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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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白传- 第1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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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北径落寞地瞧着那根柱子,眉头深皱,忽然一转身,穿过细密花丛,往“元宝斋”去了。

    元宝斋,是朱沅宝的书斋,却藏在偌大个平安山庄中最不起眼的一脚,深处群柏尽头。朱沅宝爱松爱柏,早已人尽皆知。

    此刻,夜色更浓,月亮忽明忽暗,朱北径已经来到元宝斋外,眼见那雕花的木窗,框着一方轻薄的窗纸,隐隐透出温暖灯火,却忽然顿住了脚步。一阵复杂神色爬上他的俊朗的面孔,一阵焦虑不安涌上他尚未经事的心。

    朱沅宝显然正坐在窗边,硕大的人影微微摇动,落在那橙黄窗纸上,仿佛幻影。朱北径双眉紧皱,忽然失去了前进的勇气。

    此刻,他的愿望早已超越“阻止雪宁前往靖东王府”,他还想娶她。这是一件大事,是一个朱沅宝绝不会原谅的巨大错误。朱北径自小长在达官显贵之间,自然深谙此理。

    掌握财富权利之人,往往互相结阵,因为不结阵,他们就会失去一切。

    该怎么说?

    他的心,忽然开始震颤,往前走了两步,却再次顿住脚步。小时候,他曾经送给雪宁一把怀剑,还兴致勃勃教了她几天武功。朱沅宝知道后,没有责怪那把怀剑,也没有责怪朱北径,只责怪雪宁,不该让大少爷教自己习武,罚她三天不能吃饭。从此,朱北径明白了一个道理,他爱护雪宁的方式,只能是远离她。然而,他怎么能做到?怎么能坦然远离一个心爱之人?

    到底谁错了?到底是他朱北径错了,错就错在他是朱沅宝的儿子。如果他是一个农夫的儿子,情况会不会不同?

    他没有答案,如同此刻,他站在书斋外,不过丈外,却完全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他依然没有答案,关于自己那被操作安排的整个人生。

    “大少爷?”身后忽然传来娇俏一声。

    朱北径一惊,霍然回头,眼前正是父亲的那倾国倾城的情人葬月花。他微微定神,方才收回惊讶神色,若无其事瞧着她。

    “来见你父亲?怎么不进去?”葬月花身着一袭淡金长裙,奢华美丽,仙子般的面孔虽然光华万千,永远明艳动人,看起来却只有落寞寂寥。

    在朱北径眼中,葬月花永远是落寞的,甚至是不堪的。

    她连妾都不是。是一个没有身份的女人。是一个永远不能大大方方挽着父亲手臂,从容步入“存真苑”的女人。

    朱北径不禁皱起眉头。

    葬月花淡淡一笑,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神色,自然也读得懂那神色中鄙视和轻蔑,只是,她早已习惯了。这熟悉的轻蔑神色,自她入府以来,十年间并无太大变化,永远带着戒备蔑视。可是今天,这位踌躇满志的大少爷,神色却格外复杂,望着她的目光,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酸楚和一种她看不懂的神情。

    “怎么了?”她不由微微敛眉,问道。

    “没什么!”朱北径陡然筑起戒备,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我每天晚上都来。”葬月花淡淡一笑。

    “哦。”朱北径尴尬一笑,原来这个连妾都不如的女人,每天晚上会到书斋里去陪自己的父亲,他却极少注意到。

    “那你先去罢!”葬月花一笑,转身便要离开。

    “没什么!”朱北径淡淡一笑:“你愿意瞧热闹,可以跟来。”

    “热闹有什么好瞧的?”葬月花莞尔一笑,眼底掠过一丝狡黠。

    “你要在平安山庄待一辈子?”朱北径却答非所问,陡然反问。

    葬月花一怔,显然吃了一惊,凝眸眼前惯常冷漠的少年,忽然一笑,轻声道:“不行么?”

