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然追上前去。
日头终于停在朗空中央,烈日炎炎,天地间弥漫烦躁湿热。那花丛中散发而出的清甜,只因沾染了烈阳,便瞬间变得又甜又苦,泛着焦灼滋味。
王遮山凌空而去,见玄阙正手握铁枪,轰然而去,一路向地面砸去。他不敢怠慢,眉头紧皱,深知若是落了地,玄阙乃血肉躯体,必然被那千钧铁枪刺得热血横飞。况且,那夺命的长枪上,附着了他与沈琪两个人的内力,任是谁,都无法生生接那一枪。
想到这里,他不由双眼一潮。
他与玄阙,匆匆几面之缘,却得对方如此舍命相救,当真是泪眶欲裂,椎心泣血。
“你救不了他。”忽然间,身后传来风眼冷静的声音,仿佛自千年积雪中传出,却又带着令人震颤的穿透力。
王遮山咬牙奋力腾空,并没有回头,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抓住铁枪,抓住
身后,早已从四面八方传来一片诡谲震颤的内力,正轰隆追来,不过尺寸之间。
“别追了!”风眼淡淡笑道,暗自催动更深的内力。
万归诀,蓄势待发;毒镖,几欲脱手。
王遮山不敢犹豫一分,蹬风而去,御风狂奔,玄阙正轰然落地的身形,已经清晰于视线之内。他仿佛失去了所有气力,正垂首坠地,却依然牢牢握着那“嗡嗡”轰响的长枪。
人随枪去,如同晴空中凭空出现了一颗格外耀目的流星,正以奋然爆裂之势,勇猛向地坠落。
王遮山见状,心里猛地一沉,他猛然一跃,爆喝一声,风驰电掣追去。身后是漫天煞气,裹挟摧心的气阵,正轰然追杀而来。只一瞬间,便被他奋力一翻身,甩在几尺之外。
风眼微微冷笑,当即优雅腾空,翻转身体间,人已凌空飞掠而去。他面沉如水,嘴角挂满冷漠笑意,仿佛是去追赶一只必然得手的猎物,眼角眉梢全然是踌躇满志的笃定。
阳光下,他闪烁敏锐双目,万归诀催生强烈气潮,正猛扑而去,惊乱一片烈日晴光。毒镖于掌中不断跳跃,毒液于锋锐不断闪光。他低头,看了眼微微张开的手掌,瞧见那星星点点的翠光,不由微微牵动嘴角,忽的将手向外一送。
刹那间,一排毒镖脱手飞出,眨眼间便淹没在气阵之中,各个发出“叮叮”的清脆之声,急追而去,正对王遮山身后要害。
此时的王遮山,满头冷汗,浑身湿透,眼见玄阙进入自己的视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不由心中一紧,忽然于半空中猛翻几个跟头,“呼啦”一下飞展而去。
惨白天光下,那笔直轰响的长枪,红缨散乱,发出一阵“唰唰”的撕风之音,于玄阙手中不断震颤,离王遮山指尖不过分寸之间,却又陡然加快速度下坠而去。
“玄阙!”王遮山心急如焚,不由焦急大叫道:“松手!松开!”
玄阙早已神思不清,于那生与死的边缘,陡然听到这熟悉一声,只觉似是清晰,却又模糊非常。他的头脑,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躯壳,周遭所有,在他耳中都好似轰鸣,却又微弱难辨。
这便是生与死的缝隙之间,人产生的种种幻觉,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分不清天是明是暗。
所有的一切,都静静湮灭在无尽的幽暗和寂静之中。绝对安静之中,唯有自己的心跳,由强及弱,渐渐衰弱消失于脑海之中。
那时候,便迎来了生命的尽头。
此时,玄阙已经失去大半意识,没注意自己手中还握着长枪,他保持着既有的姿势,脑中只剩自己正逐渐衰竭的心跳之声,越来越微弱。
这世界,忽然变得无比遥远。
我在哪里?
玄阙微笑了,于静默中询问自己。
然而,他没有答案。
凝蝶!
