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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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白传-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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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云也没有说话,她托着棋盘,静静跟在后面。

    直到一扇对开的铜环黑门前,陆岩柯停了下来,回头望着绿云,询问的表情,温和宽厚,绿云不由心中一动,却立刻收刹情绪,肯定地点点头,率先一步上去,打开了金黄的大锁。

    “咯吱”一声,乌黑的大门对开,露出一个敞亮的小院,干净明亮,种着清雅的绿菊。青屋檐下,竹藤摇椅上躺着一个光头的大胡子老者,斑白的胡须,健壮的体格,身负厚重的锁链,他正闭目养神,甚至没有睁眼瞧瞧推门而入的人。

    那人无疑就是吕刀子。

    “吕老爷子!”陆岩柯躬身拜揖,恭恭敬敬道。

    吕刀子忽然睁开了眼,大笑道:“好小子!终于来了!”

    那一声笑,爽朗浑厚,全然不似老者,气魄雄浑,带着一种热切的期盼。他毫不费力站起来了,身上的铁链发出了“哗啦”声响,却丝毫没有破坏他的兴致。

    陆岩柯也不禁慨叹,原来心中无枷锁,身体上的任何束缚,都终究是苍白的。他内心深处发出了一阵深深的慨叹,只因他看到了自己那隐形的枷锁,即将束缚他失去生命之前的每一个黎明,每一个深夜。

    那关于未来的一切,让他不寒而栗。

    “老爷子邀棋,晚生深感荣幸!”陆岩柯快步上前,扶住了几乎要被铁链绊倒的吕刀子。

    “不碍事,不碍事!”吕刀子却笑嘻嘻地推开他,双脚站得极稳,只是拊手大笑:“我听说,陆擎这个儿子最不像他,那必然是个好孩子!”

    “呸!”绿云正在摆放棋盘,因听到这句,忍不住啐了一口,怒道:“满口胡沁!”

    吕刀子却没有理她,继续道:“我还听说,你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老头子我除了爱刀,也好下棋,却是个臭棋篓子,不知道少年人愿不愿陪我这糊涂老头下一局?”

    “老爷子言重了,晚生荣幸得很!”陆岩柯温暖一笑,见他铁链还固定在地上,不由皱眉对绿云道:“我听说吕老爷子不会武功,为何这么大费周章锁了他,看得人心里难受。”

    他说得是心里话,眼见着胡须斑白的老者,竟被铁链拴着,野兽一般,他心中不由生出一阵凄凉。

    “哈哈!”吕刀子却笑得很无所谓,拉他往前走了几步,笑道:“不碍事,能够得着棋盘便好!”

    棋盘确实摆得刚刚好,吕刀子正好能坐在石桌一侧,棋篓已经摆在手边,纵横的棋盘,仿佛已经埋伏了凝重的杀机。

    陆岩柯缓缓解了大氅,递到绿云手中,转身坐在棋盘另外一侧,眼睛凝视着横竖错落的棋盘,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

    绿云转身去屋里挂大氅,听见吕刀子浑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姑娘不必过来了!”她皱了皱眉头,没有停下脚步,也就没有回答。

    绿云还是回来了,就立在两人中间,沉默不语,静静注视着黑白错落的棋子,一颗一颗,颇有深意地落在横竖交错的棋盘之上。

    天地空旷,宁静遥远,仿佛只剩下了棋子落盘的声音,忽而如急弦的琵琶,忽而如悠长的古琴,飘忽不定,没有规律。

    吕刀子的手,犹如焦黄的磐石铸就,落子笃定,颇有泰山压顶之势;陆岩柯的手,如同温润的白玉雕成,落子从容,优雅得恍若翩翩起舞。

    绿云不懂博弈,却也被眼前交相辉映的智慧触动了。

    四只眼睛,流露着彼此欣赏的情怀;两只大手,捏着晶莹的黑白棋子,早已在棋盘上勾勒出一方恢弘的天地。

    吕刀子和陆岩柯,仿佛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用一种棋的语言。

    忽然,吕刀子一拍大腿,朗声大笑道:“好小子,聪明得紧!”转眼又重新凝视着棋盘,小心翼翼落下一子。陆岩柯眉头一皱,捏紧了手中的黑子,蓄势待发。

    这仿佛一场激烈的对峙,不亚于习武之人拔刀相向。盘旋辗转中,竟流露出同样的凌厉和气势,绿云不禁心中一惊。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棋盘中也纵横着杀机,不是大刀相向,却也同样是一种比武。而习武之人,或许也在下一盘不期而遇的棋局,杀伐决断,一样的纵横错落。