    “你这么不明不白跟着我父亲,到底是为了什么?”朱北径涩声道,难掩苦楚。

    葬月花沉默了,越过他的肩头,遥遥望向那灯火摇曳的窗口,敛眉一笑。

    “为了钱?”朱北径凄凉一笑道:“难道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权贵?”

    “天下贵人,何止千万。”葬月花轻叹一声,悠悠道。

第197章 枷锁() 
朱北径默默聆听,却没有追问。

    只片刻,一片灰色薄云缓缓遮住了月亮。

    “我先回去了。”葬月花淡淡一笑,不等他回答便转身离开了,那淡金长裙,在清冷夜色中显得更加寂寥落寞。

    朱北径敛眉凝望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愣了片刻,方才转身往书斋走去。那扇门岿然不动,似乎正在召唤他。然而,当他再一次立在那扇熟悉的门外之时,心情与从前每一次,并没有什么不同。

    压抑,恐惧,仓惶和绝望。

    是的,绝望。每一次,只要站在元宝斋门外,他的心就充满绝望。因为,他永远也赢不了自己的父亲。

    “还不进来!”屋内忽然传来沉重一声,朱沅宝的声音,虽不粗涩,却是说不出的刺耳。

    朱北径暗暗一惊,在门外深深吸了口气,终于伸手推开了门。

    朱沅宝正坐在窗边喝茶,右手的青玉扳指闪着幽幽翠光,格外注目。

    “父亲。”朱北径沉沉道,微微低着头。

    “晚宴,去哪里了?”朱沅宝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沉声问。

    “孩儿”朱北径微一沉吟。

    “太叔大小姐晚宴没见到你,很不高兴。”朱沅宝微微抬起双眼。

    “父亲!孩儿!”朱北径背后一阵冷汗,嘶声道:“孩儿来求你。”

    “哈!”朱沅宝挑眉一笑,扬起一端嘴角冷冷道:“看来你也有事与我说。”

    “是!”朱北径冷汗沁满额头,躬身一拜,嘶哑道:“孩儿来求父亲不要把雪宁,送走”

    “哈!”朱沅宝闻此,怪笑一声,放下茶盅,饶有兴趣看着自己的儿子,揶揄道:“我还以为,我错了。”

    朱北径不解,霍然抬头,疑惑地瞪着朱沅宝。

    “看来,你确实很喜欢那丫头。”朱沅宝冷声笑道。

    朱北径心里一沉,恭敬道:“雪宁的刺绣手艺,整个中原也找不出几个”

    “我在问你!”朱沅宝一拍桌子,咬牙冷笑道:“很喜欢那丫头么?”

    朱北径一怔,继续道:“请您不要送走她。”

    “看来你是不打算回答我了。”朱沅宝冷哼一声,盯着儿子沁满冷汗的额头,叹气摇头道:“你不知道么,平安山庄世代与余阳联姻?你母亲,也是姓太叔的,你忘了么?”

    “孩儿不敢忘。”朱北径头更低了。

    “很好,你没忘!”朱北径重新端起茶盅,轻轻叹了口气,接道:“人生很长,很多情怀都是一时的,与漫长的人生的终极目标来比,太不值一提了。”

    朱北径没有回答,无言以对地躬身伫立,心里涨满绝望。

    “平安山庄,祖祖辈辈做的都是奇罕珍宝的生意,你想过么,凭什么?”朱沅宝的声音柔和下来,呷了口热茶。

    朱北径依然没有回答,只安静立着,跳跃的烛火勾勒出他魁伟的身形,却只照出了软弱和无奈。

    朱沅宝盯着儿子,微微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哑声道:“你太软弱了,一点也不像我,更不像你母亲。”

    朱北径依然没有说话。

    表面上来看,仪表堂堂,自小便指点东西的朱北径,在偌大个平安山庄内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第二庄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软弱,全都藏在那华贵的身份之下。此时,他的冷汗更多了,父亲最了解儿子。没错!朱沅宝最清楚,和他自己一样清楚,失去那身尊贵的皮,他或许什么都不是。

