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王遮山迷蒙的眼睛,陡然射出两道好奇的光。
他实在很想知道,贯穿所有往事的这把飞白刀,到底和自己有着怎样的关系,到底和江湖,和天下,有着怎样的关系。
“嗯。”卢老板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要说的意思。
嘈杂中,玄机显得更为奥妙,世上风风雨雨,本是寻常之事,王遮山却觉得非常疲倦。尚未行至一半的人生路,显得冗长纷繁,令人望之却步。
他忽然很想停下脚步,无数次的挣扎妥协中,心早已耗干,不过只剩空囊。
“其实”于是他接道:“我很想摆脱这把刀。”
卢老板斜了他一眼,只微微一笑,泰然道:“这世上,哪有能摆脱的命运?”
“世上或许真有命运,却也有与命运抗争的法子。”王遮山笃定道。
“哈哈哈哈!”卢老板朗声大笑,忽然伸出手一挥,高声道:“上酒!”
这样的时刻,他忽然很想和眼前的年轻人喝一杯。
与命运抗争的法子
卢老板心里笑得更厉害,甚至带着一丝酸涩。在他充满酸涩风雨的江湖回忆中,与命运斗争,成者素来少得可怜。
昔日里,啸沙山与命运争,到头来不过一抔黄土。昔日里,隆帝与命运争,如今也抵不过一纸即将重现的白书。
命运轮回,无人能挡。
浮浮沉沉二十余载的江湖风霜,到头来,既不能湮灭飞白刀和涨墨剑,也不能湮灭七星的命运,九州广阔,无尽苍穹之下,七星依然遍布四方,是不能吞没的宿命。
有朝一日,那破土而出,震撼人间的,必然还是命运中既定的轮回。
卢老板端起一盅酒,饶有兴趣地瞧了眼王遮山,做了个“请”的动作,率先仰头饮干一盅。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啊,疲倦的心啊,何处安放?
他心里轻叹一声,任那辣酒滑过涩涩喉咙,滑入疲倦的胃里,麻木那满目疮痍的心,更何况,这颗心早已精疲力竭。若不是命运中那些笃信不变的意念,他或许早已出玉门关去了罢。
“依你看”酒入愁肠,卢老板终于重新露出笑脸,泰然问王遮山道:“这天下好么?”
王遮山一怔,这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这天下好么?
这天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答不出来,只端着酒杯,瞪着那笑意笃定的中年人。
“他可不关心这天下”沉默良久的燕雪珍终于忍俊不禁,开口笑了起来。
若不生在燕门之中,她燕雪珍,或许也不会去关心“天下”二字。若不是身负着“七星”的命运,她或许也不会去关心这刀戟相见的江湖。
所以,方才王遮山说命运总有法子对抗之时,她的心,忽然颤了一下。
与命运对抗,在燕雪珍这里,与背弃信义,是划等号的。
她的命运就是这无穷无尽的“啸沙山”,与命运对抗,就是推卸责任。
于是,她沉默了。
“不关心天下”卢老板若有所思一笑,接道:“那么江湖呢,依你看,如今这江湖好么?”
