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最后，秦红玉舍身相救，再说起如何历经周折，方才逃出襄州，听得众人纷纷捏了一把汗。
刘小川拱手道：“当时锐哥儿被掳，我也是情急之下，夜闯襄州。却忘了如今的我，已经不是孤家寡人，兄弟们中伏牺牲，首罪在我。”
众人慌忙下拜，连称不敢，心里却都是又敬又佩。
身居上位者尤且当众罪己的，古往今来没有多少个，大多情况下，对于自己犯下的错误都是提也不提，实在不得不提的时候，都会拉个人出来顶锅，像刘小川这样胸怀坦荡的主帅，真的是众人之福！
他们也只觉得刘小川此举太过犯险，然而对于锐哥儿被掳一事，众人都是觉得非救不可。
不说君辱臣死，如今朝廷式微，大伙跟着刘小川打拼，倘大的功业如果没个继承人，总是不安。
“大人，接下来该当如何，我们唯令是从！”
刘小川看着眼前稀稀落落的弟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死死地压抑住对章秋生的仇恨，淡然道：“襄州城高五丈，硬攻代价太大。所幸刚刚这一通大火，把他们的军粮都烧光了，我们只要围城，不出两月，襄州不战而降。”
“大人，恕下官直言，襄州并不缺粮。”
在场的所有人都暗里吸了一口气。
刘小川苦笑一声，叹道：“罢了，攻城吧。还能动的兄弟，还有多少？”
陈飞龙朝帐外呼喝道：“刘大人问你们，还能爬上城墙的，有多少人？”
“杀！”
整齐划一的喊声，几乎要把军帐给欣翻了，刘小川心里颇为欣慰，柱着军中临时找到的拐子，出了军帐。
外面两千多号人整整齐齐地站满了空地，寒风凛冽，有些在一线谷突围之战中受了伤的战士，悄悄地挺直了腰，生怕刘小川改变了主意。
军心可用。
现在不是气馁的时候，地底下两千多号弟兄，可都在看着自己呢。
刘小川的目光又落在了远处的黝黑的城墙上面，整座襄州城如同一只巨兽，横亘在众人面前。
如果能够剥下这层保护壳，那就好了。
无论是旷野冲锋，还是街头巷战，刘小川都敢肯定，红花会的人不是眼前这些将士的对手。
“我也想早点杀进襄州，为她们报仇呵。”他心里默默地想，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五丈余高的城墙，用炸药炸开吗？现场配制并不可行，也没有大量采买炸药的渠道，即使能买到，将士们还得冒着滚石沸水，把雷管埋到城墙根下，深浅角度，都有专业性的要求。
何况要炸开这么高大的城墙，不知道需要多少当量的炸药？
他记起了连队队长冷军旗送给他的几本军事教材，很快否决了自己的想法，正在这时，耳边忽然炸起了呐喊声：“刘大人！”
“刘大人！我们也要攻城！”
“杀进城去，为大当家报仇！”
“大伙都愿意死战，请刘大人成全！”
张龙他们带着济北舵的弟兄，越过如林的军阵，拜倒在刘小川的面前。
军阵当中，一夜尽是砺刀声！
尤是五更天，战士们便已经朝襄州挺进，没有月光的黑夜里，好似一批幽灵。
直到被城墙上面巡守的红花会教众发现，这才大喊着蚁附而上。
高度接近五丈的云梯搭上了城墙，巨大的木制盾牌尽可能得覆盖了许多人，城上传来一阵牙酸声，滚石巨木不断地从墙上抛下来，有的砸到了空处，更多的带走了十数条人命。
战争的惨烈刘小川已经见识过了，而坚城战更是尤甚。
城墙上的红花会兵马面对着让人闻风丧胆的扬州士兵，那一往无前的气势，让他们感觉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很快就有人爬到了云梯的顶端，离城楼还有一小段距离，他们手脚并用，借着城砖之间的裂隙，口里衔刀，拼命地往上爬去，却听到“啊”的一声惨叫，被兜头砸下一块石块，整个人往城墙下倒飞了去。
红花会众们拿着棍子，想把云梯给挑下去，下边无数人马死死地按住云梯，烧好的沸水很快端上了墙头，战场局势更加惨烈，耳听到一声巨大呐喊：“射！”
连着几轮弓箭抛上城头，把正要向下方倾倒沸水的士兵给射成了筛子，扬州这边士气为之一震，如雷的鼓声响起在黎明的襄州。
三通鼓声后，传令兵撕着嗓子在阵前来回疾奔，大喊道：“先登者赏粮万石，田万亩，钱万贯！”
城脚下的将士，无论是扬州兵马，还是济山舵归义的勇士，全都爆发出巨大的吼声。
出发之前，刘小川已经对济北舵的人作出承诺，阵亡抚恤，向扬州兵看齐。
尚还不知情的人在打听了扬州兵的待遇之后，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士气为之大震。
秦红玉的不共戴天之仇，加上刘小川足以砸昏人的巨大赏赐，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眼前的襄州城，再不是一只披盔戴甲的远古巨兽，更像是一个玉体横陈的美人，勾引着所有人攀上城墙！
“将军！我也要攻城！”
亲兵刘旋勒着马，眼里流露出兴奋的目光。
刘小川本想出言阻止，看着这位未来的中郎将，有迹可遁的第一代小祖宗，他还是个热血的青年人，根本掩藏不住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终于还是不忍心，摆了摆手，道：“如果我的腿还好，我就跟你一起攻城。”
刘旋一愣，大喜道：“将军，你这是让我去啦？”
“小心点。等你攻上城头，我给你摇旗助威！”
刘旋带着手下张峰顺，穿好盔甲，也加入了攻城的行列。
“一会不要丢了我的脸！”刘旋朝张峰顺笑骂道，跟主帅呆一起久了，连语气和声调，都有几分像刘小川。
第283章 西军来援（）
“刘大人，你放心，攻上城墙，拿姓章的狗贼祭旗，给一线谷的弟兄们报仇！”
