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明,朱元璋废掉丞相,虽然内阁代替了相权,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强如严嵩和徐阶,皇帝一道旨意,就能把他们罢免了。
奥妙何在,就是大臣之间相互分权牵制。哪怕徐阶那样精于算计,老于权术的家伙,也不能铲除唐党和晋党,大臣不和,君王才能拉一派打一派,左手强了敲打两下,右手弱了,拉拔一把,总而言之,维系着朝局平衡,皇帝就能永远超然物外,把控一切。
可是唐毅的安排呢,正好破解了千百年来帝王权术的核心密码。
他的方法说起来也不复杂,就是互相协商。
还是拿整饬吏治来说。
按照以往的方法,主要权力在吏部,科道从旁监督纠正。
一旦有什么人事争执,就要闹到内阁,甚至闹到皇帝那里,由皇帝进行裁决,皇帝就可以根据他的心思,倾向于不同的方面,达到朝局平衡。
如今呢,唐毅把整顿吏治的权力交给了高拱领衔的五位大员。
遇到了事情,他们首先就要协调一致,拿出意见。如果他们内部摆不平,或者出了篓子,作为监督的赵贞吉,就会把问题拿到内阁,经由七位阁老协商,唐毅作为裁决者,拿出最后的方案。
注意啊,这个方案和以往由吏部单独弄出来的方案,完全不一样。
比如说上一次京察,杨博算是秉公处置,结果还被胡应嘉鸡蛋里挑骨头,一顿猛攻,直接造成高拱滚蛋。
这一次可不会了,因为在考察之中,已经纳入了科道的声音,最终结果还要由分管监督的大学士,以及内阁全体成员背书。
拿出来的结果就代表着整个文官集团的意志,这下子就妙了,前面已经说过,文官一旦达成了一致意见,皇帝孤身一人,是没法和所有文官抗衡的。
唐毅名义上把权力下放,交给了其他阁老,实际上他却是化身为整个文官集团的代言人,他把文官的力量做大了。
看起来,唐毅是所有阁老里面,最不揽权,实力最弱的一个,实际上他却是影响力最大,权柄最强,真正能做到一言九鼎的那一位!
按照朱元璋和朱棣的设计,这个说一不二之人,只能是君王,可是唐毅以辅臣之尊,架空君王,集大权于一身。
对于这等精妙的算计,张居正是赞叹不已,甚至五体投地。但是作为徐阶的弟子,张居正的心里,想的还是致君尧舜,眼睁睁看着君父大权旁落,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元翁,眼下能扭转乾坤的只有您了,咱们都是一师之徒,实在是不能坐视唐毅,将祖宗规矩都给废了啊!”张居正掏心掏肺道。
李春芳摇头苦笑,他真后悔见张居正,听他的这番话。
“太岳兄,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连高拱和赵贞吉都站在唐毅一边,凭着你我两个,又能做什么?唐毅打着变法革新,还有师相的三还誓言,想弹劾都没有借口啊!”
“百官已经废了!”张居正咬着牙道:“不要指望着他们会去和唐毅作对。”
“那指望谁?”李春芳傻傻问道。
张居正没有说话,而是立起了巴掌,在面前恶狠狠用力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
“真是荒唐,陛下是怎么想的?”
敢拿这种口气说隆庆的,除了高胡子,别无分号。内阁商量好的几项改革,送到了御前,准备批红之后,立刻颁行。
哪知道隆庆竟然以有违祖制为名,留中不发。
“我等一心谋国,老夫这就去找陛下论理,看看是哪个奸邪小人,在陛下面前进谗言!”高胡子转身就要走。
“慢!”唐毅突然拦住了他,“中玄公,此事还是交给小弟吧。”(。)
第925章 准备看风景的唐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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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要有一个声音,可不是唐毅高高在上,指挥别人去干事就成了,关键的时刻,他必须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像徐阶那样,凡事都躲在后面,推着自己的小弟当炮灰,又哪里来的真正威信!
