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会在意?
他心中冷笑着,眼前光景溶解在泪眼中,变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海市蜃楼,似乎伸手一碰,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璃彩苑的伶人,七星的后人。
只这两个身份,就不该奢望任何幸运降临在自己身上,他忽然觉得轻松许多,甚至未曾向段虎皱一皱眉。
这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中间弥漫着灯色光影,段虎凝视诡然伫立的密棋,纵然是目光精锐,也不能看到他眼中那层薄薄的水光。越过人海,他只看到密棋冷冷笑着,平静伫立,完全对得起一个“刺客”的身份。
两人对视间,周围一切同时化作烟尘,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光是这锦绣宫,不止是这深深禁城,纵然是广阔天地之间,似乎也只剩下他二人,互相凝视着,百感交集。
段虎不是没后悔过,不该将密棋送进璃彩苑中,不该培养他做一个刺客。那一年,眉目比女孩更加清秀的密棋还年幼,或许还有很多路可以走。只不过璃彩苑主人实在不忍浪费他的天赋,从此左右了他的命运。直到如今,连段虎自己,也不知道是对是错了。
密棋的嘴角那么冷,分明带着哀怨,却依然端立在人群尽头,笑而不语。
坐在高台金色龙椅上的隆帝,微微笑着,满意地晃着手中早已失去温度的酒,饶有兴趣地远望着大殿中央那岿然独立的伶人,眼中掠过一丝冷漠和得意。
终于,能把这惑上的罪人神不知鬼不觉送出忘原关去,一了百了。他日里,若仁清公主怪起来,也早已是时过境迁。他便不信,到那时,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还非要为一个伶人怎样。
最激烈的情愫,也湮灭得最快。
然而,就在他将冷酒递到内官手中,想要饮一盅热酒之时,却陡然听到殿门外传来一声高喊。
“仁清公主到!”
那声音高亢洪亮,瞬间安静了一片沸腾人海。
密棋和隆帝显然是最吃惊的两个人,顾沧溟也很吃惊,只不过他藏在角落里无人注意罢了。
说话间,一个灿烂华服的少女,环佩叮咚,已经匆匆走进大殿,一双秀目冷冷扫视众人,毫不犹豫向高座上的隆帝走去。
隆帝愕然瞪着不请自来的女儿,不觉间已经站起身来。
渐渐地,那一向笃定的帝王,双眸中现出一丝他人不曾觉察的惶恐,只因那原本柔弱顺从的女儿,此刻向他走来,眼中竟然闪着慑人的冷光,分明带着恨。这份恨,似乎瞬间毁灭了他二人几十年来的父女之情。
也或许,这所谓的“父女之情”,本就是隆帝一厢情愿罢了。
仁清公主面如冰霜,劈开任何人的阻拦,一刻也不犹豫,步步生风来到隆帝面前,一面恭敬跪了,一面冷冷道:“父皇”
隆帝心里一颤,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
他自然知道,此时此刻,仁清公主出现在锦绣宫里,不是为了密棋,又是为了谁?比起与女儿周旋要不要送那伶人出关,他更怕的是众目睽睽之下的难堪。一个公主,金口一开,为得却是个可笑的伶人。他自己,九五至尊的帝王之身,却要为如此不堪的理由,在皇族王侯,满朝文武面前,回答如此荒唐的问题。
于是,他不由地沉了面孔,双目射出冷光,示意仁清公主不要开口。
仁清公主却无所畏惧,霍然抬头,以一向不曾流露的勇敢神色,凝视着自己的父亲,沉声道:“密棋是儿臣的人。”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纷乱中,隆帝只觉脑中“嗡”一声轰响,向后一个趔趄,幸亏内官及时扶住,方才不至颓然倒地。
然而,他只觉头昏眼花,心早已颓然轰塌成一片狼藉。
第276章 锦绣人海()
一片原本五光十色的人海,瞬间凝成冰冷寂静。
