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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嗔是唯一能赢的人。
张皇离船的卢老板,那最留恋东海的剑歌,终于再次不得已离开了东海。这一次,他没有遗憾,却也格外遗憾。
三斤终究是死了,却不是死于他手。或许是轮回,穆评评冥冥中授命女儿,终究替自己报了仇。
仇报了,评评,你可还痛快?
剑歌一人如燕,轻灵掠过那浪潮翻天的海面,穿越那细密如帘的劲雨,只觉心如死灰,一路往陆地奔去。
陆地,是他一生的海洋,无垠东海,才是他能够落脚的陆地。终究,还是不能挣脱这流放的命运,终究,还是不能逗留片刻。
澜霞船世代海葬,碧海王下葬那日,天气晴好,几日前的暴风骤雨,洗刷人间,方才有明媚阳光,湛蓝青空。船舷边,桅杆处,四面尽是雪白帷幔。碧海王面无血色,静静躺在花丛间,第一次放下重担睡了。
那些花,来自他的花园,五彩斑斓,是苗疆特有的花,是他处难见的明艳多彩。那些颜色,将他失去生命的脸孔衬得更加青白。
风眼远远凝视阿嗔,从未见她如此憔悴。她用最大的力气哭泣,恨不能心脏爆裂,头脑崩开。真的痛,不会随眼泪流失干涸,任你肝肠寸断,它只在你骨头里,一口口啃噬你的心血,让你痛不欲生。
船上,是接天的雪白帷幔,船外,是无边的翻滚雪涛。那一日,船上格外热闹,连药王都从苗疆匆忙赶来,表一分哀思。
昏天暗地之后,澜霞船恢复平静,迎来了那身佩靛蓝玉佩的新海王。阿嗔知道,终有一日,自己会坐在这个宝座上,将血液凝成冰霜,一生困顿。风眼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渺小。他的心,却掠过一丝莫名欣慰。他知道,眼前这强大的新任海王,再也不需要自己担心了。
次日,白红霞沉睡着,亦被抛下了澜霞船。
那是海葬,却也不是,几乎无人见证。阿嗔遥遥立在顶层,靠着栏杆,俯瞰那沉睡良久的女人,“咚”一声落入碧海雪涛之间,忽然眉头一颤。
只瞬间,白红霞便消失在海面,无影无踪。
孩提时代起,阿嗔便深信不疑,海下有另外一个世界。只因母亲沉入海面之时,父亲曾告诉她,母亲从此后会活在海下世界,若想念,可以对着海面与她交谈。
如今,他三人沉入同一片海洋,一定会相遇。
阿嗔瞪着那波澜海面,忽然很羡慕他们。
第314章 斗转星移()
何姑娘下船之日,天气晴好,再看一眼寄托过希望,也经历了巨大失望,终于再也无望的澜霞船,她的脚步坚定不移。阿嗔站在船边,渐渐消失在她视线之中。
世上再无一人能救玄阙
无望,也是解脱。
阿嗔立在海的中央,看那小舟越行越远,直到消失。澜霞船,是她不能逃脱的牢笼。
“海王。”风眼站在她身后,告别声里有莫名忧伤:“属下今日返回苗疆。”
“你也要走了啊”阿嗔缓缓转回身,惨淡一笑,望着他那张沉着的脸。
“属下”风眼皱眉,深深拜别。
这一别,千山万水,这一别,从东到西,这一别,是心的告别。
从此后,她是碧海王,他是小药王。
不觉间,时值初秋,不觉间,天凉了。
数日来,禁城上空那层叠厚重,久未散去的阴云,正沉沉压在心头。隆帝兀自坐在空旷的盛瑞殿,只觉冷风凄凄,阵阵灌进胸口。
段虎拜倒劝道:“陛下,余阳不可废”
“你也怕天下人说朕这是戕害手足么?”隆帝瞥了眼他,冷哼道。
“陛下”段虎觳觫。
“朕若早动手,不至有今日情形。”隆帝叹气道:“余阳和平安山庄勾结已久,你不知道么?”