    博弈和比武,原来是殊途同归。

    她的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忽然暗了,一局棋,竟然对峙了整个下午。白暖的阳光慢慢散去,杀机隐约浮现在默默降临的暮色中。绿云在自天际垂落的昏暗中,缓缓睁大了两只精锐的杏眼,警惕性,顿时提高了。

    她悄悄拽了拽陆岩柯的衣角,低声道:“少爷,该回去了。”

    但是陆岩柯却没有回答。

    他和吕刀子,依然没有分出输赢。

    “哈哈哈哈!”倒是吕刀子先大笑起来,沉声道:“少年人回去罢,不能分出胜负的棋局,又何止千万?”

    他这一句,犹如醍醐灌顶。

    陆岩柯忽的释然一笑,道:“老爷子说得极是,何必非要分出胜负!”言毕已经起身。

    绿云快步往内宅去了,去取陆岩柯的大氅。

    就在这短暂的一刻,吕刀子忽然凑近陆岩柯,低声道:“嘉兴不霁楼,帮我找青夫人,告诉她我在这里。”

    陆岩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惊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吕刀子邀他下棋的真正目的。

    虽然他还不懂真正的内涵,却知道,这必然是极重的托付。

    他不由肃然,微微颔首。

    吕刀子回头,见绿云已经远远往这边走来,又匆忙道:“让她务必来见我!”

    话音刚落,绿云已经来到陆岩柯身后,默默为他披上了雪白的大氅,安静的眼神,流过一阵怅惘。

    吕刀子看在眼中,沉默不语。

    陆岩柯保证似的,再一次向吕刀子点了点头,眼神交汇间,生出了一种超越俗世的理解和忠诚。

    吕刀子冲他挥挥手,慢慢转身,走回檐下的竹藤躺椅,“哗啦哗啦”的铁链之声,在他身后拖曳发声,不绝于耳。

    陆岩柯转身一瞬,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这必然是绝境中最后的信任,就如同他对绿云的信任,他实在了解这种无奈中凭直觉选择的信任,最怕的就是辜负。

    只因命悬一线间,寻找的,往往就是最后的一根稻草,最后的一线生机。

    他没有理由辜负这个神奇奥妙的不拘老者,仿佛宿命一般,他与吕刀子,四目相对一瞬间,就无端生出了无穷的惺惺相惜之情,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

    金色明霞,在黄昏的天幕流淌,最后的辉煌,渐渐没入无穷的黑暗。繁星升空之时,一抹残月也缓缓露出了冷漠凄凉的面孔,静静注视着空旷崎岖的天柱山。每一缕升腾的白雾,都如同一个落魄的幽灵,在天地之间,深涧怀中,寻求一个可托之所。这种寂寥,突然触动了陆岩柯某种共鸣的情绪,让他一瞬间痛楚不已,几乎不能前进。、

    他不由躬下身子,伸出青白的右手,狠狠按住了胸口。

    “少爷你怎么了!”身后的绿云见状,惊叫一声,赶上来扶住了他。

    陆岩柯脸色惨白,温和望着她,兀自摇了摇头,正要起身,却陡然吐出一口鲜血,“噗”地落在雪白的前襟,好像一片散落在雪地里的红梅,清晰嫣红,却触目惊心。

    “你吐血了!”绿云手忙脚乱,着急地从怀中抽出一个翠绿的帕子,替他擦嘴。

    陆岩柯却好像一瞬间痴傻了,他没有在意溅满血痕的白袍,也没说话。两只突然空洞的眼睛,越过绿云的肩头,远远望着云的彼端,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珍贵却已经遗失的宝贝,他的眼神那么痛楚,让绿云几欲垂泪。