穿过那仿佛无尽的人海,密棋缓缓转头,望向高台上那锦衣如幻的女子,隐隐皱起了眉头。波澜的一角,顾沧溟早已微微起身,手握住了冰冷的刀把,心口微微震颤。整个锦绣宫的大殿,寂静中波涛汹涌,即便是那面沉如水的段虎,也难掩眉间浅浅焦灼,双目不停闪烁。
那些向来贵重惯了的王侯们,将相们,面面相觑片刻,便从吃惊变成了轻蔑冷哼。隐约私语,带着揶揄和不屑,慢慢荡散在渐渐沸腾的人群之间。便是那长居北方草原的八部王阿木德,也从酣畅美酒中醒了过来,望向高台上那面沉如水的女子。
仁清公主才情过人,性子最是别致,这样的传言,曾经隐约飘进过阿木德的耳朵。
只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里,阿木德得意亲眼目睹,顿觉相见恨晚,他没有想到,这中原禁城养尊处优的深宫里,竟能养出这样的女子,豪爽风姿令人心动,英姿飒爽竟不输草原女人。他遥望那面目坚定的女子,心里赞叹不已,不觉间已经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高台上,隆帝的脸色已经慢慢转为铁青,纵然是最疼爱的小女儿,也不该在天下面前让自己身为九五至尊的父亲难堪。隆帝生气起来,喘息片刻方才站稳,尚未松开紧捏的拳头,已经哑着嗓子低声喝道:“别说了!”
他的语调,格外严厉,却又非常轻,几步外的人根本听不清楚。这是他能给仁清公主的最后台阶,已经包含了为父亲者太多的包容和宠溺。
无论如何,这个自小聪颖过人,才情无双的女儿,是他心头最深的宠爱。他常常想,仁清公主若是个皇子该有多好,一定是最好的储君。她的聪明和执着,大胆和见识,太多男子尚且不如。
只不过到了眼前光景,她的聪明和执着,她的大胆和见识,反而变成了毒药,变成了此刻隆帝不能原谅的行为。
这时候,他才明白,原来性子才华本无对错,看你用在什么地方。正如仁清公主,若用在正道,必然是样样过人。然而,她却用在了儿女情长上,还用在了一个伶人身上,除了贻笑大方,无一裨益。
“父亲”仁清公主还欲开口。
“闭嘴!”隆帝早已龙颜大怒,略微提高嗓门,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
仁清公主只好闭嘴,却依然跪地不起,现出十分的执着。一旁的内官,各个面露忧色,想去劝她,却也只是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贸然上前,谁也不想中了此刻隆帝正无处消解的盛怒。
在列众位,虽是各个神色不同,却也不由暗暗佩服仁清公主的胆子。谁都知道,隆帝最恨在禁城中留下伶人,如今,密棋不但住在仁清公主的睦云宫里,还令她出此大丑,隆帝怎能咽下这口气?
僵持中,仁清公主毫无退意,虽然没有抬头,却依然显得坚定骄傲。隆帝自持身份,自然不能退却分毫,龙颜大怒,盼女儿幡然悔悟。二人谁也不肯退却一步,气氛瞬间凝霜,原本已经离开座位起身观望的众位,此刻沉浸在渗人的死静中,各个汗颜,悄悄坐回原位了。
密棋依然默默伫立,凝视着仁清公主,似是百感交集,眉宇间渐渐漾开涩涩心酸,却也只是牵了牵嘴角。
此刻,做什么都是徒劳,对于密棋来说,他能做的,也只有沉默而已。他从没想过,这样的时刻,替他担当的竟然是仁清公主。
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是可喜还是可悲?
他忽然觉得心里一抖,不觉间颤了两颤。人潮中,最先沉静落座,嘴角微微翘起的,是段虎。见仁清公主果然不出所料,急急赶来扭转局势,他终于如释重负似的,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冷眼旁观者中,那一向病歪歪的北原王,此刻也若有所思地翘起来嘴角,饶有兴趣地观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来人!来人!”隆帝终于无法按捺那爆裂心口的愤怒和难堪,嘶哑吼叫起来:“送公主回去!”