张峰顺早把自己当成了扬州人，他紧跟着刘旋，城墙上面的大块滚石已经扔完了，带走了数百号人的性命，有扬州的兵马，有济北舵的兄弟。
他跟着前面的兄弟，往城墙冲去。
虽然心里依然有些本能的害怕，毕竟身边的人都在冲锋，人总是在群体里面做事比较有安全感。
后面的人还斗志昂扬地往前冲，在震天的喊声当中，张峰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脑子一阵混沌当中，攀上了一具云梯。
刘旋拉了他一把：“小心！”
避开了两具落下来的尸体，这一停顿，前面已经出现了一截空落落的梯子，他手脚并用，往上飞快地爬了两步，余光瞟见旁边的人从云梯上落下来，这么危急的情势，他根本就来不及想，当双手扣到了城砖的时候，一个纵身，便翻了上去。
守军的大刀挥了过来，张峰顺本能地避开。
城下的兄弟们暴发出一阵海啸般的喊声，他不知道他们在喊什么，他只知道挥着刀，拼命地杀，杀，杀！直到听见刘旋嘶心裂肺地大喊：“张峰顺！”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从城墙上掉了下去。
短短半个时辰，就像度过了半个世纪一样，自从张峰顺首登城墙之后，陆续有人创造了奇迹，然而登上去的人很快就被襄州人马绞杀。
章秋生亲自上了城墙，红花会士气大振。
看着仇人的身影，包括刘小川在内的所有人眼睛都红了。
一连几泼攻势被打退，伤亡在不断地扩大，济北舵只剩下六千多号人，如果没有精锐官军顶在前面，恐怕早就崩溃了。
“鸣金吧。”
陈飞龙负伤退了下来，刘小川一边替他包扎伤口，一边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远处，刘旋已经把张峰顺的抬了回来，中了守卫两刀，再从那么高的城墙上面摔下来，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将军！再过半个时辰，将士们一定能攻上去！”
“没必要。”
刘小川说的话，让周围的人都目瞪口呆，“我是说，这么大的伤亡没必要。”
“将军！攻城本就如此，何况襄州这样的雄城！”
“损失了多少兄弟了？”
“五百。”陈飞龙的声音有点低沉，跟负伤的猛兽一样，赤红着眼睛，“所以更不能功亏一篑。”
“围城吧，鸣金！”
主帅发令，陈飞龙再多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刺耳的金声也响彻战场，云梯上的将士们不甘心地回望帅旗，军令告诉他们，闻鼓而进，闻金而退，不敢贪功恋战，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撤了回来。
城墙上的人纷纷瘫倒在地，好像从地狱里面走了一圈，看着东方初升的太阳，好像重新看到了希望，纷纷欢呼起来。
刘小川感受到了一道目光，那道目光是从城墙上面射下来了，章秋生扶在城垛上，他没有高兴，没有欢呼，只是用一道犹疑的目光，打量着帅旗下的瘸子。
刘小川和他对了一眼，他的目光就跟看待一个死人一样，看得章秋生心里打了个哆嗦。
“五日之内，襄州必破。”
主帅的一句话，好像一剂强心剂，打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今天这一战，城墙下面留下了两千多具尸体，襄州城巍然不动，自家将军到底有什么法子，能够攻破这座雄城？
虽然想不明白，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相信他，尤其是两千名扬州人马，从剿灭马有方起，自家将军就不断地创造着奇迹，区区一座襄州城，难道比北魏十万铁骑还要厉害？
此时襄州城里，章秋生正在屋里踱来踱去，他的内心波澜起伏，却是一点底都没有。
手下来报，刘小川鸣金之后，只是围城不攻，并没有任何异动。
“围而不攻？他到底想干什么！”
章秋生的指节轻轻地叩着桌子，他实在想不明白。一鼓作气的道理谁都懂，昨日刘小川率众攻城，已经有十多人抵达墙头，只要再打下去，最差也是两败俱伤，怎么突然就鸣金了？
这一次半途而退，下一次还能再打上墙头吗？
如果领兵的换成其他人，章秋生一定斩钉截铁地说“不”，可是对面的是刘小川，就不由得他不慎重考虑。
“有没有探清楚，他为什么要退兵？”
“禀盟主，据细作打听，说是刘小川畏惧伤亡，这才鸣金收兵。”
“不可能！”章秋生瞳孔睁大，大声喝道。
“他还说”
“他还说什么？说！”
“他说，不出五日，襄州必破。”
章秋生愣了一愣，转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他满眼是泪，刚刚出声之人一脸不可置信地瘫倒在地，七窍流血，显然已经是不活了。
屋里的其他人噤若寒蝉，都不敢开口说话。
章秋生额上的冷汗越流越多，又问道：“她怎么说？”
再没有人敢回答他，章秋生愈怒，随意指了一个人，道：“你说！”
那人结结巴巴道：“她她说，自取取灭亡。”
章秋生“咯咯”地笑了起来，屋里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盟主最近性情大变，跟以前比起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好！好！我倒要看看，刘小川究竟有什么本事！来人！”
“在！”
“他既然敢夸下海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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