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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羲和听懂了他的话,意思是杜渊之不是重犯可以网开一面。他这次参与这次所谓的大臣诽谤朝廷案调查心里很不好受,前面戴铣死了才刚一年,又要抓范书阳等人,还给安了一个什么诽谤朝廷罪,这是明显是刘瑾为自己扬名立威明火执仗了。范书阳为官刚正不阿,在文臣中素有声誉,这次就是因为对刘瑾任命的人提出了批评,被上纲上线成为了大罪,甚至要调查所谓范案同党,这样要赶尽杀绝啊。实际上他们在范书阳家并没有抄到什么有力证据,有几位官员在给范书阳的信中确有议论朝廷之事,但杜渊之只有几首应酬之作,不能属于同党之列。但上面还是要求他到杭州来调查并把他押解进京。在职责上他不得不按命令办事,但在内心中他十分痛苦,他去年和表哥郭诚宇来杭州游玩时,拜见过杜渊之,当时他们相谈甚欢,他由衷敬佩他的为人和学问。这次抓到杜渊之后,杜渊之的态度一直不急不躁,在审问时面对他们的咄咄逼人始终态度温和平静,回答简洁明了,体现了超常的素质。对他有礼而疏远,没有流露出半分认识他的熟稔来。其余时间杜渊之俱是安静地在打坐,或正襟危坐,或盘腿跌坐,无不挺直脊背,泰然自若。
去年的时候他就对杜渊之的武功充满了好奇,这次他还是没有看出究竟来,他在外表上他实在是一个文弱书生,他的精神却无不强大。师傅说过:“世上绝顶高手从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他们安静时静心敛气,爆发时不可捉摸,进之则长,退之则促,内外相合,所向无敌。”杜渊之出生军武世家,没道理不会武艺,可是他会是师傅说的高手吗?
走在前面的两位缇骑一直眼巴巴地看过来,一听有戏,眼睛都亮了。他们以前出来办案哪次不是威风八面吆五喝六的?罪犯家属舔着脸过来说好话让他们手下求情,银锭一个个巴结着塞过来,还唯恐他们不收。嘿!自从跟了这位百户之后好运就到头了,不仅平时的油水都没有了还处处受到排挤,把这倒霉的年节办案的差使都交给他们。可这位爷还偏偏不自知,一如既往死板。这犯人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不仅按规定住到当地卫所,还严格限制案犯家属接近他们,少了多少收银子发财的机会。要不是待会允许他们雇马车,平时对他们还公正严明的态度上,他们早就撂挑子跑了。
这下好了,大人竟然答应犯官家属和他们同行,说明程大人也不是铁板一块,一物降一物也有为难的时候,这一路上不仅赶脚钱省了,看这位公子的做派还少不了吃香的喝辣的,说不定还能过个肥年呢!两位缇骑在宁夏的引导下抬腿就往马车走去。
“站住!程羲和喊道,对着杜玉清和锦衣卫说:“我们得约法三章。一、不允许留犯人和家属单独相处。二、不到吃饭睡觉时候不许打开犯人手上的绳索。三、犯人和家属之间传递的东西一律要检查。四、不许收受犯人及家属东西。你们明白吗!”
“明白!遵命!”大家都挺胸答道。
杜文清打蛇随棍上,还巴结道:“程大哥,您放一百个心,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会让您为难的。您两位长官正直严明,两位缇骑大哥也是做事稳重的,小弟我别的本事没有,看人那可厉害着呢,人家都说我是火眼金睛。”
程羲和真是无奈,看来这一路上不会寂寞了。
第三百零三章 酒的学问()
杜玉清下马,走过来给杜渊之作揖行礼,嘻笑地说道:“叔父,回到京城,你可得为我说些好话。嘿,也许不用。只要我和您一起回家,看我二哥他们如何向祖父他们交代,哼!”
