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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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白传- 第2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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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沉浸在自己靠近火烫利刃的心绪同时,忽然理解了朱北旭靠近自己的心情。

    原来,竟是一样的心情啊

    她忽然微笑了,那样不惜一切想要靠近一个人的感觉,那么滚烫,带着莫名悸动,却又带着隐约恐惧。

    没有人全然不畏死亡,战胜恐惧,舍生成全,也不过瞬间。瞬间之后,化烟的化烟,化血的化血,颤抖过也怅然过,恐惧过也勇敢过,终究不过是一瞬之间的决定。

    此刻,便是那样的时刻,对她来说,想要出逃责任与使命的时刻,便是生命中那种不计代价,舍去一切,也想要成全一个念头的时刻。

    这个念头,便是跟随朱北旭,逃到人间边缘。

    然而,她不能,也从来不敢奢望,真的去成全自己,忘记责任,忘记自己是“荥阳秦家”的后人,是“七星”的后人。她的先辈,已经为了实现那个她尚且不懂的“理想国”而付出了所有,她不能就这么推卸责任,成为懦夫。

    即便如此,那所谓的“理想国”,依然模糊遥远,甚至没有形状,就好像世界彼端的另一片盛景,另一抹亮光,虽然悦目,却遥不可及。

    沉静片刻之后,段虎终于开口道:“现在我可以确定,涨墨剑没有回到禁城,朱沅宝的判断是错误”

    尔绚漠然回头,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木然瞧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她确实还没有离开正在思考的问题,那些关于“责任”、“信念”、“道义”、天下”、“理想国”和“逃脱”的问题。

    段虎见她心不在焉,遂问道:“密棋都跟你说了罢?”

    尔绚涣散的目光,至此方定,这才重新聚焦,落在他微微敛眉的脸上。她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那么”段虎神色凝重,困顿令他颇感忧虑。

    眼看着忘原关外就要刮起漫天风沙,阿木德那蓄势待发的虎狼眼神,将为“七星”重聚提供最好的机会。段虎不愿,也不能再等,这样的时机,是他们这代人,甚至是下一代人,一生唯一的机会。

    需知人生短暂,再漫长的人生,在历史的长河中也不过沧海一粟,再恢弘的抱负,都抵不过时光冲刷。人,只有珍惜时间,以最快的速度,最坚决的态度,才能在有限的生命里完成一件大事。

    虽然说一代人倒下,还有下一代人,但每一代人,终究盼望着能亲手做成一些事。

    段虎实在不能在等,有生之年,“姬”姓王朝的轰塌,或许只有这一次机会,不能找到涨墨剑和飞白刀,便只能前功尽弃,再等良机。

    又有几人能在此生中,等到这下一次良机?

    “我们必须尽快进入地宫”他嗓音嘶哑,几乎要迸裂的眼睛里,闪动着充满不甘的火光。

    尔绚瞪着他,片刻间竟无言以对。

    或许是太年轻,或许是终究不懂肩上的重担到底有多重,她依然不能明白段虎的焦灼之心。

    关于有限生命何其短暂,大丈夫抱负难伸的焦急。

第287章 风暴彼端() 
此时,院中忽然传来惊鸟拍翅之声,尔绚双目微澜,转脸间脸色变为惊愕。顺着她惊慌的目光,段虎微微欠身,透过那大敞的窗,但见初垂夜色中,一个高大身影,正沿着曲折回廊疾步奔来,某一刻的月光,正好落在他年轻的脸上,瞬间映亮他那一向温和却又透着桀骜的面孔。

    朱北旭!

    尔绚下意识站起身来,不觉间已经握紧双拳,冷汗涔涔,细密布满整个额头。段虎斜睨她,顿时明白过来,遂微微一笑,道:“我先走了。”

    然而,段虎还未出门,朱北旭已经急急冲进门来,口中叫道:“尔绚!”