    夜幕深垂,将二人深深包围,绿云扶着陆岩柯,任他呆立,两眼望着遥远的天际,那里没有尽头,只有深重的黑云,无穷无尽。

    绿云扶着他结实拉紧的臂膀,心中充斥着酸楚,她太懂陆岩柯的情绪,只好抽泣了一下,哑声道:“少爷这是惦记杨绚姑娘的心病。她好端端的,其实就住在青雪书院。”

    陆岩柯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夜风这样凉,陆岩柯微微颤抖了一下。绿云的心,已经飘到了黑云的彼端,仿佛,终究要自由一回了。

第39章 假设的对手() 
深秋时节的嘉兴,依然恬淡如常。纵然有肃杀秋风时时掠过,却还是优雅安静。夏日里鲜艳的颜色渐渐褪去了,留下的便是水墨丹青般素雅的秋色。这样的娴静,映衬着头顶湛蓝高远的苍穹,显得非常平和悠然。

    陆岩柯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到嘉兴了。

    绿水悠悠,垂柳依依的嘉兴,依然如同一位安闲的绝代佳人,在午后的温润阳光中兀自立着,若有所思。

    可是陆岩柯的心情,却与昔日里大有不同。

    如今他再访嘉兴,背负着一个吉凶未卜的重托,眉宇间,也只是警惕和凝重。江湖人都道青夫人性子乖戾,杀人自然不需要理由。他虽然带着吕刀子的托付,但这样唐突拜访,谁知道青夫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实际上,令他更为惊讶的是,这些年他来去嘉兴,不知道喝了多少不霁楼的女儿红,吃了多少不霁楼的西湖醋鱼,却想都不敢想,这里藏着青夫人。

    如今的江湖,听到“青夫人”三个字,谁都会打一个激灵。

    陆岩柯依然坐在不霁楼二层靠窗的位置,依然点了女儿红和西湖醋鱼,还加上一只鲜嫩肥美的卤水鹅。清风徐徐,大敞的雕花木窗格,框住了一方清丽悦目的景色,白的桥,被碧玉带子一般的绿水环绕着,如同无暇的白玉,几乎透明。垂柳轻拂,搅乱了岸边戏水的野鸭。

    轻纱一般柔和的天色,映着陆岩柯棱角俊朗的脸,却只照出了他心事重重的神色。他兀自端着白瓷的酒杯,却迟迟没有将飘香的琼浆送入口中。这本是沁人心神的上好女儿红,却不能勾起他的食欲。清风钻进了他的领口,一阵惬意。

    秋季的舒适,实在令人不舍。

    他怔怔望着远处的白桥,神色忧郁,眉宇间铺展难以言说的浓郁愁苦,仿佛最明亮的光也不能驱散。那种忧郁,比天边的愁云还要厚重,让他一张本该无忧的韶华面孔,凭空生出老人的寂寥和荒凉。

    他与孟小莲的婚约已经广泛散布出去了。江湖群雄,凡与露霜阁、凌虚教交好之人,如今都盼着开春那一场鼎盛婚宴。朋友相见,觥筹交错,好好在天柱山大宴几日,自然是美事一桩。

    大红的喜帖,烫着鎏金的喜字,却晃得陆岩柯睁不开眼。

    那仿佛是一场噩梦。很多次,他从梦中惊醒,只因梦到那漫天飘落,红色雪片一般纷纷而至的喜帖。在梦中,喜帖犹如一个个鲜红的鬼魅,生死不离缠绕着他。总有一双妖怪的眼睛,若隐若现,出没在喜帖之间,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诡异笑意,死死盯着他,久久不肯挪开。他总是一身冷汗,惊坐起来。

    这次离开天柱山之前,他终于见到了杨绚。鹅黄的长裙,飘至腰间的长发,上天造出了一种最惹人怜爱,最让人难忘的女子。

    他很久没有梦到杨绚了,想来是分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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