杜渊之无奈,知道女儿是向他讨饶,只好给了她一个爆栗后叹息道:“你呀。”他一看见杜玉清出现时他就想骂她一顿,让她立刻回家去,可这孩子一直远远地躲着他,表面上是为了更有诚意地说服程羲和他们因而避嫌,实际上也是不给自己骂她回去的机会,现在已经造成既成事实了,自己拿她无可奈何了才来面对他,这个孩子现在对人心的揣测越发敏感,又胆大妄为真是让人担心。
宁夏把两位缇骑请上了马车,侍候他们在里面坐的舒舒服服的,用身体挡住程羲和的视线,给每人塞了一个小金锭子。小声说道:“对不住两位大人,天寒地冻的让您受累,这给您二位买碗酒喝。这车上略有些挤了,是给各位大人预备了些年节礼,到京城时再交给二位。”两位缇骑哼哼两声就揣进兜里,心里已经乐开花了,是金子啊!这公子手面真不小又上道,这一路上想必能吃香喝辣的,会舒舒服服的。
杜玉清得寸进尺,从马车里拿出棉服颠颠地跑向程羲和,一本正经地他说:“您看,这棉袄请哪位大人给检查一下?”一旁的王虎彪都要喷笑了,他在锦衣卫见过铮铮铁骨,见过卑躬屈膝的,就没有见过这么多心眼且厚脸皮的,他不问:是否可以给犯人添件衣服?而是直接说:请哪位大人给检查一下?把添衣服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还把自己扮演成一个很守遵守规矩的人。不知到大人是否意识到其中的陷阱?估计是不行的。这小子心里跟藕眼似的凭地地忒多了,稍不留神就上他的当了。心眼老实的大人玩不过他的。
果然,只见程羲和无语地挥挥手,杜玉清颠颠地跑向马车,把棉袄递给其中一位缇骑。这位黑脸缇骑随便捏了捏衣服的各角又递回给杜玉清。杜玉清接过衣服并没有动,看了杜渊之手上的绳索一眼,敢情!王虎彪这才明白他又把棉袄递给缇骑的意图,缇骑抬头看了看程羲和,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两人解开绳索,让杜玉清伺候杜渊之穿上棉袄,又把绳索给重新绑上了。
杜玉清注意到父亲手腕上有几道血痕,有的已经破皮血肉模糊的,绳索还要在旧伤上摩擦,得多疼啊!她心里难过得几乎要涌出泪来,却笑着说:“叔父,您看,这两位缇骑大哥真是好人啊。为了照顾您把这绳子绑得松松的,我再给您上点药,这伤很快就好了。”
两位缇骑这才看向杜渊之手上的绳索,他们按照习惯把杜渊之的手给绑了个结结实实,哪有杜玉清所说的“绑得松松的”,于是不好意思了,等杜玉清上完药再给杜渊之绑上的时候,真的是照顾他给“绑得松松的”,完成自己是好人的形象。
杜渊之给两个缇骑夹在中间位置,一直在闭目养神。只有他们偶尔掀开厚棉帘子时,他才能借机看到后面逶迤跟随的四个骑马人。每次都能看见阿杏嬉皮笑脸地和两位穿着圆领甲的官爷套近乎,天花乱坠说些幼稚可笑的话,杜渊之忍俊不禁了,这时的阿杏就如一匹脱了缰绳的小野马,撒欢地蹦蹦跳跳。如果不是他了解阿杏,他几乎觉得这个阿杏和穿女装时的阿杏是两个人,仿佛她的身体里装着两个灵魂,让她自由地在男孩和女孩的角色穿越,完全不隔膜。
因为他们走的是官道,虽然经过了许多城镇,但因为要赶路,白天只能在城镇的边上歇脚。中午吃饭时杜玉清打发宁夏提前去预备,等到他们到达宁夏在守候的酒馆时,热饭热菜端上来马上就能吃了,让几个人对杜玉清的贴慰感觉舒服极了。而且他在细节上尤其注意,一到酒馆还给预备了热水让他们洗脸擦手,桌上还有一壶烫着的热酒,菜肴未必是最贵的,但有荤有素搭配得当,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一两样,人人都十分满意。几位官差不论坐车骑马,在这寒冬中都给灌了一肚子的寒风,脚也麻了身体也僵硬了,这时候的一盆热汤,一碗热饭,真是让他们觉得舒坦。
程羲和看了看正在优雅吃饭的杜玉清不禁就纳闷了,他遇到的杜家人都是十分简朴的,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位细致讲究的爷啦?其他人可没想这么多,蒙头大嚼,两杯酒下肚更不把杜玉清当外人,称兄道弟,默认做了杜玉清的大哥和大叔。
晚上入住客栈,还是宁夏一手安排的,给程羲和、王虎彪一人一间上房,给杜玉清一间普通房间,其余四人都安排在一间给包下的通铺间,房间里打扫的干干净净,换上了新被褥,每个房间走进去都是暖融融的——里面有火盆子烧得旺旺的,再喝下一碗热乎乎甜滋滋的姜汤,这时每个人都闪过了一个念头,这才是生活啊!
