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可他……”慕安已经完全不知所措，只能把目光转向依旧呆呆站着的赵小杨，哭着喊道，“小杨，你说句话啊！小杨！”
赵小杨愣愣地看了他们半晌，却是突然大笑起来，笑到声音嘶哑，笑到双眼通红，他才又喃喃道：“我说什么？我该说什么？我说……让他……放过这个人吗？”
伸手指着慕安背后的人，赵小杨凄声道：“可是这个人也杀了赵家村所有的人！那些人，每一个，都是我的亲人，都是！
我也恨不得能手刃仇人为他们报仇，可偏偏这个人……你们告诉我这个人是我的亲生父亲，哈哈哈哈……亲生父亲……我的仇人，也是我的亲生父亲，那么你们谁来告诉我，我是该杀他，还是该保护他？”
慕安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哭到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哭到没有半点声音。
方夏意静静地看了慕安片刻，又抬眼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师父，六位师兄，还有其他很多师兄和师侄，那么多的人，那么多他从前最亲近的人，都在这里站着，都在这里看着。
但他也知道，他们所有人，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杀那个凶手，因为那是他们曾经的掌门。
自嘲地笑了笑，方夏意道：“如果我今天，非要杀了他不可呢？你们，你们所有人，都会与我为敌？”
众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但他们，也的确不知道答案。
明清真人摇了摇头，闭上眼无力地叹息一声。
倒是庄无念顿了一下，突然从明清真人身后走出，定定地看着方夏意道：“方师弟，我师父他……他已经疯了，从前的他，绝不会滥杀无辜，所以，我求你……别伤害他，我是他的徒弟，他欠你们方家的，我愿意……用我这条命替他还。”
“还有我！”舒战平也站了出来，沉声道，“方师弟，谁都知道师父在二十一年前，中了柳七辰的瞻心术，就因为这样，他才会疯，才会……才会铸成如此大错，可这些绝不是他愿意的。我是他的徒弟，他欠下的债，我替他还。”
在他二人的带领下，原先属于明净门下的弟子，竟又有好几个站了出来。
“好，很好，非常好！”方夏意举着剑，冷冷地扫过所有人，大声笑道，“这就是北华山，这就是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北华山，很好，真好！”
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太深而嘎吱作响，方夏意咬着牙，却是缓缓将剑收入鞘中，看着慕安道：“我今日收手，不是怕了你们北华山，而是……我还你的情，还北华山的恩，从今以后，我和你，和北华山，恩断……义绝！”
慕安死死咬着手背，全身颤抖着，眼泪和手背上流出的血混合而下，渐渐地沾湿了她的衣襟。
转头看向赵小杨，方夏意平静地道：“小杨，我不怪你，我也知道，你现在比我还要痛苦，可是……可是我可能真的……再也没法……把你当作我最好的兄弟了，因为，这份仇恨，我放不下了。”
赵小杨双唇微颤，动了动嘴角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
“还有你们！”方夏意再次看着明清真人和同门弟子，大声道，“你们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终有一日，我还会回北华山，亲手取那个人的性命。”
“师父！”
看着方夏意转身一步步往门口走去，冬意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哭着跪倒在地，“师父，你不要徒儿了吗？你不要冬意了吗？师父……”
方夏意顿住身形，握着拳深吸了一口气才平静地道：“以后，好好跟着你小师叔，他会照顾你的。”
“冬意不要，冬意谁也不要，冬意只要师父，师父你不要走，冬意求你不要走……”
可这一次，无论冬意哭得有多撕心裂肺，方夏意的脚步都再也没停过。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赵小杨突然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哭，却好像连眼泪都没有了，想笑，却又没有力气去笑。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么？
走了，结束了……
那么我呢？我的结局又是怎样的？我又该如何选择？
“你们怎么不说话？你跟我说话呀！”疯疯癫癫的明净突然跑到赵小杨身边，还是像个天真的孩子一般笑着，用手玩弄着赵小杨的头发。
“你给我滚！”
赵小杨一把将他推出老远，眼中只有无尽的绝望。
“都是你，全都是因为你，夏意走了，村长和赵靖他们，都死了……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最亲的家人，全都因为你而离开我了，你现在满意了？你当初怎么不把我也杀了？为何要让我活下来？为何要让我活着受这种罪？为何你造下的孽，要让我来背负？为何……为何……”
赵小杨只觉一阵眩晕，下一瞬却是一头栽到了地上。
“小师弟！”
“小杨！”
所有的呼喊声都在耳边响着，赵小杨听得到，但却觉得很累很累，很累很累……
第135章 暴雪（）
雪花簌簌而下，北风肆意呼啸，灰蒙蒙的天空愈发低垂，整个小镇都被一股阴寒之气笼罩着。
狭窄的小路上，一人一马正艰难前行，积雪已没入膝盖，他们每走一步都显得尤为吃力。
然而那穿着棉袄的瘦小男人，似乎心情很是不错，边走还边高声吟唱着歌谣：
“白羽虽白，质以轻兮，白玉虽白，空守贞兮，未若兹雪，因时兴灭，玄阴凝不昧其洁，太阳不固其节……”
从小路进到镇子后，他便在第一栋木屋前停了下来，木屋挂着个牌匾，刻着“清明酒家”四个大字。
男人将马随意拴在柱子上，从马背上取下包袱便推门而入。
与外面的漫天飞雪和阴冷清寂相比，里面可是暖和热闹得多。
