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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说得极好!”人群中忽然发出朗朗一声。
吕刀子波澜不惊的双眼,瞬间掠过一丝涟漪。王遮山注意到他那转瞬即逝的微妙神情,不由顺他目光望向人群。
说话的,是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子,墨绿绸袍,腰间佩剑彰显了他不凡的身份。他朗朗道出这一声,颇有深意地瞧着吕刀子,脸上挂着淡淡讥诮。
王遮山又望向吕刀子,隐隐感到了什么。
“道长说得真是极好,护道之刀。敢问道长,所谓‘护道’,护得到底是什么‘道’”那华服青年继续问道。
一丝不易觉察的忧虑瞬间掠过吕刀子沉静如水的面孔,他开始沉默,片刻后,缓缓抬手捋了捋胡须,沉声道:“天下之道,自在人心,所谓‘天道’,也是‘人心’,所护之道,自然是人心向往的太平盛世。”
“好一个‘太平盛世’!”那华服少年一面拊掌,一面冷笑,沉声道:“那么请道长说说,第三把刀,又是什么?”
吕刀子微一沉吟,淡淡笑道:“第三把刀,乃是正义之刀。”
“这倒好笑了!”华服青年笑得更欢,朗声道:“既有护道之刀,为何还有正义之刀?二者有何不同?不是一样的么?”
“二者自然不同。”吕刀子泰然一笑,半合双眼,微微摇头道:“‘道’有所不同,‘正义’却从来一样。”
第226章 风烟触云观()
“哦?”那华服青年双目一闪,颇感兴趣一笑。
吕刀子亦是微微一笑,缄口静静凝视他。王遮山斜睨那青年,突觉隐约不安。那华服青年笑了一刻,继续问道:“愿闻其详,所谓‘道’与‘正义’,在道长眼中,到底有何不同?”
吕刀子依然微笑,隐约惊讶渐渐消失。他从容捋了捋银白长须,悠悠道:“‘道’不一定‘正义’,‘正义’却一定是可行之‘天道’。”
“说得好!”华服青年双眉微敛,继续拊掌,朗声笑道:“那么道长所谓‘护道之刀’,便不一定是正义的,正确的?道长所谓‘护道之刀’,是要护道长眼中的‘天道’了?”
“你说得也很好。”吕刀子睁开双眼,双目一闪,望向那华服青年,微笑道:“贫道之‘道’,一向是大仁大义的‘天道’。”
“那么,依道长看,如今天下之道,是否符合道长所谓‘天道?’,所谓与‘正义’一样的可行之道?”华服青年那含着讥诮的双眼,瞬间迸出炯炯冷光,霍然射向高台上从容微笑的吕刀子。
此刻,日头当头,不觉间已经到了正午,浓烈阳光,灿烂却冰冷,洒满众人肩背。凛风突起,忽然荡起吕刀子的须眉和袍袖。清澈光芒,落满他沉静的面孔,却难掩双眼中微微闪动的光。
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光,王遮山悄悄盯着高台上的吕刀子,发现了他眼中那丝微妙的神色。周围本来轻松的氛围,此刻开始缓慢凝霜。华服青年一瞬不瞬地盯着吕刀子,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吕刀子微微笑着,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沉声道:“天下之道,自在人心。”
“好一个‘自在人心’!”华服青年大笑一声,沉声道:“好一个狡猾的老道!”
吕刀子继续微笑,只从容不迫地凝视台下对峙之人。人群忽然陷入沉静,众人面面相觑,似是感到了什么,早有怕事之人开始陆续离开。眨眼功夫,方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便只剩下零零落落几位。不多的几人中,有陆岩柯和绿云,也有王遮山。此刻,人群散去,一心专注台上讲说的陆岩柯,方才在扭头瞬间发现了不远处的王遮山,忽然怔住,只微微噏动嘴唇,却一言未发。
王遮山亦斜睨他,露出友好笑容,却没有得到他的回应。绿云更是怒目相向,恨不能将王遮山生吞活剥了。
冷风中,那华服青年冷冷凝视吕刀子片刻,脸上渐渐涌上阴沉神色,忽然冷笑道:“天下之道,到底在哪个人的心里?”