晚饭就在客栈里解决了。天寒地冻的大家都不愿意动弹。上桌时店家端上温好的黄酒,王虎彪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便觉得寡淡,骂了句:“这黄酒太他娘的没味了。”他好杯中之物,尤其喜欢烧刀子。每天无酒不欢,看着瘦,酒量却不小,可惜到现在他带来的酒都喝完了,只能喝这没味的黄酒了,他十分郁闷。
杜玉清闻言看了一下面前盛酒的碗,又端起来闻了闻,最后微呷了一口,咂咂嘴,叫来掌柜问道:“这酒是三年的吧?”
掌柜的是黑瘦的老头,笑起来满脸皱褶,点头哈腰地应道:“这位公子嘴刁,不瞒您,是三年的。”
杜玉清笑着说:“你怕我们付不起银子吗?把你们最好的十年花雕给送过来,不要其它,就把掌柜你平时喝的端上就行。”
掌柜大吃一惊,也不知道这位少年公子是如何知道自己爱喝酒,而且喝的是这店里最好的酒,也不敢多言语,便转身出去端上一个大坛来。酒坛还没有开封,坛口封着一圈黄泥。掌柜哭丧着脸说:“这是最后一坛了,平时一直舍不得打开,还等着过年喝呢。”
杜玉清笑骂道:“你少废话,我们付的银子还不够你再去买几坛来?去,小爷我能喝你的酒是赏你的脸。别啰嗦,快打开!”
王虎彪看到有好酒喝便有些兴奋,说:“这么麻烦干什么,直接敲开就是。”作势要直接用手拍碎酒坛上封着的黄泥。
杜玉清连忙制止,“别介,王叔。不差这会子。好东西得用心等待,万一黄泥掉进了酒中,搅浑了酒滋味,不是让王叔您抱憾吗。”王虎彪抓耳挠腮地坐下,惹得旁边的缇骑张辉嘿嘿地笑,程羲和冷漠的脸上也有了一丝松动。
掌柜拿来一把菜刀,从下往上撬起封泥,三下五下,大块大块的黄泥裂开落下,露出坛口上用细麻绳扎紧的褶叶盖子。盖子还没有打开,就闻到了一股甘冽芬芳的醇香,王虎彪深嗅了一口,叫道:“好酒啊。”
杜玉清亲自给每人都舀了一小碗,其余的吩咐掌柜端下去加温。在白瓷粗碗里,花雕呈现幽深的琥珀色,上面隐约还氤氲着一层气雾。杜玉清倒完酒后,先给各位拱手道了一声辛苦,说中午因为赶路没办法多讲究,晚上就请大家放松地吃一顿。她最后说:“这好酒就像识人一样,要慢慢地品。这黄酒别看入口绵软但后劲大,不宜喝快了,不然明天会头疼。”众人听杜玉清说的有道理不由地郑重起来。学着杜玉清端起碗,微呷一口,再呷一口,慢慢地学着品尝起来。
初时味道微苦,但细细咂摸之下,又有一种柔和的甜中带酸的滋味,到后来这滋味在口中蕴运出一种奇特的鲜香,这鲜香柔和温润,顺着咽喉而下,很快地温暖了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