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镇郊外,也是嘉兴的南郊。
他走了好一阵,却远远看见一小片火光,深夜里,漆黑火红,实在醒目。
他急忙躲在一棵树后,警觉地探头望了望,那里确实没有一个人。
深夜的大火,好像没有招来任何人。
那片火实在太偏僻了,深更半夜,有谁会知道呢?
没有人三更过了,还在野外乱晃。
虽然白天的时候,那里确实是个热闹的茶水铺。
这时候,月亮却从幽黑的云丝中探出头来,照亮了大地。
也照亮了树后黑影的脸,那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那张脸上充满痛苦的表情。
那是大丘叔的脸,他的胸口已经被划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衫子,可是有一道口子,其实是红色的。
那一刀实在凌厉,他不得不佩服。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握着茶壶把儿,他的二师兄陆擎,却握着刀把儿。
他果然已经不是陆擎的对手了。
他已经不会握刀了,可是陆擎,还能游刃有余耍着那把白片短刀。
幸好他还保留着轻功。
三个师兄弟中,他的轻功最好,这是师父说的。
所以他才借着惨黑的暗夜,凭着最轻巧机灵的脚步,甩掉了陆擎。
但是他受伤了,招招致命的口子,都只是划伤了他的外套,只是这一刀,却划伤了他的胸口。
道口不深,但是很疼,不断渗出鲜血,他便知道了,那刀锋上,喂了毒药。
大雪帮锄强扶弱,正义耿直,薛飘更是英雄一世。
大雪帮从来不用毒。
用毒,向来为大丈夫所不齿。
可是陆擎用毒了。
他背弃了大雪帮的一切,他背弃了师父。
大丘叔很失望。
可是陆擎来的时候,没有提耳朵的事情。
大丘叔想起了屠风扬,不愿意亲自出马,最喜欢享受的大师兄。
割下墨绒耳朵的人,不是陆擎,是屠风扬。
可是他等来的,却是陆擎,不是屠风扬。
他苦笑了,两个人,居然同时找上门来了。
只可惜,屠风扬晚了一步。
墨绒。墨绒。
大丘叔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的心,就好像有无数把白口大刀同时穿过,每一把都喂了痛彻心扉的剧毒。
这种痛,比他此时伤口中涌现的疼痛还要致命,让他几乎不想活下去了。
心痛在很多时候,都比身体上的痛更可怕。
就好像很多时候,心的颓废,比身体的病患还要可怕,是一个道理。
他的心,很早以前就死了。
自打他决定了,为师门做一件事情,比其他事情重要,那刻起,他就注定了是一个背叛了爱情的人。
只不过,他还是不愿墨绒为他所害。
如果可以,他宁愿从来没有和她相爱。
二十年来,他没有走得很远,是因为内心深处,他还有一个侥幸的想法。
或许她没有被人害死,或许他们还能见面。
所以那天,薛醒斩首的时候,他忍不住出现了。
不止是因为他想最后送一送恩师的独生子。
还因为,那一天,如果墨绒活着,就也会出现。
谁都知道,金镖门和大雪帮,是世代至交。
谁都知道,金镖门的褚凌霄有一个独生女儿,叫褚墨绒。
褚墨绒,因为和蓝啸海扯上了关系,和飞白刀扯上了关系,突然就消失了。
金镖门掌门褚凌霄一着急,就病死了。
之后金镖门便没落了。
如今,江湖中,已经没有了金镖门。
可是金镖门流落四方的徒弟们,每人手中都还存着一排夺目也夺命的金镖。
大丘叔知道,他害了太多的人。
他已经没有脸再见墨绒了。
可是他还是那样想她。
哪怕过了二十多年,哪怕他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生活。
他还是那样想她,想要见到她,见她好端端活着,没有被自己害死。
可是,他却等来了她的耳朵。
她还活着,可是已经没有了耳朵。
一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
他想再见她,却又一次害了她。
如果他没有在薛醒斩首时露面,或许一切还能继续。
她也不会没有耳朵。
他也不能再见到她。
他现在,只有后悔的感觉。
所以他必须坚持,因为他要找到自己的女儿,他不能再伤害女儿了。
他没有让羽羽学过武功,一招半式都没有,就是希望,他的女儿,能从此摆脱了江湖纷争,真正过上平安的生活。
他曾经相信,如果没有武功,就能摆脱江湖。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可笑,作为蓝啸海的女儿,怎么能摆脱江湖?他自己尚且不能摆脱,又如何令女儿摆脱?
此刻,他忽然后悔了,后悔没有教会丘羽羽武功,令她置身于危险之中,却不能自保。
江湖与武功?到底是不能分割的么?
所以现在,他忍着疼痛,忍着昏花眼神,一路奔回了茶水铺。
羽羽一定在那里,说不定已经点起油灯,等着他回去。
飘忽中,他几乎看到了女儿那清秀而明净的脸,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脸。
他不能倒下,他要坚持。
可是,他只望到了一片火海。
有人先来了吗?
他又探出头去仔细看了看,没有看到一个人,那火却渐渐熄灭了,好像是烧了好久。
他的胸口已经裂开似的,涌出的不光有鲜血,还有乌黑的毒水。
疼痛已经渐渐吞没在渐渐麻木的心口,脑中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那是什么毒药,为什么不立马让他死?
难道还要让他活着交出飞白刀吗?