八九张木桌围成一圈，中间放着个比井口还粗的大炉子，炉内炭火正旺，不断跳跃的火焰将周边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本来用来放酒菜的桌子，如今却成了座椅，三十余人围炉而坐，手中或捧着茶杯，或捧着酒壶，偶尔爆发出阵阵笑声，甚是欢快。
见有人来了，众人都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虬髯大汉明显认识那瘦小的男人，一见他便笑道：“这不是孙家的老幺孙季么？去北境做买卖回来了？”
孙季搓着手挤了进来，站在炉子边烤着火，反问道：“你个大胡子怎么跑这来了？”
虬髯大汉道：“别提了，我那铁匠铺子关了，本是准备老老实实种庄稼的，谁知下了整整一月的雪，现在倒好，成了闲人一个，听闻老陈头这里热闹，便跑来凑凑。”
“你是跑来蹭我的酒喝吧？”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处走来，将手中的茶杯递给孙季，“热着呢，快喝了暖暖身。”
孙季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重重地喘息了两下才笑道：“多谢陈叔。”
“自己人客气个甚？”那姓陈的酒家老板也在一张空着位子的桌上坐了下来，指了指孙季肩上扁扁的包袱，“看来这次不错啊，货全卖空了？”
孙季看了虬髯大汉一眼，笑道：“和张大哥不一样，他讨厌这雪天，而我这生意，可全仗着这场大雪了。你们是不知道，那北境更冷，都有人冻死了，我那些兽皮衣裳最是保暖，还不够他们抢的嘞！”
“原来你是从这里运兽皮衣裳去北境卖？”人群中传来一道震惊的呼声，“那北境再往北可就是北疆雪域了，传闻那里到处都是妖魔鬼怪，你居然敢去？”
说此话的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但他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瞬间都扭头看向他，随即爆发出阵阵大笑声。
年轻人不明所以，茫然道：“你们笑甚？我说的不对？”
陈老板道：“一看你就是外地来的，肯定不是咱四华州的吧？这在四华州啊，谁都知道北境绝无危险，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去。”
年轻人道：“不可能吧？那妖魔……”
“说甚的妖魔？有山上的神仙在，妖魔算个鸟？”虬髯大汉挥了挥手，脸上有些不悦，“你是不知道我们四华州神仙最多是吧？”
“知道的，听说过，可北境毕竟远。”
陈老板笑道：“不远不远，人家神仙一天就飞过去了，我跟你说啊，咱们这里，离北华山最近，那北境，也是离北华山最近，这北华山的神仙，个个了得，有他们在，北疆的妖魔根本不敢出来伤人。”
“对对对！”人群中又有一人激动地附和道，“我记得有一年啊，我去北境迷了路，无意间闯入了最北边那片鬼森林，那里可是北疆和北境的交界处，当时啊，两条比我还粗的大蛇一直盯着我，我都吓得尿裤子了，以为他们肯定会吃了我。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其中一条大蛇说，他还在北境境内，不能动他，否则北华山不会善罢甘休的，就这样，我从他们眼皮底下，又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那年轻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北华山真这么厉害？”
“当然厉害了。”陈老板指了指门口，“看到我外面那块牌子了没？清明客栈！知道我们镇子叫什么吗？清明镇！这清明可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清明，那是北华山的明清真人和明净真人，他们不仅是我老陈头的救命恩人，更是全清明镇的救命恩人，也是保佑咱们整个四华州的活菩萨。”
“你们这的神仙真会如此？保护一方安定？”年轻人一脸疑惑，“我家乡也有神仙，可人家那是五谷不进万事不理，我还没听说过他们救过人哩！”
虬髯大汉一脸鄙夷：“那叫甚的狗屁神仙？真该让他们来四华州学学。”
陈老板笑道：“我们这所有百姓都知道，无论有任何事上北华山求助，神仙们都不会不管的。就算不求助，只要他们遇到了，定然也会管，不信你问问孙季。”
孙季将手中的茶杯往身后的空桌子一放，侃侃而谈：“陈叔说的可一点也不假，就拿我们孙家来说吧，年前，我那二哥一家三口，全被该死的妖魔给杀了，是被活生生地吸了血而死啊，就连他们三十几年才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也没能逃脱，残忍啊！”
孙季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继续道：“可这事被北华山的赵小杨赵大侠撞见了，他直接从这里一路追到几千里外的南疆，愣是把害我二哥一家的妖魔都杀了才回来。
北华山的神仙们，不仅辛苦帮我二哥一家报仇，就连后事，也是他们办的，葬我二哥和嫂子那块墓地好着嘞，他们穷了一辈子还没钱买呢！”
“对对对，赵小杨赵大侠特别了不起！”又有一人激动地道，“前年我往南去采货，夜宿一个破寺庙，不小心被只女鬼给缠住了，我都以为死定了，结果那赵大侠从天而降，不仅杀了女鬼救了我，还送了我一程嘞，那可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天上飞。”
陈老板笑道：“可不是嘛，他回来以后见人就炫耀，愣是叫这这十里八乡都知道他在天上飞过。”
此话一出，又是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然而就在这其乐融融之际，角落里却突然传来一阵嘲笑：“赵小杨算什么大侠？他不过就是蠢驴一只，庸人一个，哪有资格让你们这般夸他？还有明净，什么神仙？什么活菩萨？不就是个疯子么？发了疯的时候，还不知道�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