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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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白传- 第28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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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吕刀子淡淡一笑,添了茶,环视四面墙上那些水墨丹青,微微皱了眉,叹道:“你父亲,终究不肯安心在这星芒山上写字画画!说起来,这璃彩苑也不过是你祖上几代人的休身之所。锦衣玉食,应有尽有,为何到了你父亲,便非要搅动天下?”

    “只有我父亲,还记得这天下原本姓子。”白衣主人淡淡道。

    “你错了。”吕刀子摇头,叹气道:“这天下,原本无名无姓。”

    面具后的白衣主人,眼睛闪烁一丝微妙光芒,冷笑道:“哈哈,若这天下无名无姓,啸沙山七星,又是为了什么?”

    一丝落寞掠过吕刀子眼底,胡须已经雪白的老人长长叹出一口气来,嘶哑道:“如今,该我收拾残局了。七星,终究是人。是人,便有私心。”

    “你承认了,你们所谓‘理想国’,不过是狗屁,你们不过也有私心。若没有私心,便不会被我利用。”白衣主人得意地盯着他,笑得冰冷。

    吕刀子轻轻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没错!现如今,便是七星重上啸沙山,也不是昔年里的七星了。只是我还不死心,愿天下太平。”

    “干戈不动,天下自然太平。”白衣主人给自己倒了盅热茶,淡淡道:“如今的姬姓王朝,内忧外患,何来的天下太平?”

    吕刀子轻轻摇头,叹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任是谁,也无需夸大自己,时势造英雄罢了。人间正道,终究不倒。”

    “哈哈!”白衣主人不屑冷笑,淡淡道:“你果然还是那一套。那一套,可曾救了你的啸沙山?若不是璃彩苑,啸沙山还能苟延残喘到今天么?”

    “这一步,终究是啸沙山错了!”吕刀子摇头叹气。

    “这些不重要,告诉我,与仟在哪?”白衣主人眼睛喷出冷火,咬牙道:“不然,我先宰了褚凌霄的女儿!”

    “哈哈!我吕氏,世代铸刀,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何时怕过。你便是再杀十个褚墨绒,但杀无妨。”吕刀子淡淡道。

    “告诉我,你们把与仟藏在哪了!”白衣主人起身,嘶哑道,凝视他的双眼,几乎燃烧。

    吕刀子从容呷了口茶,叹道:“这世上,你终究还有一怕。”

    “你们这些卑鄙小人,用这种江湖中的下三滥手段,令我二十五年不能下星芒山。今日,你若不能说出与仟下落,我便让你瞧瞧中原血流成河的样子。”白衣主人咬牙切齿道。

    “若没有与仟,你子姓一脉,终究要烟消云散,不是么?”吕刀子冷冷斜睨他,忽然豪宕大笑。

    白衣主人浑身一震,狠狠盯着他,却终究重新坐回原位,眼中流露颓废,哑声道:“二十五年了我等了二十五年”

    “这二十五年来,你也没闲着罢。”吕刀子不屑道:“四焚宗分崩离析,段虎成了你的傀儡,洛阳平安山庄为你左右这些年,荥阳秦家,湖州杨家,相州林家无一能得善终。这江湖,就要被你们子姓一族吃干抹净了,你还要如何?”

    “你说的没错!”白衣主人得意一笑:“姓姬的坐在那金龙椅上,怕是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罢?这天下,他们到底能掌控多少?”

    “这天下,本不在某个人手中,也不该在某个人手中。”吕刀子沉声道。

    “哈哈哈!”白衣主人大笑,轻蔑道:“怎么,还要与我讨论那一套‘理想国’么?”