众内官,近侍虽得令围了上来,却各个顿步在仁清公主毅然决然的神色中,那不容动摇,无可撼动的坚毅,令人望而却步。纵然是盛怒中的隆帝,也从那本该柔弱似水的女儿眼中,看到了钢铁般的坚定。
是什么,能让她如此赴汤蹈火,不顾廉耻,为一个伶人?
他眉头深皱,凝视眼前岿然不动的女儿,非常迷惑,却也非常无解。这本是自身血肉所化,本该心神相通的女儿,他却非常不懂。这样的不懂,不仅令人落寞,也令人感到可悲。
当众人均感窘迫,不知如何离席之时,远处忽然响起爽朗一声笑,高声道:“陛下!臣倒是格外佩服公主仁义!臣要带走密棋,本也是不情之请!若早知会惊扰公主,是断断不会开口的。恕臣无礼了!”
高台上的僵局,因这一句快意笑声,顿时裂开一丝裂隙。隆帝喘了口气,瞥了眼台下。开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原本讨要密棋的八部王,阿木德。
阿木德这一句出口,众人又是庆幸,又是担忧。庆幸的是,僵局总算打开缺口,好歹能往前走一步;担心的自然是,陛下一诺千金,赐了密棋给八部王,怎能如同儿戏,片刻间食言?
于是众人抬头张望几眼,纷纷低下了头,重新陷入了沉默。
果然,高座上原本脸色铁青的隆帝,闻此一声,脸色更加难看,双眼弥漫难以理解的复杂神色。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难堪,隆帝的盛怒更胜之前,嘴角亦跟着微微抽动,片刻间竟未能吐出只字片语,只怔怔瞪着阿木德,仿佛在怪对方将自己的“君无戏言”变成了儿戏,甚至是笑柄。他甚至能想到今夜王侯臣子们会在背后悄悄地议论,甚至是笑话自己。
仁清公主赶来劝阻,本就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最是孤注一掷。她自然知道,这样莽莽撞撞闯进锦绣宫,乃是隆帝忌讳中的忌讳。然而,对密棋那深入骨髓的眷恋,令她失去了理智,只怕迟到一刻,就会永远失去那生命中最后的暖色,于是赴汤蹈火也要莽撞而来,于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于是做了件任是谁看了,也会觉得极蠢之事。
无论多么理性的人,总会败给自己的心。理性赢了的时刻,便是非同凡响的时刻,只是那样的瞬间,终究是吉光片羽般珍稀。
直到这一刻,她那被热血和感情浸满的混乱头脑,才渐渐清醒起来。越过人海,望穿众人微妙的目光,她终于看到了说话之人。
那人向隆帝陈述完毕,尚未起身后依然恭敬俯拜在地。那人双肩格外宽阔,衣着与中原颇为不同,虽然低着头,却难掩面孔上一派疏狂豪迈之姿。仁清公主认得他,统一了忘原关外八个部落的八部王,阿木德。从前他来禁城之时,仁清公主曾经悄悄偷瞧过他那华丽却略显潦草的仪仗。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部落的王子。
此刻,仁清公主再细细打量他,见他不光长了年纪,也长了风度和姿态,不禁暗暗感叹,时光荏苒啊,将人催成了从容的模样。
从容,是岁月给人最好的礼物。
经历了八部落之乱,重夺圣山之战,昔日里总显得刚猛有余,沉着不足的阿木德,在岁月洗礼中,终究变成了如今笃定而沉着的模样。
“八部王!”那一向少言的西南王,忽然起身,捋了捋胡须,笑道:“八部王当圣上之言都是儿戏么?陛下隆恩赐予你的重礼,说不要便不要了?”
他此言一出,人群立刻陷入议论,纷纷扰扰,如同缭乱蜂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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