管家转头对目瞪口呆围观的村民说:“去找根绳子,把他给捆起来。”

    “好嘞!”一个村民飞快地跑开,不一会儿就拿了一根麻绳把吴贵显捆得结结实实地。其间吴贵显几次挣扎着想站起身来都毫无办法,不由地骂骂咧咧起来,那管家伸手用胳膊夹住他的脖子,吴贵显立刻就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管家把吴贵显交给村民,“堵上他的嘴,把他关起来。”村民高兴起来,乐颠颠地照着管家说的做。他们刚才几人虽然围着这个大汉,却顾忌他武艺高强,又手持大刀挥舞如风,怎么也不敢近身,这下好了,虎落平阳被犬欺,他们一边推搡一边讥笑着把吴贵显押走。

    镖队其他护卫见势不妙要涌上前去拦截,耿其峰反而上前制止了他们。村民更高兴了,神情放松,放下了锄头扁担,三三两两说笑起来,有的妇女赶紧往家里赶,天快黑了,家里的猪食还没准备呢,人可以饿着迟会儿吃饭,猪却不行。他们现在有贵人相助,原来这些凶神恶煞的人翻不起什么浪来。

    对这一切,儒雅男子恍若未闻,他一直认真地听村长讲话,一边听一边点头,眼里露出同情的神情。村长诉完苦,心里畅快了许多。儒雅男子看看天色,笑道:“哎呦,不知不觉天快黑了,看样子今天要在贵村叨扰一晚了。”

    村长正愁要如何留下他们,马上热切地说道:“不叨扰不叨扰。远来是客,欢迎欢迎!”

    儒雅男子笑着指了指镖队的人问:“那他们怎么办?村长不会也招待他们在这里吃饭吧?”

    是啊,他们怎么办?他刚才已经说出口并不想为难他们,可现在马上就把他们给放了,心里这口气到底难消,况且他答应了村民也不会答应。

    儒雅男子朝耿其峰看了一眼,耿其峰知道自己该出场了,他连忙上前两步,陪笑着对村长说:“我们晚辈无礼在先,你们该打该骂我绝不计较。”

    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现在打骂都失去了意义。“这……”村长为难了。荆举人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找那儒雅男子商量。村长还在犹豫,荆举人却不客气了,直接对儒雅男子客气地说道:“这位大人有什么高见。”

    儒雅男子闻歌而知雅意,立刻笑着说:“几位如果信任我,我就为大家做个中人如何?这样,这位镖头今天就留下来和村长商谈一下怎么道歉赔偿的事情,两位首犯也作为人质关押在村里,其余的人先放了,荆村长你们看如何?”

    村长和荆举人对视了一眼,只要那两个态度最恶劣的人还关在村里,他们倒也放心。“那我们得商量一下。”说罢他们转身和村里的几位老人走到旁边嘀嘀咕咕商量去了。

    耿其峰赶紧朝儒雅男子作揖致谢:“感谢大人今天出手相助。不敢请教大人高姓大名?请容我们犬马相报。”

    儒雅男子笑着摆摆手,说:“我可不单是为了你们,谈不上犬马相报。”

    这点耿其峰自然知道,他是为了不想看到两相争斗弄得你死我活,才趟了这趟浑水。但他们刚才明明无礼在前,对方却能不计前嫌挺身而出,这个气度就让他感激。况且刚才他们处理的方式看似无意却处处深藏玄机;神情放松,人畜无害,却屡有布局,攻防兼备,让他这个老江湖过后明白过来也不得不佩服,更有了结交的意思。作为在江湖闯荡多年的老人,他深知江河里最危险的地方是表面平静,地下却漩涡不断的暗流;江湖上最强的高手不是一看就让人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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