    “天下原本如此。”吕刀子淡淡道。

    “此时,我不与你分辩天下,我只要你把与仟还给我。”白衣主人忽然道。

    “或许你很快便能见到他。”吕刀子颇有深意一笑。

    “你带他来了?”白衣主人大喜。

    “他有腿有脚,无需我带。”吕刀子淡淡道。

    “他在哪?”白衣主人站起身来,攥着面前的茶盅,颤声道。

    “该见到的时候,自然见到了。”吕刀子依然面沉如水。

    “我知道你向来不打诳语。既然要说,为何不说清楚。”白衣主人道。

    “因为,还不是时候。”吕刀子半合眼,含糊道。

    一阵冷风钻进阁内,白衣主人打了个激灵,重新坐下,冷哼一声。二人沉默,吕刀子认真品茶,白衣主人则陷入一阵忧伤之中,轻轻合上了眼。他平生,只有一子,名字唤作“与仟”。想起与仟,便想起了冷遥环,想起她热切动人的眼睛。那样一个柔弱如花,却又坚如钢铁的女子,他平生再未见过。他原本极恨她,如今却又极想念她。

    平生,再无一女子,若她那般千娇百媚,柔若无骨地靠在他身上,呢喃细语。平生,亦再无一女子,能如她那般毅然决然,将毒蛊下在心爱之人身上。到如今,连白衣主人自己都不能确定,冷遥环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或者一切根本就是骗局,她终究是为了替焚雪宗报仇。他没有答案,耳畔却不断响起她的声音,柔情万千,动人心魄。

    “若不是冷遥环给你下了蛊,令你不能再有子嗣,你还会像现在这样,不顾一切寻找与仟么?”昏昧中,忽然响起吕刀子冷冷一问。

    白衣主人一怔,缓缓睁开眼睛,瞪着吕刀子,不置可否,却难掩眼中波澜。这个问题,他曾经千百次问过自己,依然没有答案。

    于是他眼中微波潋滟,淡淡道:“人生哪里有‘若不是’?若不是我姓子?若不是我遇到了冷瑶琴,若不是又遇到了冷遥环?若不是段虎曾在璃彩苑?世间事,若都能说‘若不是’,岂不皆大欢喜。”

    吕刀子闻此,放声大笑,拊掌道:“你这句话,我倒是同意得很。若这天下,无名无姓,若这天下没有贪婪之人可惜,世上没有‘若不是’。”

    白衣主人亦放声大笑,两人对笑间,均是颇为惆怅。

    “你若能放下子氏的身份,只做璃彩苑主人,依旧有天下拔尖的伶人刺客,只在江湖中树立门派,有何不好?”吕刀子问白衣主人。

    白衣主人怅惘一笑,反问道:“你能忘记自己姓吕,从此让吕家的铸刀绝技销声匿迹么?”

    “哈哈!”吕刀子笑道:“我能,吕氏到了我这一脉,没留后,不传技,铸刀绝技便销声匿迹了。”

    “我做不到。”白衣主人叹道:“我日日警醒,生怕忘了自己是‘子’姓的后人,生怕自己倦怠在富贵安逸的金银窝里,才有了这幽黑寒冷的‘深渊’,才有了雪原中冻满尸骸的冰路,才有了荒丘上飞沙走石的凛冽!”

    “你过得确实不快活呐!”吕刀子摇头叹气,啜饮清茶,喟然道。

    白衣主人眼中掠过一丝怅惘,轻轻点头道:“是啊!我何曾快活过?”

第339章 惊涛暗涌() 
“你眼中没有是非?”

    “我眼中没有是非。”

    “错,也要继续下去?”

    “坚持之事,怎么会是错的?”

    星芒山下,积雪覆盖所有。雪停了,宁静中唯有寒风丝缕。冷瑶琴一人羁马缓行在前,脑海里浮现出某一日,她与某个人的对话。记忆中,那一天也是满地白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是非?

    她笑了。情愿之事,便“是”;不情愿之事,便“非”。她的眼里,没有别人所谓的“是非”。

    冰魇沉默跟在后,马蹄没入积雪,又重新迈出来,发出“嚓嚓”轻响。他的心,沉浸在绝望中,想问的问题,只迎上冷瑶琴沉默冷峻的面孔。他知道,师父不会告诉他霜靥的去向。

    上山时,一行三人,此刻唯余他与冷瑶琴二人。从星芒山下来的一路,他不止一次问冷瑶琴:“师父,霜靥去哪了?她留在璃彩苑了么?”