蓦然间,一张倔强而娇润的面孔,清晰出现在他即将黑透的眼前。
忽然之间,他清醒了,猛一摇头,挣扎着望向前方。才发祥,原来王遮山正努力追来,不断用手指攀抓他手中的长枪。
这时候,几枚毒镖,闪耀惨碧光点,于王遮山身后飞来,正映入玄阙陡然清醒的双眼,他不由大吃一惊,想要提醒,却不能发出一声。
“松手!”王遮山大叫道,面色惨白,奋然追来。同一时刻,他陡然望见玄阙眼中的复杂神色,却一时不解其意,便只觉撼天煞气正自身后轰然到来。
一时间,烟沙震颤,陡然腾空,瞬间将王遮山包裹起来。
第127章 生死吟()
烟尘间,王遮山只看到玄阙双目一动,忽然灿若星辰,光华闪烁间,陡然流露一阵复杂神色,有不舍,却也有满足。
只瞬间,玄阙已霍然翻身,挺直了双肩,忽的大力一挥。刹那间,铁枪脱手,飞窜直往长空。他那比王遮山更加宽阔的身躯,忽然飞掠而来,一把抱住王遮山,转身间便是凌厉一推。
王遮山心中大骇,人已被玄阙推向数尺外。滑动间,只见那本是冲他而来的毒镖,每一枚闪耀翠绿光焰,“哧哧”几声,悉数钉入玄阙体内。
时间顿凝,天地万物,同时陷入无尽静默。
王遮山青筋暴起,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目怒爆,亦看不清所有。一时间,丰泪奔涌,淹没了玄阙轰然坠地的疲倦身形。
一方青空,万千愁泪。
这一刻,终于到了那生离死别的尽头。
真正的生离死别,却往往突兀。
来不及道别,来不及顾盼,来不及相望,来不及留恋,便是真的离别。
风眼御风而来,霍然顿于半空,虽是满面沉霜,却是心中震颤万分。
铁血钢心的江湖客,谁能割舍了道义信念?
王遮山来不及判断铁枪滑落的方向,挺刀便追,愤然蹬风间,终于一伸手,抓住了玄阙正飘然下坠的身体。
“噌”的一声,雪刀入鞘,冷光潋滟,王遮山兀自紧揽玄阙颓然摇摆的躯壳,缓慢旋转落地。
几丈外,霎时间烟雾升腾,那震天撼地的长枪,裂动晴空,“轰隆”落地,惊乱一阵和暖。
风眼亦盘旋翩然落地,微微拧了眉头,却没有再追上去。
众天苗卫,均是茫然拔刀伫立,眼见他神色凝重,动也不动,亦是不敢妄动,只屏息凝望王遮山。
玄阙的脸深藏在铁面头盔内,涣散眼神,瞬间消散在轻轻阖上的眼中。
王遮山颤抖不已,倦眼微阖,悲泪尽洒,怆然恸哭。
流火天色,正抛下无尽金暖光团,散满风眼肩背。他缓缓上前,一双手,深藏于宽大飘扬的青布袍袖之中,默默来到王遮山身后。
天苗卫均肃立四周,一时间,竟无人再敢上前。
王遮山只默然跪地,将玄阙早已失去知觉的身体斜靠于宽大臂间。
来不及道别,来不及痛饮一壶冷酒。
人生原本匆忙,想生与死,乃是世间最平凡之事,人人必经,却依然是能堪者几何。
一时间,纵然是风眼,静静肃立于王遮山身后,瞧着玄阙脸上凝结的最后神情,何等平静与满足,亦不由悲从中来,顿感天地苍茫。
被毒镖击中,本该苦痛扭曲的神色,却是半分不见,他那安详宁静的脸上,居然只有平静和满足。
你是什么样的人?