“陛下三思,此”段虎欲言又止。
“朕,要废余阳”隆帝嘶声打断他道,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段虎没有抬头,也没有继续反驳。
初秋的禁城,总显额外凝重。段虎一脚踏出盛瑞殿,迎头洒满即将消散的落日余晖,整颗心陷入泥潭之中。这几十年,因恐惧“杀手足”之恶名,隆帝对余阳可谓一忍再忍,且不说那太叔虑行,曾是储君人选。
然而,一再壮大,暗自结盟的余阳,终于激怒了那按捺良久的帝王。此刻,段虎最担心的,还是朱沅宝,在这场皇族争斗中,是否能全身而退。而七星,原本指望借余阳势力重上啸沙山的愿望,突然变得格外模糊。
七星段虎回味这两个字,陷入一种莫名激荡和痛苦中。理想国他忽然笑了,简直是满心悲怆。
然而,陷入危机重重的余阳城和平安山庄,还是赶在夏末初秋之时,为少庄主朱北径与余阳城大小姐太叔懿大婚。大婚那日,纵然不能与昔年里的风光相比,亦未辱没两族名望。所到之人,尽是江湖豪杰,朝中贵重。
风光散去之后,大红烛火,融融动人,包围着沉默不语的新郎与新娘。朱北径坐在太叔懿对面,隔着大红盖头,看不见她的脸。他不起身,她亦不问,屋内静得只剩呼吸之声。
两个人,仿佛在较量耐心。
后半夜,冷风起,凛凛拍打轻薄窗纸,朱北径终于叹了口气,缓缓上前,深吸一口气,挑了那盖头。红光熠熠,映红太叔懿盛妆的面孔。她的脸略显疲倦,一双眼微微漾起涟漪,斜了眼那静默伫立的朱北径,微微一笑。
他们是世上最近的关系,夫妻;却又是最远的关系,政治。
消息传入高墙重重的禁城,龙椅上几宿未眠的隆帝,面孔铁青,难掩愤懑。余阳城和平安山庄之间那越来越根深蒂固的关系,令他感到惶恐和压抑。眼前桌案上,却正端摆着阿木德的折子,称仁清公主已有身孕。
隆帝瞪着那折子,不觉间已经皱紧眉头。几位近臣在侧,各个低头,无人率先发声,私下里却正在交换眼神,希望别人先开口。
杀鸡儆猴!
隆帝愤怒想,在心里问自己,到底该先宰了谁!
余阳,还是阿木德然而,小外孙的到来,终究令他冰封的心打开一个小小裂口。纵然是惯谋政治,交易所有的皇族,也流淌着平凡人的血。纵然是舍弃血亲的皇族,也有不能长好的伤口。
血亲,是注定牵扯不清的血泪关系,注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担痛楚。正因为此,才会有结亲这样的政治关系,被认为是最牢固的保证。
于是他皱眉,扫视那大气不敢喘一声的众臣,冷笑道:“给八部王送黄金。”
他虽不屑言之,却难掩即得外孙之悦,被称为“真龙”的皇族,说到底是凡人。众臣勉强微笑,各个点头称是,均是神色复杂。
“盛平公”末了,那向来不喜形于色的帝王,单独留了段虎。
段虎只好留下,恭敬不敢抬眼。
“盛平公,阿木德在探底。”隆帝沉沉道,神色复杂。
阿木德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外孙,这没错。可阿木德,依然是那不可一世,再挑衅的草原之王,未改变分毫。那凶悍骄傲的草原之狼,显然并不满足拿点中原的金银珠宝,丝绸茶叶。他显然,还有更大野心,于是他咄咄逼人,想试一试这位中原皇帝的底线在哪。
“陛下之意?”段虎难掩忧虑。
“现在出关,余阳必反!朕总有感觉,余阳和啸沙山脱不了干系。”隆帝沉吟片刻道,斜了眼那面沉如水的肱骨之臣。
一丝极难发现的波澜,短暂掠过段虎宛若静水的眼睛,因听到“啸沙山”三字,镇静如他,亦是暗自心里一沉。他知道,隆帝开始怀疑啸沙山之时,便是啸沙山重入江湖之刻,蛰伏刹那终结。愿与不愿,腥风血雨漫卷中原。
“陛下所言极是。”于是他沉定道:“此时不宜动,还不是时机!”