虽然以高拱和隆庆的感情,他去或许比自己还要好,但是唐毅却不能退缩,他冲着其他几位阁老,含笑点头,让他们继续议事,唐毅随着小太监出了内阁,直奔乾清宫。
话说这时候隆庆正在书房来回走来走去,唉声叹气,他后悔了,非常后悔。将内阁交给几位师傅打理,推行新政变法,他都点头的。
结果内阁拿出了方略,却被自己叫停了,要是师傅们来质问,自己该如何回答?
隆庆恶狠狠瞪了一眼滕祥,怒骂道:“该死的奴婢,你说,要怎么办?”
滕祥连忙趴在地上,“皇爷,奴婢觉着天大地大,祖宗家法最大。太祖皇爷何等英明睿智,他老人家留下来的规矩,要是给破坏了,动摇的还是皇爷的江山,您琢磨着,是不是这个意思?”
滕祥仗着胆子问道,隆庆一下子没词儿了。
给科道言官调查的权力,有人不高兴,谁啊,锦衣卫和东厂呗!
本来稽查百官民众,随意逮捕审讯,正是厂卫的权力,如果科道代劳了,把他们置于何地?
滕祥哭天抹泪,把事情一说,隆庆当即动摇了,没错啊,内廷和外廷,是朝廷的两大支柱,眼下外廷的几位阁老都是顶尖儿的人物,又是自己素来敬重的老师,外廷权力已经到了顶峰,若是把内廷给压制下去,朝局不就彻底失衡了吗!
隆庆懂得为数不多的帝王心术,最重要的就是平衡。
故此,他选择留中不发,没有立刻批准新法。只是隆庆想不出如何面对师傅们的质疑,故此才会满腹疑惑。
“皇爷,唐阁老到了。”冯保躬身报信。
隆庆一哆嗦,之前还拍着胸脯,要支持变法,结果翻脸比翻书还快,实在是不够君子。
可是又不能不见,隆庆咬着牙,说道:“快请。”
唐毅满脸春风,从外面走进来,要施礼,隆庆一步过来,拉着唐毅的胳膊,急急忙忙,让他坐下,神色之中带着慌张,好似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
人心都是肉长的,隆庆对待几位师傅,的确是真心实意,弄得唐毅有时候都羞愧不已,他的手段都是挖皇帝陛下的墙角儿,结果还要装模作样,用花言巧语哄骗隆庆……好在唐毅已经把厚黑心法点到了满级,愧疚的念头一闪而过。
他陪笑道:“陛下,臣此来是想询问,是否内阁的方略有所不足,还有什么要调整的,请陛下示下,臣立刻去修改。”
隆庆本来就不好意思,唐毅又如此谦卑,弄得他脸上通红,犹豫了半晌,冲着滕祥一瞪眼,“你过来!”
滕祥脑袋嗡了一声,他嘴咧得跟吃了苦瓜似的。
陛下啊,您老也太不靠谱儿了,这就把奴婢给卖了,要是让唐阁老记恨上奴婢,还不得死无葬身之地啊!
滕祥满肚子委屈,却不敢抗旨,只好到了唐毅面前,笑嘻嘻道:“唐阁老,司礼监这边有些疑问,想请阁老解答一二。”
唐毅连忙抱拳,略带惭愧道:“是我一时疏忽,竟然没有请几位珰头去商议沟通,实在是抱歉。”
“哪里哪里。”滕祥连忙摆手,“唐阁老不要折煞奴婢了,奴婢觉得科道的那些人已经够可恶了,还给他们调查的权力,不得上天啊?奴婢就是看着他们欺负皇爷,心里头难受,都是给皇爷办事的,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皇爷,您说是吧?”