风眼微微敛眉,默然凝视玄阙,心中怅惘问道。
暖光辗转而过,映亮玄阙那苍白透明的面容。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你”风眼沉声道,伸出手来,指尖离王遮山肩头,不过分寸之间。
然而,他的手,微微颤动一下,却没有再前进一分。
王遮山虽已收刀罢手,缄默不语,周身却荡漾着更加滔天的恨与痛。
这种愤恨之力,能够催生出最令人畏惧的杀力和煞气。纵然是无惧笃定如风眼,此刻,感受着那宽阔背影发散出的凌厉杀意,亦不由心中一颤。
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风眼双目一闪,陡然翻身腾空。他飞腾而去,落地间,只望见不断后退的天苗卫众,各个弯刀向前,却各个震颤向后。
风眼冷目闪动寒光,纵身飞去,转眼间便擦过众人头顶肩背,御风而动,轻盈落在人群最前处。
只见青天下,沈琪手无寸铁,正挺直一双肉掌,奋然对着前方,双足却依然不由自主缓慢后退。
风眼定睛一辨,不由冷冷朗声大笑道:“孟谷主!”
高天深远,微风轻抚,这本该是夏日里美好从容的一日,却被深重杀气无情撕裂粉碎,化作刀光血影的时刻。
凝蝶垂手拎着一对银钩,显然受伤不轻。她的身边,正端立着蓝瑛谷谷主孟庆丰,身后有白衣飘飘的子弟若干,手擎素白修长的短剑,面容沉静,却煞气毕露。
风眼微微一笑,眉眼淡然。
孟庆丰但笑不语。
原来,凝蝶杀到天苗寨门之时,实际已被奔掠而来的沈琪牢牢困住。纵然沈琪没有铁枪在手,武功力气却依然在她之上。
那一刻,她眼见沈琪如同天神下凡,岿然肃立,身后是奔涌而来的天苗卫众,每一个手中握一把冷光慑人的弯刀,瞬间将她围了个滴水不漏。
她顿时心如死灰,正欲束手就擒,却忽听身后响起一阵人声,原来孟庆丰久候不见众人归来,又听飞羽说王遮山是去了天苗寨,当即心道不好,随即带了谷中若干子弟出谷,不顾缔约,一路奔往天苗寨。
哪知,孟庆丰等人方才赶到天苗寨门,便碰到了被沈琪逼入绝境的凝蝶。
听说玄阙身受重伤,随行的馀墨顿时心急如焚。几人一路拼杀,将眼前天苗卫逼得步步退却,这才进了天苗寨。
人群中,孟庆丰一眼便认出了“小药王”风眼。
瑰伟恣意容姿胜,诡谲无常眸如霜。
当真是一代才俊,不负盛名。孟庆丰虽是第一次与他正面遭遇,却不由莫名生出相见恨晚之意。
风眼平淡瞧着孟庆丰,认出来人正是名镇四方的蓝瑛谷谷主孟庆丰,一向最精通易容术,因此与从前数次瞧见的模样又有不同。
当真是变化万千,高深莫测。
风眼暗暗想,不由冷冷淡笑。
“玄阙!”人群最后,忽然窜出一个高挑纤瘦的女子,墨色长裙,鲜红窄袄,英武骄傲的眉眼,比男子更俊朗,比清风更沁人。她双目充盈焦急苦楚,不顾一切扑向前去。
“馀墨!”孟庆丰大声喝道:“回来。”
“师姐!”一个白衣童子快步掠出人群,一把抓住馀墨不断颤抖的手,正是飞羽。
“原来你就是馀墨。”风眼波澜不惊的双眼,陡然流过一阵难以解读的光彩。
“正是!”馀墨冷冷道,虽是极力平静,却依然难掩愤怒激动。
“久仰。”风眼淡淡一笑,袍裾招展间岿然独立。
馀墨双目喷恨,冷淡一笑,嘶声喝道:“我师兄呢!”
“馀墨。”孟庆丰敛眉沉声道,大步上前,将她收在身后。
“师姐。”飞羽拽着馀墨的衣角,将她向后拖了几步。
“沈琪。”风眼忽然一伸手,淡淡道。
“是。”沈琪会意,肃然道,回身对众天苗卫朗声喝道:“退下!”
一时间,烟尘四溅,刀光交错,一阵脚步凌乱之音,众人纷纷退向两侧,露出一片开阔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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