    “因为我们永远背靠大树!”朱沅宝微微瞥了他一眼,隔着那不断升腾的茶雾,眼中透出一阵沉重,接道:“这样的生意,这样的富贵,是沾满鲜血的,是有代价的。”

    朱北径没有动,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每一次与父亲讨价还价,都只不过一败涂地。任何事情都一样,哪怕是十几年前,他跪着求父亲不要责罚雪宁,也不过是让那身世凄凉的少女受了更大责罚而已。

    他是多么苍白,无力,软弱

    他的心,开始猛烈震颤。

    “没有余阳,我们就失去了一只胳膊,没有隆帝,没有盛平公,我们就失去了另一只胳膊没有东海,我们就没有翅膀”朱沅宝缓缓放下茶盅,沉声道,伴着轻轻的叹息,凄凉一笑道:“这就是生在平安山庄的宿命!下辈子,投生别处罢”

    朱北径微微一颤,青白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父亲!”他忽然抬起头来,以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心,第一次勇敢地瞪着朱沅宝,毅然道:“请您不要送走雪宁!”

    “我不想和你谈这个。”朱沅宝敛眉道,脸色阴沉。

    “父亲!”朱北径满目急切,涩声道:“靖东王出了名的浪荡,这不是把雪宁往火坑里送么!”他一口气说完,双眉深皱,俊朗面孔几乎惨白。

    “没有靖东王,平安山庄就少了一条腿!”朱沅宝平淡道。

    “父亲!”朱北径终于激动起来,嚷道:“难道父亲眼里,就只有平安山庄!没有人命么?”

    “混账!”朱沅宝拍案而起,“哗啦”一声带翻了桌上茶盅。他那佩戴青玉扳指的右手,无声停在流淌满桌的热茶中,微微颤抖。

    “父亲!”朱北径哽咽一声,忽然深深跪地,凄凉道:“雪宁是一条命啊,您怎么忍心把她送去那万劫不复的深渊啊!”他的泪,顺着向来从容的脸,缓缓流下。

    朱沅宝微微蹙眉,瞪着他,满眼迸射失望。

    “父亲!”朱北径伏地一拜,颤声道:“不要送雪宁走!”

    “你说的没错”朱沅宝双眼闪动复杂神色,哑声道:“我眼里,只有平安山庄!你眼里没有,应该自责!反省!而不是在这里与我理论!”

    伏地流泪的朱北径闻此,霍然一怔,忽然无言以对。

    朱沅宝说得没错。

    平安山庄的后人,眼中怎么能没有“平安山庄”四个字?每年祭祖之时,“不忘根本,披荆斩棘前进。”是永远不变的信条。

    朱沅宝这才抬起手来,从怀中掏出帕子,一面缓慢擦拭沾满茶水的手,一面目光精锐地凝视朱北径。

    “求您不要送雪宁走。”朱北径顿了片刻,依然没有放弃。

    “哈!”朱沅宝拂袖大笑,冷声道:“我倒没看出来,你这点像我!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父亲!”朱北径伏地泣道:“求您,放过雪宁罢!都是我错了!”

    “你确实错了。”朱沅宝丢开帕子,缓缓落座,冷淡道:“你错就错在,忘记自己是‘平安山庄’的后人。”

    “父亲!”朱北径伏地恸哭。

    “明早,你亲自陪太叔大小姐用早膳,在‘搥香阁’!”朱沅宝一挥手,不由分说道。

    “父亲!”朱北径霍然抬头,满面清泪道:“求”

    “我累了!”朱北径不容他再说,再一挥手,眼中已经射出冷光,厉声道:“你去罢!”

    “父”朱北径还欲再说,哽咽一声,终于绝望缄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你看看你!哪还像个人样!”朱沅宝敛眉斥道:“明早,不要让太叔大小姐看到你这副鬼样子!”

    朱北径垂头立在朱沅宝面前,金暖烛火洒了满身,却只照出凄凉和虚弱。他左右摇晃几下,忽然抬眼冷冷瞧了眼朱沅宝,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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