    冷瑶琴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眼中闪过冷峻神色。

    从星芒山到霜沙谷,不过小半月路程,冰魇却觉得格外漫长。他想起了那日在山脚小店内,霜靥那些忽然落下的眼泪,便深深怨恨自己,没有在那一刻仔细问她。

    或许,世上事原本都没有绝对,是犹豫令人错失了扭转乾坤的最佳时机。

    冷瑶琴走在前,亦是眉头深皱。这一路上,她不断想起那些关于“是非”的辩论,心中第一次开始怀疑,莫非自己执着的“是”,终究是“非”。

    我不会错。

    她坚定地想,她这一路,从未错过。

    帝都禁城,雪后的第一个晴天,晴空万里,无尘无杂。隆盛殿里,却是阴沉沉一片。金龙椅上隆帝眉头深皱,缓缓扫视高阶下的众臣,沉声道:“朕意已决,勿需多言!即日起,削去余阳城城主之位,于余阳设郡县,余阳军编入玉门关驻军。”

    原本议论纷纷的众人,终于在隆帝那坚毅而森寒的眼神中陆续住口。西冷王意欲开口,却终究没能站出身来。而平湖王,因常年驻守忘原关,心中最懂隆帝忧虑,于是更加沉默。北原王面色苍白,似是病情又重了,听到隆帝决定,只不断咳嗽。倒是那一向大大咧咧,不以为然的靖东王,笑得无所畏惧,无所事事地左右顾盼,偶尔瞥一眼西南王,也只见那年迈的老王爷沉默不语,眉头深皱。几位老臣、近臣更是陷入沉默,生怕说错一言。段虎垂头环视四周,心中明白,隆帝下定决心的事,无人能变。于是,他亦缄默不语。

    高阶上的隆帝,脸色凝重,沉毅目光缓缓扫视阶下众人,嘴角泛起一丝涟漪。忘原关外,正是一派咄咄逼人之势,隆帝心中明白,出关之前,必须先平定蠢蠢欲动的余阳,才能避免强大的余阳军与啸沙山结盟,才能避免后院起火。他,必须排除万难,去除北方威胁,平安关内。

    如此决心,在他眼中闪烁奇妙的光,那道光缓缓扫过众人,带着森森寒气。所到之处,无一人敢言,无一人敢抬头。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陷入脆弱的寂静之中,每个人都屏息凝神,仿佛用力呼吸也会震碎着不堪一握的寂静。

    四海内外,似正泛滥惊涛波澜,人人陷入自危。

    再劝无益

    散朝后,段虎心中只剩下这句话,不断响在耳畔。只是纵然如此,他还是不能甘心。

    在禁城最高的露台,白玉栏杆内,隆帝倚栏而立,先是望向遥远的忘原关,又远眺那静默不语,却似乎有千言万语的流云阁,最后,忧心忡忡地瞧着西面远天,似乎想望见那遥远的余阳。然而,除了流云烈日中若隐若现的帝都街道,余阳远得丝毫不能瞧见。倒是那云遮雾罩的繁华帝都,如今更像是天上人间了。

    隆帝望栏杆外白茫茫一片,觉得天地也混沌了,他心中也随着飘散云雾混沌了。近些日子,年少时光总不断浮现在梦境之中,清楚却又朦胧,然总能看清亲兄弟们的面孔,最是纵情得意。

    兄弟血亲

    隆帝烦躁起来,这个年逾六旬的老人,无法遏制衰老下去了,任他心中豪情,却只剩力不从心。他的抱负,他“平四方、富天下”的抱负,甚至是踏足东海和西南的抱负,终究是来不及了。他至高无上,他万人敬仰,他坐在这镶金龙的宝座上,却无法和岁月辩白。

    他只觉困顿非常,孤独无比。

    “陛下,盛平公来啦,正在殿外候着呐”太监陆福顺一路小跑,穿过水晶珠帘,跪倒在地。

    段虎跪倒在地,隆帝没有回头,亦没有让他起身,似是早已参透来意,只望向西面道:“朕心所往,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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