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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翻身,袖子中的东西膈了一下他的肋骨,他掏出来,原来是一本《资治通鉴》。他想起来了,他刚才是想用这本书贿赂杜渊之的。他当然不会马上拿出来,如果说理不成,求情还不成,杜渊之还要处罚杜玉清,他就准备牺牲一下,用这本书转移杜渊之的视线。他知道杜渊之虽然有老版的《资治通鉴》,但残缺不全,如果得知他有全套的新版,爱书成痴的杜渊之说不定就受不了诱惑跟他过来看书了,从而忘记处罚阿杏。没想到杜渊之比他想得更宽容,更通情达理,他的书也就没有发挥了作用。
范斯远心里不由地想到有杜渊之这样一位通情达理的长辈在,作为晚辈是何其幸也。阿杏能够这样的不同寻常,和她有一位开明宽容的好父亲是分不开的。想必,杜渊之在官场也会是一位温和的,招人喜欢的同僚吧,连父亲那样眼睛不容沙子的人也对他赞赏有加。
范斯远举起书来,随手翻动着书页,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隔着这么远的灯光他根本看不清书上的字,然而他就这么翻着也觉得心满意足。突然,他被心里突然涌上的一个念头给惊到了,原来阿杏给他买了《资治通鉴》,而没有给自己父亲买啊。这是不是说在阿杏心目中他的位置比杜渊之靠前?好吧,起码是在她买书的时候他的位置靠前。他顿时为这一想法激动不已,一个晚上辗转反侧。
回到自己的房间,杜玉清匆匆把刚才父亲讲的要点和自己领悟的几个关键词写在草稿上,就照例和采薇来到后院练习。
今天父亲的话着实让她深思,“尤其是她对张婷芳和郭良金的不同态度上。是的,是因为自己自己对她们的印象不同导致最后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甚至还有对权势的顾忌的因素。扪心自问自己似乎公正的下面也充满了自私自利的打算,重要的是自私自利并不可怕,这是人性的本能,但自欺欺人不敢正视就可怕了。
立身中正,是你要保持中正,明辨是非;觉知圆活是要你能够体会人心,通情而达理。要接受差异、接受矛盾;懂得妥协、保持宽容。”
这是第一次父亲具体而明确地把做人和练武的修行结合起来讲她听,这和杜玉清自己体会的修行不谋而合,但父亲的立意远比她自己领悟出的道理更高明、更深远。这对她非常触动和具有启发性,原来自以为是的自己其实仍在坐井观天的状态;原来自己身上还有这么多的不足需要改进;原来自以为的公平公正还是建立在我执的出发点上。
然而,杜玉清这次虽然内疚却并不心情沉重,而是平静地接受自己的不足。先生的宽容理解、父亲的语重心长在让她在接受谆谆教诲的同时,更让她感受到的是温暖的关怀和殷殷的期待。
起势,弓步冲拳,仆步穿掌。
真正的强大不是战胜对手,而是放下自我,化敌为友。
马步架打、推掌弹踢。
心平气和、中和团结。
放大,放大自己、放大心中的世界。
接纳,接纳世界,接纳全部的自己。
杜玉清步履轻盈,挥拳踢腿、翻腾跳跃,内心一点点地平静,觉知一点点地放大。气息均匀,缓慢悠长。
风徐徐吹来,吹在她汗水浸透的身上让她觉得既温柔又凉爽舒服。她闭上眼睛,继续挥拳,完全不思不虑,把全部的意识放在身体的觉知上。几息之后她觉知到手心和手背感受的不同,感觉自己手背上的茸毛根根耸立,起伏摆动;感知到每阵风儿些许的差异:来自树林中的温暖,和来自西湖上的凉爽。
杜玉清心里一动,继续闭着眼睛练拳。因为没有眼睛意的外放,她身体的识变得特别内敛而敏感。她能觉察到身体的每个部分的状况,她更刻意地放松了身体,动作慢些,再慢些;身体柔和均匀,再柔和均匀些。
身体每个毛孔都张开了,每个器官都灵敏地运作。杜玉清听见了墙角下蛐蛐在初夏里细弱的歌唱,感觉到树叶在月光下轻轻的颤动,甚至清晰地听见远处西湖边上茂密的水葱株丛在晚风中拥挤倾轧的声音,它们有时在劲风的肆虐下不得不匍匐倒地,然而只要风儿一过,它们柔韧的身体又坚强地挺立起来。
舒缓圆活,以心行气,以气运身。
在轻灵沉稳中杜玉清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和身体周围的气凝聚在一起。她指尖发胀,掌风滞涩,好像前面真是有一堵无形的墙等待着她均匀地徐徐推出去!