是你在捣鬼,唐毅云淡风轻,含笑道:“公公忠心陛下,让人钦佩,不过您说的调查权,却未必如此。”
“怎么讲?”隆庆发问道。
“陛下,是这样的,您可注意看过,臣给科道配属的是精通律法、财务、营建的人才,换句话说,就是让他们盯着刑部、户部、兵部、工部,毕竟变法革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能出差错。太祖爷当年设立都察院,六科廊,就是要盯着十三省,和两京六部。至于担心他们搅扰陛下,我看大可未必。臣已经写明,日后科道上书,必须有真凭实据,不能随意夸大,无中生有,一旦查出有人讪君卖直,沽名钓誉,要严惩不贷!”
什么叫宰辅之才,唐毅几句话把滕祥肚子里那点好容易凑出来的理由,给化解的一点不剩。
让科道监督官吏,当然是老朱同学的初衷,不会违背祖制,把六科十三道的目光放在朝堂上,自然不会烦皇帝。
滕祥最大的理由全都不攻自破,隆庆听着,频频点头,看起来唐师傅还是站在自己的一边,这个滕祥就是多事!
他恶狠狠瞪了滕祥一眼,“混账奴才,唐师傅都解释清楚了,司礼监还有什么说的?”
滕祥满肚子委屈,有史以来,我算是最倒霉的司礼监掌印了,皇帝站在师傅那一边,胳膊肘儿往外拐,让我们可怎么办?
突然唐毅起身,吸了口气,“呀,陛下,臣突然想起来,监督百官,乃是厂卫之责,臣当初只是想着厂卫精通刑名案件,未必懂得六部的政务,就授予了科道权力。现在一看,却是臣少了思量。”
说着,唐毅对滕祥说道:“的确是本阁疏忽,司礼监这边,可有什么想法,若是把监督大权交给厂卫,合适吗?”
合适!
滕祥就想一口答应下来,多少年了,内廷都被外廷吃得死死的,好不容易隆庆登基了,这位皇帝没别的好处,两点,念旧,耳根子软。
滕祥、孟冲、李芳等人都是跟着隆庆多年,最苦的时候,他们陪着熬过来。等到隆庆登基,这几位都鸡犬升天,宫里最肥的几块肉都落到了他们的嘴里。
人心不足蛇吞象,太监尤其如此,得到了最想更多,想要超过刘瑾八虎,那是不可能了,最起码捞点银子总成吧!
变法革新,涉及到多少银子,岂能让外廷专美。宫里的十万太监,那么多张嘴,都嗷嗷待哺呢!
不过滕祥也不傻,隆庆对唐毅的敬重可非比寻常,不能傻乎乎就往前冲。
“皇爷,奴婢恭听圣断。”
皮球提到了隆庆的脚下。这下子轮到隆庆发愁了,唐毅说的明白,是要监督各部,落实新法。
隆庆听师傅们讲过王安石的变法,之所以失败,三大原因,第一自然是所谓的新法欠缺可行性,经不起推敲,就像是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充满了漏洞;第二是王安石性格执拗,不能海纳百川,兼听则明;第三,则是用人不明,以致奸邪小人,打着支持变法的旗号,混入其中,大捞其利。
比起宋神宗,隆庆要幸运的多,唐毅有容人之量,识人之明,所拟法令,具备极强的可行性,盼望中的中兴盛世,的确可能出现。
隆庆从本心来讲,当然希望新法推行。
他之所以犹豫,是担心外廷架空内廷,进而架空他这个皇帝,但是唐毅表现出来的大度谦恭,让隆庆打消了怀疑。
“唐师傅,监督六部,还是要交给科道来办,只是内廷这么多人,让他们闲着也不好,您说——是吧?”
唐毅笑道:“陛下有什么安排,只管说就是。”
“唐师傅,是这样的,历来都会安排中官监督军镇人马,自从先皇召回,已经废止了几十年。朕想着,先在京营增加几位监军,若是可行,再推广,若是不行,就立刻撤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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