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穆头跪了下来,道,
“老奴帮助徒弟隐瞒了真实的身份,此乃欺君之罪,老奴愿代徒弟受刑。”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因此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他格外的平静。
穆九霄却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问道:
“如此说来,你早就知道她怀了本王的孩子?”
“是,没能及时禀告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穆头承认道,
“铃儿身犯欺君之罪,易容代嫁也一定有她的苦衷,不得已才向王爷隐瞒一切,请王爷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绕她不死,老奴愿代徒弟接受任何处置。”
谁料,穆九霄却没有追究,更没有治罪,伸手扶起穆头,低声嘱咐道:
“这件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包括铃儿。”
穆头抬头看了一眼穆九霄,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思,马上应下:
“是,王爷,老奴遵命。”
“起来吧。”
“谢王爷。老奴这就去给铃儿煎药。”
穆头正要退下去,又听穆九霄吩咐道:
“多烧些热水来,再多备些水袋。”
“是。”
穆头退了下去,若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由于落翠轩常年无人居住,此时正房里冷得紧,穆九霄亲自动手点上暖炉,然后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不知是由于疼痛还是梦到了什么难过的事,她的眉头纠结在一起,额头往外渗着汗珠,发丝粘在腮边,看起来疲惫不堪。
他伸出手将她的碎发拂去,原本俏丽的脸蛋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他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满眼的自责。
都怪他太粗心,连她怀孕了都没有发现,此刻她曾经的几次呕吐变得清晰起来,他才明白她一直一个人忍受着怎样的痛苦。
自责的同时,他也在气她,为什么如此不相信他,为什么连怀了孩子都不肯告诉他?
放逐雪山那天,是他第一次得知她怀孕,可是这个消息在那时却没有给他带来惊喜,因为她对他的不信任,就算被放逐雪山也不承认孩子是他的,她执意要走、甚至不惜背负骂名,他很生气,他不明白,自己真的就那么不被她信任?她看不出来他有多爱她吗?
于是,他放走了她,即使知道云倾城说的都是谎言,穆图只是在帮云倾城做戏,可是正因为有穆图在,他稍稍放了些心。
之后云倾城跟他走进了书房,她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因为那时他的心里满满的都是她,既愤怒又害怕,放不下他的骄傲与自尊,更放不下她。
他知道冥王府周围一直有一批人不停地乔装打扮,只为了整日在冥王府周围徘徊,他们只是在等一个时机,就像上次他带着她去集市那样的时机。
将她放逐雪山算是对她的惩罚,也是给外面那些人抛了一个诱饵,所以他没有亲自护送。
可是人不随行,心却时刻系在她的身上,穆天宁要追出去,他让人将他绑了,云倾城很啰嗦,他让人将她送回了冲霄阁,算准了时间,他跨上黑风飞一般地追了出去。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南宫绝的出现,还有穆图的死,南宫绝的铁钩镰勇士虽然被一网打尽,可他却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副将,也差点失去了最爱的女人。
雪山之下,看着自己怀里虚弱的小女人,他开始痛恨自己那该死的骄傲与自尊,它们害他差点失去她。
他早就知道,出了冥王府的女人,不可能再回去,他在将她放逐的那一刻,已想好了对策,如果可以,他想一直将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她,直到他登上王位的那一天,他会亲自来迎娶她,做他的王后。
可是,忍耐了一月的相思,终是在除夕夜土崩瓦解,他骑上黑风飞奔至牧情谷,只为能看她一眼,只是一个睡脸便可让他安心。
谁料她会逃跑,继而被南宫绝掳走,那一夜狂怒的他差点杀死所有死士,包括穆雷,可是心中总是挥不去她的那句话:这世界上没有比生命更可贵的东西。
为了她,他不想杀人。
可是,有一个人,他非杀不可,这也是他迟迟不能与她相认的原因。
“原谅我,铃儿,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向你赔罪,认骂认罚,只求你给我这个机会……”
他亲吻着她的额头,喃喃着,滚烫的泪水没入她的发丝。
他就这样一直抱着她,直到穆头将热水送进来。
他学着她的样子将水袋里灌满热水,一个一个摆在床榻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帮她脱掉衣服,用温热的手巾帮她将身子擦拭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裳,让她睡得舒服。
出生在帝王家,这是他第一次亲手为一个人做这些本该是下人做的事,可他却甘之如饴。
第170章 新主子()
穆头端来了汤药,并且禀告穆九霄说是穆耳夫妇等人已经悉数到齐,他只是点头,告诉他让他们候着、随时待命,便再无话。
穆头退了出去,此时房间里已经有了些温度,他端着冒着热气的汤药有些无从下手。
“冷,冷……”
林铃儿像是梦呓般的呢喃着,他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很烫,穆头说这是正常现象,林铃儿现在很虚弱,孩子能不能保得住还不知道,她还感染了风寒,势必会引起发热,过几天便会退热。
虽是如此说,但是病在她身,急在他心。
他将她扶起靠在自己的身上,盛了一勺浓黑的汤药吹了吹,有些笨拙地放到了她的唇上。