杜玉清一下领悟到:父亲说的意到拳到、意前拳后是相对敌我在对抗的形势下而言的,而今天自己足够放松,又突发奇想闭着眼睛练习,它带来的结果就是心里对外的意关闭了,身体启动了本能的识,它让自我回归到内在,回归到本能!
放松、接纳带来了气机的流动,气息从意做主的无序到自主有序,它们随着身体的运动,如同江河自行的流动,小溪流向江河,支流汇集大河!流动、汇集、凝聚!最后形成汪洋大海的汹涌澎湃!
最高的武功是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杜玉清一下豁然开朗,身体为自己找到了武功突破的方向,原来这便是武道的真谛啊。
稍后和采薇的对练时,杜玉清发现她看到的采薇的动作比以往慢了许多,她一举一动运行的轨迹自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根本不需要紧张,只要平心静气地在对方的动作间穿行,接纳避让,然后伺机而动,就能轻松地击败对手。原来游刃有余,以快打慢的真正含义是在这里!
时间越来越慢。
世界越来越大。
我在世界中优雅穿行。
接纳、感受、觉知、觉解!
放下自我的世界原来是那么生动、那么美好!
第一百五十一章 事情原委()
回到房间洗漱后,杜玉清坐在书桌借着刚才匆忙写下的关键词和刚才的领悟写下今天的日志。气温舒适,茶水不冷不热温和柔滑,让她心里涌上了深深幸福的感觉。
写完日志,她赶紧把《南唐二主词》抄完,所幸只有一卷,下午已经抄录了的大半,就剩下了几阙了。
杜玉清曾经对南唐二主尤其是后主李煜颇有不屑之意,觉得他生于宫中,长于妇人之手,国已经亡了,他没有深切的悲痛,却因为要和熟悉的嬷嬷告别而充满悲哀,典型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甚至在文章中拿李煜和钱王对比,对这个没有作为的君主颇有微词。然而如今细细研读之下,杜玉清才发现自己的片面。亡国的巨大悲痛让李煜一是懵懂反应不过来,反而因为要离开照顾自己的嬷嬷生发起对今后生活的茫然。这是李煜出生背景的悲哀,是二主身处时代环境下的无奈。单从词来说,二主感情表达超放自然,没有丝毫的做作,从心性上看便是比较单纯的人,尤其是李煜,后期亡国之痛终于泛海沉沙,词从血泪中迸出,绝少雕琢,妙能顿挫,沉郁文雅,余韵悠长,恰如一江春水默默无言,涛涛东流。难怪先生说李煜其词突破五代花间词堆金砌玉的壁垒,是文人的第一词。
张婷芳自从听了杜玉清特地派遣来的采苓告诉她绑架主使人的真相,怔楞了一个下午,身边的丫鬟山丹见势不妙,赶紧报与夫人知道。张夫人这才知道上午自家宝贝差点被绑架的事情,心里骇得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痛彻肺腑。她不顾风度着急上火跑到张婷芳的闺房,却见张婷芳面色平静地坐在那里喝茶,翻看手中的一本书。
张夫人松了一口气,抚了抚了自己惊惧的心情,尽量用平和的语气笑着对宝贝闺女说:“今天听说发生了一些事情,能给娘说说吗?”