“江湖哪有什么好不好?”王遮山不禁冷哼一声,带着疲倦冰冷的厌恶,牵了牵嘴角,嘶哑反问。
卢老板依然是微微一笑,从眼前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一种与年龄丝毫不符的厌倦疲惫。
他眼中布满灰色的黯然伤感,本不该是那年纪该有的神色。他牵动的嘴角,藏着超越岁月的冷漠愤恨还有绝望。
任何激烈到哪怕不能控制的情绪,其实都不可怕,只有绝望最可怕。
人一旦绝望,便长出铁一般的心,无可撼动。
眼前的年轻人,本该有双明亮如星的眼睛,即便蒙着一层阴郁,也难掩昔日光彩。卢老板瞪着他,不由叹气。想是这些年来,与飞白刀,江湖恩怨,朝堂风云纠缠不清,一路上尝尽世态炎凉,在愤恨和苦痛中挣扎久了,到最后便反而看得淡了。
此刻的王遮山,只剩下这样的眼睛,黯淡得充满疲倦不屑,连争辩解释都不屑,连抵抗躲避都不屑。
这一切,令一直藏在深处,悄悄观察整个江湖长达二十载的卢老板,感到深深惋惜。二十几年的风云变幻,从未逃过这位智者的眼睛。大雪山庄和露霜阁不明事理的“飞白刀”之争,大雪山庄片刻间的灰飞烟灭,全都在他眼中。
如今,命运将王遮山带到了他面前。
他忽然皱起了眉头。
第281章 曾经沧海()
三人陷入短暂沉默,片刻后,卢老板忽然眼睛一亮,笑道:“他来了。”
王遮山一怔,下意识回头一瞧,顿时吃了大惊,门口大步而来的,却是吕信。
燕雪珍见到吕信,亦微微吃惊,却更多惊喜神色。那日里,正是吕信将她从地堡中带出,送到王遮山身边,救命之恩不言而喻。
“吕”王遮山和燕雪珍同时惊道,目瞪口呆。
“哈哈!”卢老板一面笑着,一面起身向吕信挥了挥手。
王遮山从未想过,苦云堡一别,偌大个江湖中,还能再碰到吕信。吕信早已发现了王遮山,见面便拜,笑道:“三少爷!燕姑娘!”
“不要叫我三少爷。”王遮山皱了皱眉头,低声道。
吕信双目一闪,只淡淡一笑。
燕雪珍微笑抱拳,向吕信一揖,难掩敬仰谢意。卢老板仿佛与吕信极为捻熟,二人间既不拘谨也不客套,大笑着同时落座。卢老板为吕信斟了杯酒,沉声道:“这一路,可还顺利?”
吕信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方才吐出一口气,道:“不错,北面这阵子还算太平。”
“那就好,阿木德还在蛰伏。”卢老板低声道,警觉环视四周。
王遮山则不屑一顾地斜睨吕信,重新端起酒杯。苦云堡往事,开始一幕幕浮上脑海,令他感到沉重酸楚。残念倒在他怀中那惨烈一幕,至今还历历在目。王遮山不愿回首,也不愿面对吕信,往事过于沉重,令他不堪重负。
吕信却十分坦然,依然笑吟吟瞧着王遮山愁闷的面孔,若有所思一笑,又呷了口热酒。
卢老板自然知道王遮山的心结在哪。内心深处,他一方面赞叹王遮山是个真性情的真豪杰,另一方面,却也不得不为他的感情用事而担忧。
江湖风浪,诡谲无常,世间浩渺,处处玄机。感情用事之人,往往寸步难行。不懂隐藏锋芒,韬光养晦,便等于将弱点暴漏在敌人面前。
他不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燕姑娘!”吕信则笑着转向燕雪珍,低声道:“其实,你不必跟我客气。”
“救命之恩,怎么谢都不为过”燕雪珍晶亮的眸子闪动一下,真诚道。
如果没有吕信,拼尽一切将她带出地堡深牢,王遮山便是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救她走。
吕信只笑了笑,手指掠过酒杯边缘。卢老板正欲开口,却被吕信眼中神色制止了。卢老板双目微澜,看到吕信正隐秘地向他摇了摇头,遂闭口饮酒。
短暂静默中,王遮山的思绪早已飘向极远之所。不止是苦云堡,还有大雪山庄的那些凌乱往事。吕信的出现,令他想起太多过往。
因此,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愿见到吕信。