“什么时候,是时机?”隆帝忽然龙颜大怒,拍案道:“你说!”
段虎双目微澜,立刻拜倒,嘶声道:“臣该死。”
“你是该死。”隆帝缓缓抬起拍得生疼的手,送到自己眼前。盯着那微微泛红,纹路清晰的手掌,他的心仿佛拥塞在纷扰之中,比那掌纹还要盘根错节。
他自然知道,段虎所言不错,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捉襟见肘的“姬”姓王朝,如今正腹背受敌,进退维谷,随意一动,粉身碎骨。他心知肚明,却再也不能按捺气愤。
为什么,帝王如此怯懦软弱?
于是他大喝道:“朕这个皇帝,实在做得窝囊。”
“臣该死!”段虎再拜,惊恐道:“陛下是千秋明君!陛下实非窝囊,只因守着整个天下,身不由己。”
隆帝闻此,无言可对,瞪着那一脸诚恳的心腹之臣,脸色稍稍缓和。段虎此言,实在暖透他整个心窝。没错,正因为要守护的是偌大个天下,他才如此懦弱,身怀珍宝之人,方才小心翼翼行路。
他怀中揣着的,便是这至真至贵的天下。因此,他注定畏手畏脚,小心行路。
“依你看,如何?”于是他问段虎。
段虎惶然,拧眉沉吟片刻,沉声道:“静观其变。”
“哈哈!”隆帝大笑,如释重负似的,又显得很沉重。
“陛下!”段虎沉声接道:“养精蓄锐,励精图治,是您一贯主张。”
“励精图治”隆帝幽幽叹出一口气来,喃喃着,垂头凝思。
段虎不语,不是无言以对,是关于自身的为难。他突然不能判断,自己到底是谁。他,是焚海宗的段虎,是啸沙山的七星,还是这大殿之内的盛平公。
连日来,似乎整个世界都在经历斗转星移的变化。小药王接药王之位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江湖,纵然是关内中原,也被消息震动了。
此时,那象征苗疆最高权威的银椅子上,端正坐着的,是那面沉如水、秀眉星目的小药王风眼,踌躇满志,意气奋发。空旷殿内,眼前有九十九级台阶,依然延伸向无尽冰冷。
不同的是,从前他在台阶下,如今他在台阶上。
曲海曾道,九十九级台阶之下,才有真正臣服之人,因为对方不能用最快速度杀你,却无法不仰视你。
耗尽整个青春,风眼到底参透了这句话。
因此,他找到最近距离,找到最适角度,将一根银针钉入了曲海。针上之毒,无色无味,常人不能辨,因为那是曲海自己才认得的毒。那根针,细如牛毛,无人能见,因为那是曲海自己才用的针。
以人之刀杀人,上策。
风眼从未忘记碧海王的教诲。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幸过的人生,终究是幸运的,因为他的楷模,是碧海王和药王。此二人,得一足矣。所以,他既是反复无常、心口不一的小药王,也是毫不手软、心思缜密的东海秘使。
他的时代,终究来了
他忽然笑了。
离开东海时,那新任的碧海王,周身夜黑,眸子清冷,任海风撩动长发,只在大风中眯眼凝视他,嘶哑道:“你的选择,此生只一次。”
风很大,她依然是那清秀的阿嗔,却又是冷血的碧海王。他望着她,纵然时过境迁,依然不能自已。
“属下,永远是碧海王的特使。”于是他一字一顿道。
这毫不犹豫,分明经过思考,经过挣扎。只是,那离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