吕刀子没有回答,淡淡一笑,方才开口道:“世上三把刀,本就相互依存,没有‘屠刀’,又何须‘护道’?何须‘正义’?有了‘正义’,又何必‘护道’?道已护,便是‘正义’,便没有‘屠刀’。”
“哈哈,你嘴皮子耍得不错。”华服青年冷冷一笑,忽然伸出大手,连续击掌三次,口中大笑道:“吕刀子,这么多年,你藏得很好。”
吕刀子双目微澜,却只淡淡笑道:“看来阁下找得很辛苦。”
说话间,斑驳红墙上已经露出十数个人头。霎时间,十数人纷纷越过高墙,落进院中,各个官军装扮,身被附着铁片的轻甲,手持明晃晃的大刀,片刻将高台围了个水泄不通。远处大门外,早已传来整齐的脚步之声。高台上的吕刀子双目一闪,微微冷笑凝视那青年,却毫无慌张之色。倒是王遮山与陆岩柯率先紧张起来,循声望去,见对开的道观大门,早已涌入更多官军,各个武装精良,手握大刀,不一会便整齐立在那华服青年背后。
其余闲人见状,早已大喊自己“无辜”,纷纷往道观外跑去,却被官军拦住,一个也没跑出去。眨眼间,高台下只剩下了王遮山,陆岩柯和绿云。
华服青年打量几人一番,朗声笑道:“真金不怕火炼,几位不是普通人呐。”
“既然要抓老道,何苦拦下这些无辜之人?”吕刀子冷冷一笑,沉声道。
“吕刀子还真成了老道,心肠越来越软了。”华服青年亦是冷冷一笑,忽然伸手一挥,后面的官军立刻会意,放走了门口呼喊挣扎的几人。
“你们也可以走了。”他扭头,见王遮山,陆岩柯与绿云依然立在原地,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由冷笑了。
“在下很想跟着道长一起去。”王遮山微微一笑。
“你不能带他走。”陆岩柯嘶声喝道。绿云早已拉开阵势,手中亮出细软的银鞭。华服青年颇感兴趣似的,忽然开始大笑,边笑边摇头道:“吕刀子,这几位便是你所谓护道的罢,只可惜护错了‘道’。”
“错与对,本就在各人心中。”吕刀子淡淡一笑。
“这么看来,今天要带走的人比我想得多。”华服青年笑得笃定。
王遮山斜睨他,忽然间觉得对方非常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半天他一直想这个问题,却没想起来,直到此刻,才霍然认出,眼前的华服青年,正是那夜帝都“通天阙”中那迷恋伶人密棋的少女,身边跟着的青年。他不由暗暗吃了一惊,原来那少女并不是个普通角色,不然怎么能身边带着官军首领?