张婷芳放下书本,看了一眼自己的丫鬟,山丹瑟缩了一下。张婷芳说:“阿杏说得对,你是真心为我好,我之前不应该不知好歹就对你乱发脾气,以后我会善待你,这是赏你的,”张婷芳从自己妆奁匣中拿出一根银簪,递给山丹。张婷芳紧接着严肃地又说道:“下去吧,我有事和娘说。”
山丹恭敬地退下,出门时把门掩上了。伫立在廊下,盯着紧闭的房门,她感觉又是欢喜又是异样的惶惶不安。欢喜是因为她擅自向夫人报告了小姐的情况,小姐不仅没有处罚反而还赏了她;惶惶不安是觉得自家小姐今天有些不同寻常的严肃的神情,让她觉得捉摸不透,升起了从未有过的敬畏之心。之前张婷芳的脾气又直率又暴躁,好的时候恨不能把什么好东西都赏给你,你不敢收,她还会发脾气;坏的时候雷霆万钧,怒目圆瞪能把人骂得狗血淋头了,让人恨不能摆腿就跑,对她敬而远之。其他丫鬟都很害怕小姐,做完自己的分内事就不肯再多做一点,更不敢和小姐亲近。山丹却觉的小姐虽然主观直率,但一旦真心对人,就是赴汤蹈火也是在所不辞的。像对那个郭小姐,真是真心实意的好,在小姐没有被禁足的时候,她什么事情都会关照到郭小姐,容不得半点其他人在她面前说的坏话。
她们丫鬟私下都为小姐觉得不值,那位郭小姐又势利又刻薄,当面对着小姐“姐姐、姐姐”地好不亲热,对她们也很亲切,小姐不在时对她们却是正眼也不瞧她们一眼;出手又小气,当着小姐的面赏她们的也不过是一两个干瘪的粗糙的小荷包,小姐还为郭小姐打圆场,说她家不富裕,又不熟悉杭州地面的风俗礼仪,手面小也不足为怪,好多次和布政司小姐一起活动时怕郭小姐手头不方便,失了面子,还拿自己的私房钱为郭小姐补贴,郭小姐竟然也坦然接受了,让她们这些下人很是不屑,一次两次不知道,来杭州两年了还不知道?这郭小姐分明是觉得自家小姐好说话,占小姐便宜占习惯了。和郭小姐的丫鬟们相熟了,才知道郭小姐的刻薄小气可不是单单对她们,那些丫鬟更是深受其害,克扣工钱不说,稍不如意,非打即骂,还把自己身上被郭小姐拧得青紫的伤痕亮给她们看,让她们唏嘘不已。自己小姐虽然有时说话伤人,但做人坦荡,从来没有打过她们,对她们也大方,遇到问题也会为她们承担。
山丹觉得自家小姐心地善良,只是许多事情还没有看明白而已。而现在,山丹觉得自家小姐正经威严,就仿佛云雾缭绕的山林,拨云见日,终于清醒过来了。她暗自欣喜,也提醒自己以后行事还是要尊重小姐的颜面,一切行为请示过小姐的意见才好。
虽然她也好奇到底是谁要劫持她们,但她也知道,有的事情她还是不知道为好。她很羡慕采苓被杜小姐的倚重,但她也知道自己和采苓的差距,采苓在杜小姐面前恭谨有礼,又落落大方。面对歹徒比她还小两岁的采苓和她一样惊慌,但她并没有失措,而是很快强制镇定下来该干嘛干嘛。刚才采苓来时小姐也是在采苓的示意下才把自己打发出去,自己关上门两个人叽叽咕咕地说话,山丹不怪采苓的多事,她知道这件事的非同小可,她只恨自己胆小,她好歹和小姐也练过几天,但当时却吓得心慌腿软,什么也做不了。她暗下决心以后要向采苓多学习学习。
张夫人见女儿波澜不惊平静的神情,仿佛突然长大似的,心里又是欣慰又是不安,人的成熟往往是因为挫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