    段虎双目一闪,只好原地立定,负手而立,静等那冲动而入的少年。这一次,换作朱北旭大吃一惊,愕然顿在门口。铸剑坊内一向灯火通明,将段虎那微妙神色,映得颇为清晰。

    段虎微微一笑,望向那韶华面容的少年,沉默不语。朱北旭浑身僵硬,怔怔立在门口,窘迫不知所言。他顿了片刻,镇定神思,方才躬身一揖,沉声道:“给盛平公请安”

    段虎双目一闪,淡淡一笑,抬脚便往门外走去,却是一言不发。火热炉膛,不断发出“呼呼”之声,沉默中,似乎只剩那一段被炼得通红的剑刃,正呢喃低语,令二人“砰砰”心跳。

    “你”尔绚只觉喉头干涩,几乎发不出声来。

    “我要出宫了。”朱北旭难掩激动神色。

    “不要说!”尔绚忽然伸出手来,向他摆了摆,似乎已经猜到他即将开口说出的话。

    “我”朱北旭确实有很大的事要说。

    “不要说”她的眼神是那么坚定,凝重望向他。

    “尔绚”他的眼神充满哀求。

    “不要说。”她平静重复道,眼睛里的光,瞬间熄灭,仿佛一个时代结束,终究迎来最后的告别。

    “跟我走罢”他的眼睛却更加明亮,他总是充满希望,哪怕有一丝希望也不愿退却。

    “我要留在这”她转身向炉膛走去,抓起铁钳,伸进那烈焰汹汹的炉膛,夹住那一段红光灼目的剑刃,在铸剑台上“叮叮咚咚”敲打起来。

    “为什么!”他的声音里充满绝望,明明绝望,却还是傻傻追问。

    “你这人太执着。”她没有回头,纤细的手,握沉重的锤,击打那半成型的剑刃。

    “这些不重要。”“叮叮咚咚”声中,他终于按捺不住焦虑。

    “那什么重要?”她霍然回头,直直望进他的眼睛,凝霜的目光,令他心口一寒。

    不知道从何时起,她的眼睛开始封冻,随时间的推移,忽然冷得令人不能逼视。分离得久了,连他自己都怀疑,到底是尔绚变了,还是他自己变了。

    有一点却没变,那便是她依然固执,他也依然固执。

    两个固执的人,都不曾放弃自己的目标。

    对朱北旭来说,这是最艰难的任务,将她从充满复仇烈焰的深渊里拖拽出来,是他倾尽一切也要完成的目标。

    朱北旭当然不会知道,此刻的尔绚,有着比所谓“复仇”更加沉重的担子,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肩上,无法放弃,更不能推卸。

    “活着活着最重要。”朱北旭一字一顿道,毫不犹豫迎向她寒凄凄的目光,毫无退意。

    “你让我觉得很疲倦”她幽幽道,转回身去。

    “哧”一声,白烟荡漾在冷水上,通红的剑刃瞬间化作铁灰颜色。尔绚怔怔瞪着那丝丝漾开的乳白轻烟,忽然眼睛一酸。

    “这次,是唯一的机会”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凄凉,坚定,不甘,疲惫

    太多情绪交织在一起,那是世上最心酸的声音,任谁听了,都会为之动容。血肉之躯的尔绚,亦微微一怔,心口开始颤抖。只是她,终究没有回头,没有回头,便能好生隐藏决心的崩裂。

    她知道,若转身面对朱北旭,她所有的坚强沉着,都会在一瞬间化作热泪。此时,她唯有满眶热泪,几乎喷薄而出,却瞬间在冰冷的眼眶中,凝结成霜。

    啊原来热泪可以化作冰霜

    她心中叹息一声,仔细端详手中剑刃形状,又轻又利,似乎一剑便能洞穿人心。

    “我们走罢,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他继续劝道。

    她再次扭过头来,眼中掠过一丝轻蔑气愤,嘶声道:“走?你心里只有自己么?”