这华服青年,正是禁卫首领,卫将军顾沧溟,一向负责禁城安全,也替隆帝完成一些秘密使命。今日,他突袭“触云观”,为的就是将口出狂言,谈论“天下”的老道带回禁城。然而,众人不知道的秘密使命则是,他要将失踪已久的嘉兴清锋斋主人,煅刀奇才吕刀子带回禁城,带到隆帝面前。至于缘由,却是全然不能向外人提及的绝密。
“那就都带走罢!”顾沧溟面色阴沉,霍然一挥手,人头攒动的官军立刻挺直大刀,纷纷涌上前去。
“我看谁敢动!”绿云率先一翻手腕,一面甩直鞭子,一面护住双眉紧皱的陆岩柯,大声喝道。王遮山亦是白刀出鞘,一边原地转动,一边警戒越走越近的官军。就在他白刀出鞘的一瞬间,高台上的吕刀子,却早已变了神色,显得颇为惊讶。他静静盯着王遮山手中的刀,忽然拧紧了眉头。
“我倒要看看,谁跑得了!”顾沧溟冷冷大笑,一挥手。
众官军大声呼喊,纷纷奋勇而上。人群中,王遮山率先抖直白刀,“噌”地先前窜去,一面抽刀挡住凌空劈来的一刀,一面旋转身体踢飞了身后另外两人。绿云早已左右挥动如蛇的长鞭,“啪啪”几声脆响,银光跳跃间,数人应身倒地,各个捂住着鞭的痛处。
高台上的吕刀子,终于缓缓起身,通身荡漾莫名煞风,惊得一圈官军纷纷后退。冷风扬起他的袍裾,也飘动他那银白的须眉,却吹不动他沉若磐石的面孔。冷峻双眼,带着坚定神色,霍然凝望台下冷笑的顾沧溟。
这一边,王遮山矮身躲过几人,刀锋向后一戳,瞬间挑翻几人,面前正扑来更多呐喊官军,手中刀片泛着正午浓烈日光,刺得人不由眯眼。
“小心!”远处的绿云见状,一面将陆岩柯护在身后,一面甩出长鞭,“啪”一声,瞬间打翻倏忽劈到王遮山面前的几口大刀。
“当啷”几声,大刀翻转飞脱,将它们的主人一同带落在地。哀嚎中,烈光潋滟,王遮山方才看清眼前,不由对出手相助的绿云朗朗一笑,大喊道:“多谢!”
那一直对他冷眼冷语的女子,闻此却只露出一个窘迫神色,却又瞬间脸一沉,嘶声冷冷道:“身后!”
说话间,身后烈风突起,一脉刀光闪耀,一阵杀意袭背而来,王遮山闻听警告,立刻在余光中发现了危险,只转身一踢,便踹飞了几口刺来的大刀。同一时间,挺刀侧劈,替慌乱失措的陆岩柯挡开了身侧偷袭的几人。
然而,三人纵然是用尽全力,也杀不退越来越多的官军,那扇门外,仿佛藏着无数后援,源源不断杀进观内,前仆后继,似乎永远没有竭尽的一刻。人群纷乱中,吕刀子岿然不动,静静俯视台下冷冷大笑的顾沧溟。他的周围,一圈官军中却无一人敢靠,虽是跃跃欲试,却难掩退却之意,一个个面面相觑,只盼他人先上。
“怕什么!”吕刀子朗声大笑,对围攻之人喝道:“贫道一向是武功稀松平常,不信问他!”他一面笑着,一面伸手指向台下脸色微变的顾沧溟。
“上!”顾沧溟面色铁青,嘶声喝道。
“都住手!”吕刀子却霍然伸手一挥,朗声道。
沸腾人群忽然顿住,众人纷纷望向高台,王遮山,陆岩柯与绿云亦是吃了一惊,不觉间已经停下奋战。
“都住手!”顾沧溟冷冷一笑,霍然伸手,大喝一声。
道观内的兵戈之声,终于渐渐平息,众人面面相看片刻,陆续垂手,各个望向卫将军顾沧溟。
“把老道!和”顾沧溟脸色更加难看,忽然一指王遮山,喝道:“他,带走!”
众人闻此,均是一惊。
第227章 暗影历历()
王遮山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离开帝都不过两天的功夫,又重新回到了原处。
此刻,在禁军大营的深牢内,他再次陷入混沌与黑暗之中。只有一扇高而狭窄的窗,自高处投下一束冷光,弥漫浅浅烟色。这座幽暗深牢中,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命运,他没有答案。然而,此次祸端,显然又是因飞白刀而起。此刻,飞白刀被带去了哪里,他同样没有答案。
眼前,牢门正在缓缓开启,摇曳灯火只照见一个笔直人影。王遮山不由心里一惊,霍然坐起身来。牢头似乎格外惧怕门口之人,点上一盏灯后立刻躬身退出门外。“吱呀”一声,牢门重新合上,来人通身深藏在连帽大氅之中,款步而来,整个脸吞没在阴影之中。
王遮山心里一紧,想到来人必然有极重要之事,是以如此装扮,还特意关了门。还来不及多想,来人已经走到他的面前,缓缓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