可是她昏迷着,神智不清,药汁到了她的嘴边根本无法自主喝下去,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穆九霄一急,连忙放下勺子拿帕子帮她擦拭,这边擦拭着,那边手中的药碗变得不稳,一个倾斜药汁又洒了下来。
没想到征战沙场无数次的他,却在面临这一个小小的问题时急得出了汗。
想叫人来喂,却又放不下她,狼狈之下,他再次拿起了勺子。
又一勺汤药顺着她的唇角流了下来,他气急败坏地放下了药碗,赶紧帮她擦拭,生怕那药汁烫到她。
在擦拭滴落到她胸前的汤药时,她的白色中衣凌乱着,胸前那块烫伤的痕迹若隐若现。
他心里一痛,不由得拉开了她胸前的衣襟,原来那里的“霄”字,已然变成了一块凹凸不平的疤痕,与原本的皮肤颜色格格不入,看起来扭曲恐怖。
他的眉越拧越紧,心痛得不能自已,红了眼圈。
傻丫头,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为什么要用折磨自己来惩罚他?他宁愿她用那块火红的炭烫伤的人是他。
轻轻地将她放在床榻上,他俯身亲吻了她的疤痕:丫头,无论你用哪张脸,都改变不了我爱上你的命运,这就是命中注定。
帮她合上衣襟,他端起汤药,也不管那药是保胎的,在嘴里含上一口,凑到了她的唇边,轻轻翘开她的唇瓣,一滴一滴将汤药喂了进去。
她终于喝下去了,发现这种方法有效,他就这样一点一滴地将一碗药都送入了她的腹中。
这药很苦,喂完了药,他却没有漱口,想他一个王爷,平日里连喝个茶后都要漱口的,可是今日他却硬生生地把口中那残存的药汁咽了下去,她苦,他陪着她。
“孩子……你还我孩子……冷……好冷……”
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不断地渗出冷汗,那含混不清的呓语惹人心痛。
他脱下袍子躺在了她的身边,将冰冷的她拥入怀中,今后,只要她想要的,他通通都会给她,再也不会恼她、逼她,哪怕是自由,他也会拱手相送。
他就这样拥着她,从日上三竿到夕阳西下,再从夕阳西下到三更天,期间穆耳来请示过他要不要用膳,他没有回答,她不吃,他也陪她饿着,可是他并不感到饿,因为能如此安静地拥着她、看着她,已是天下最美的盛宴。
三更天刚过,林铃儿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她的头很痛,身体轻飘飘地似要飞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不停地看到打打杀杀的场面,然后就是血流成河,好像有人一直在叫她的名字,那个声音很熟悉,是他吗?
眼皮费力地抬了抬,她仿佛看见了那张刻在脑子里的脸,无论她多么想要抹去,他却始终在她的脑子里徘徊,怎么赶也赶不走。
吃力地抬起手抚上眼前这张脸,浓密的眉毛,高高的鼻梁,坚毅的下巴……
“穆九霄,是你吗?”
她迷朦着双眼,呢喃着他的名字。
他心里一痛,泪水顿时顺着眼角滑落。
他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描摹她的脸庞,呢喃道:
“是我……”
她的唇角好像轻轻勾了勾,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身体往他的怀里钻了钻,合上了眼帘。
他咬着牙,痛的感觉开始从心头扩散,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就是只披着一身刺猬皮毛的小兔子,她吵闹、倔强,她坚韧、不屈不挠,她总是竖起浑身刺保护自己,其实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她害怕受伤,害怕心痛。
因为她不相信他,所以他也没有告诉她,其实他愿意做她身上那张带刺的皮毛,帮她挡去一切伤害、痛苦,让她可以做一只真正的兔子,在他的保护下尽情地做她自己。
拿过她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又吻,怕他死,她傻到用手直接去握住那把剑,这样的付出让他如何承受得起?
可能是他弄得她痒了,睡梦中,她抽回手搭在了他的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现他在身边,她比之前睡得安稳多了。
他一直看着她,舍不得合眼,直到天亮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又一个日上三竿,阳光洒满了落翠轩,院子里的梧桐树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雪,银装素裹煞是好看。
夏雨与小英子等人早早就出来了,他们在正房门前恭敬地站立着,他们只是接到王爷的旨意让他们来这里候着,却不知是为了谁、为了什么,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王爷却没有任何动静,只是见穆头送了两碗汤药进去,难道是王爷受伤了?
正房里,有了阳光的温暖,屋子里越发地暖和起来,林铃儿没再做梦,踏踏实实地睡了一整个晚上。
睁开惺松的睡眼,映入眼帘的竟是穆九霄的脸,她心里一跳,竟忘了呼吸。
昨夜她好像见到了他,他就在她的身边,紧紧地拥着她,痴痴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她以为那是梦,因为在梦里她一直觉得好冷,她渴望那样一个怀抱来温暖她,更渴望那个怀抱是他的。
眼前的他如此真实,在经历了种种之后,她恨着他,却依然爱着他,这种爱恨交织的感觉让她心中酸胀不已。
即便如此,她却贪恋这个怀抱,如果这一刻就是永恒,该有多好!
昨日的场面历历在目,鲜血与厮杀让她崩溃,还有孩子……
泪流了下来……
此时,他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她赶紧闭上眼睛,不让他知道她已经醒了。
她无法想象,四目相对时,一定又会是无休无止的争斗,他们之间的战争因为有了云倾城与孩子的加入而变得越发焦灼,就像一个无法打开的死结,就像她无论如何逃,都逃不过他的手掌心,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入了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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