燕雪珍茫然瞧了眼吕信,又瞧了眼卢老板,显然没听懂吕信最后那句话。然,无论什么缘故,吕信终归是救了她一命。于是她微微一笑,并没有继续追问。
王遮山实在想起身离开,却好歹耐住性子。内心深处,他也确实好奇吕信出现此处的缘由。
“有阿木德在很好。”吕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卢老板道:“挡箭牌”他的声音很轻,瞬间湮灭在周遭嘈杂中。
王遮山听不懂,也不想懂,索性好好喝酒。
“遮山。”卢老板却唤他,忽然变得严肃。
王遮山实在不适应如此亲近的称呼,一怔间竟忘了回答,片刻后方才回神,望向那刚才还对他颇有疑虑的卢老板。很显然,借吕信的只字片语,卢老板意识到,王遮山是可以信赖的盟友。
“三少爷”吕信亦是语气诚恳,凝视王遮山。
虽然不喜欢这个称呼,王遮山再次耐住了性子,没有第二次打断他,只转过脸来,安静地点头,示意他继续。
吕信见他点头,方才松了口气,接道:“事关重大,请容吕信概略一说”
“到底要我做什么,你说罢。”王遮山打断他,点头道,神色缓和几分。
他不愿意再与苦云堡纠缠,宁愿让吕信说完。
“您那把飞白刀,不是真的?”吕信再次确认。
王遮山点了点头。
“那您可知道真刀在哪?”吕信接着问,保持下人对少庄主的恭敬。
王遮山怅惘一笑,叹道:“你不必对我毕恭毕敬,我只是王遮山而已,不是大雪山庄的三少爷。”
“在吕信眼中,您永远是大雪山庄的三少爷。”吕信微微一笑。
“我宁愿你叫我王遮山,你分明知道”王遮山眼中流露不快,冷淡一笑。
吕信双目一闪,叹道:“您可知道,大雪山庄庄主之位在谁手中,非同小可?”
“我不关心。”王遮山扭过头,望向嘈杂人群,不屑道。
吕信望着他清瘦的下颌,心中明白,风雨苍茫中,这位昔日里热情豪迈的三少年,早已满心冰霜,遭遇“江湖理想”崩塌,早已失望透顶。
只是江湖,本就不是理想之所。
可惜的是,那一腔热血,也只懂流血的王遮山,还不知道眼泪和叹息的分量,不知道这世上原本便是一片灰色,何来理想中那黑白分明,快意恩仇的爽快世界?即便今日,他所见所闻,也不过冰山一角。
卢老板亦是微微一笑,却心中笃定,如此挫败不会长久。每个人,都曾经趴在那将自己绊倒的坎上痛哭流涕,灰心丧气。然,只要心不死,便会在时机到来之时,重新站起来,坎坷荆棘,不过令人成长。
有时候,狠狠摔一跤,并非坏事。
卢老板瞧着王遮山那怅惘而惨淡的侧影,笃定一笑,知眼前这疲倦少年,终将成熟,重新站立在风潮之上。
奋斗不息,本就是少年天性。
“三少爷”吕信不死心,继续低唤。
王遮山霍然转回头来,虽不悦,却还是应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我能拿到飞白刀,交给你们,这是你想说的?放心罢,我绝不将那刀留在手中。”
吕信闻此,自是双目微澜。王遮山此言,可谓绝望失意,等于提前拒绝了他正要开口的所有提议。吕信想要的,又何止是“飞白刀”?于是,他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道:“三少爷大雪山庄,真的非常需要你。”
“我回不去了。”王遮山淡淡道。
他越是没好奇心,吕信便越是着急。
王遮山不知道的是,大雪山庄,一向掌控着江湖中大半盐路,动一动便能搅动一池静水,对七星后人来说,庄主在谁手中,实在关键之极。此等光景下,吕信很希望王遮山重回大雪山庄,至少能牵制东海势力。
如今,东海的结盟尚不明朗,昔日啸沙山七星的后人,若想东山再起,亦非轻易之事。如今,余阳和七星的关系,正如履薄冰,互相利用也好,互相结盟也罢,都面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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