    他怔住了。

    紧绷的神经终究断裂,她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叫道:“平安山庄呢?你父亲呢!朱氏一族呢!为什么,你心里只有自己!”

    他苦笑,叹气道:“你以为,平安山庄的兴衰,在你我能掌控?”

    她瞪着他,胸口起伏,无言以对。

    “尔绚,这些日子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可以有不同的选择,为什么我生在平安山庄,就一定要继续活在平安山庄?”他的眼神真挚诚恳,他的话似乎颇有道理,却又与“大义”全然相悖,一时间,尔绚陷入了沉默。

    “古往今来,有帝王不愿坐在那龙椅上,摈弃一切归隐山林,逍遥自得;有农夫不甘平庸,在乱世中揭竿而起,成就一番霸业;这说明,人生可以选择。你要非说,那帝王弃之不顾的是天下,农夫搅乱祸害的是天下,不免危言耸听。需知,这天下,从不会因为少了一个避世的帝王,或者多了个铤而走险的农夫,就乱了世上还有很多人”

    他的解释,没能消去尔绚眼中的疑惑。她怔怔望着他,似乎懂,似乎不懂。

    是啊,不会因为少了她尔绚,就毁了七星霸业。然而,这依然是不能逃避的责任。于是她转过身去,冷冷道:“我只道,义不容辞”

    朱北旭忽然感到筋疲力尽,这是他和尔绚永远不能沟通的关键。

    义不容辞和心之所望。

    在尔绚眼中,心之所望是逃避责任,是懦夫之举。在朱北旭眼中,义不容辞是作茧自缚,人世不会因为少了谁便九州轰塌。

    成大任者,何止万千?

    “好一番妙论。”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尔绚一惊,不用回头也能听出,那声音的主人正是密棋。朱北旭亦是一惊,转身见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个清拔修长的男子,通身华服,在通明灯火中,显出无比雍容华丽。

    “你什么时候来的?”尔绚双目微澜,问密棋。

    “这位公子一番激昂之辞,恰好被在下听了去。”密棋微微一笑,对朱北旭一揖,接道:“抱歉了,实非故意。”

    “哈哈。”朱北旭爽朗一笑,摇头道:“不碍事。”

    “在下密棋”密棋淡淡一笑。

    朱北旭一惊,眼中荡起层层涟漪。原来眼前这风华绝代的人物,便是仁清公主不惜自毁清誉带进禁城的伶人。他瞪着对方那张比女子更加精致的面孔,不由心中赞叹,果真是风姿绰约,冠绝当世。

    “在下朱北旭。”朱北旭微微一笑,沉声道。

    “哦?”密棋那明朗如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妙光,不觉间翘起嘴角。他笑着,心道:原来眼前之人,便是平安山庄里的二公子,仁清公主未来的夫君,当真是面如冠玉,翩翩君子。

    二人彼此对望,不约而同微笑。

    “看来二位有事要说,在下先走一步。”密棋微笑,转眼间已消失在长廊尽头。

    朱北旭怔怔望向那空旷长廊,忽然陷入了沉默。

    “朱北旭。”尔绚缓步来到他的身边。

    夜色那么浓,将她深爱的男子映得如此俊朗。月光那么白,将他惆怅的面容映得那么绝望。

    “朱北旭”她忽然哽咽,伸出双手,轻轻掩住了脸。

    朱北旭望着她,终于伸手抓住她温热的双手,轻轻向两侧扳开。手掌下,露出一双盈满清泪的眼睛。她的眼睛,那么忧伤,那么无助,却又落满清霜。

    “平安山庄之事,公主自会从中斡旋,平安山庄不是那么容易垮的”他望着她,认真道:“少了你我,这世上好端端的,不信你就跟我走,咱们拭目以待,看水落石出那日,到底谁说得对,只要只要你能放下恨。”

    “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恨”她绝望喃喃,很想告诉他这些日子来发生的变化,却终究没能开口。

    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这是她永远的,毫不动摇的观点。

    永远永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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