月亮又没进了云层里,天地间又黑了。
他终于忍不住,借着树干的力量,站了起来,侧着身子,往茶水铺去了。
火已经灭了,只剩下零星还在闪烁,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废墟中不见一个人影。
忽然,“哆”一声,一道银光迎面而来,大丘叔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好歹躲过了。
那是一只银镖,又小又亮,形状很轻巧,更像是一枚簪子,尾巴上还嵌着一朵小花。银镖来得又快又狠,正插在大丘叔身边一根烧焦的木柱子上,在凄蒙的幽暗中,一亮一亮,闪着寒光。
大丘叔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庆幸自己眼睛还没昏昧。那毒药已经侵入了他的思维,蚕食着他最后的理智和判断。
然而,意志可以战胜一切,他心中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
那信念指引着他,披荆斩棘,从一片混沌中穿梭而过。
昏暗中,他的眼睛似乎更加敏锐,借着最后的力量,他可以短暂机敏而果断。
夜风轻轻拂过。
他赶紧蹲下,四下巡视,只见一个黑影,纤细玲珑,早已跑到几丈开外,飞展灵巧,不一会就没入夜色里。
他这才借着夜色,仔细辨认那只银镖,果然有一个纸条戳在上面。
还有一只耳环,一只银耳环,没有装饰,浑然一体,雕成一朵玫瑰花。
他苦笑了,为什么几天之内,他收到的都是耳环。
还好这只是一只耳环,没有耳朵。
纸条上写了地点和时间。
飞白刀换女儿。
第6章 攒珠璎珞圈()
王遮山再回山坳里时,太阳已经爬上云端。
天气愈发的热,夏蝉却叫得更欢。
如何向羽羽解释?
他有点内疚,他确实想过,要利用丘羽羽的。
因为从茶水铺到小慈庙,他是一路跟踪而去的,他接近丘羽羽,当然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挟持她,换飞白刀,至少也能威胁蓝啸海。
只是,他做不出来了,当他看到丘羽羽那两行无助眼泪时,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一个誓言。
无论如何,他要保全丘羽羽平静的生活。
平静?
对普通人来说,生活本来就是平静的。
可是对于他来说,平静是奢望。
每一天,他都没有轻松过,青天白日下,他的眼角总是警觉地体察着周围。危机处处都有,包围着他们。
每一夜,他都没有睡熟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他的眼睛却能清晰地看见周围的一切。哪怕是最鬼魅无常的幽灵,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从没大意过。
可是他却想让丘羽羽大意地活着。
因为他自己清楚,一天都不能大意的人生,是多么痛苦。
他一向敏锐的思维,只用了一天的功夫,居然混沌了。
他的脑子到现在还很混乱,茅屋的顶子却已经清晰可见。
他想走慢一点,步子却更快了。
走了阵子,他终于决定了,先瞒过去再说。
一面想着,人早已经到了篱笆门外。
“羽羽?”他前脚进了篱笆门,轻轻唤了一声,便见丘羽羽焦急推开了门,提着裙角迎了出来。
阳光突然很好,露毓正站在丘羽羽身后,倚着门框,脸上有种怪异的表情。
她看上去好像很快乐,她一向冷静无情的脸,这一刻看着,却好像很快乐。
他的心,突然一阵紧。
鹅黄衣衫,月白腰带,阳光下的丘羽羽还是清雅悦目,她永远是那么温柔。
哪怕是杀机四伏的环境中,她还是美得最纯粹。
可是,她的左耳上少了耳环,她丢了一只耳环,可是她自己还没有发觉。
他的心,更沉了,越过丘羽羽的肩头,仿佛看到露毓更加狡黠的表情。
她做了什么?
那只耳环呢?
他的心,沉到底,不能再沉了。
“我爹爹有消息了?”一双忧心忡忡含露目,滢滢动人,丘羽羽却正急切望着王遮山。
“没有。”王遮山淡淡道。
丘羽羽顿时两眼灰了,她颓然倒在了门槛上,双手绞着腰边垂下的月白带子。
露毓却已经轻巧闪进屋里去了。
“羽羽。”王遮山心中怜惜,上前扶起纤细孱弱的少女,劝慰道:“可曾听到小慈庙死了人?既然没死人,你爹爹必然无事!”
丘羽羽透明娇润的面庞这才恢复了几分血色,似是宽慰许多。
“你能”她犹豫再三道:“能送我回去么?我家就在城南近水镇,我爹爹,或许已经回家等我了。”
王遮山心中凉了一下,道理他自然是极明白。
他如今,怎么能留她在自己身边呢?只是他心中,慢慢生出了几分不舍。
不是几分,是十分不舍。
“我送你!”他眼睛却倏尔明亮了,极轻松道。
小路上黄土扬尘,天空中碧蓝无云。
丘羽羽伸出白皙手掌略遮了迎面照着的烈日,不疾不徐跟在王遮山身后。
肩膀宽阔的少年,走了一阵,回头见她敛眉娇喘,因笑道:“这太阳大得很,你吃得消?”
丘羽羽莞尔一笑,掠去额角的细密汗珠儿,点了点头:“吃得消。”
王遮山便回过脸去又往前走了阵子,丘羽羽跟在他身后,一袭鹅黄衫子,在七月里灿烂阳光中,如神妃仙子,剔透晶莹。
近水镇一如既往的喧闹,青石板街道两侧总是商铺林立,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