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罗昌与前面拦路的日本宪兵身上来回转动几次,强迫自己无视了前方日本宪兵手中牢牢紧握的步枪,安国勉力笑了一声,道,“咱们要不,冲过去?”
“反正这里是在市政府的前头,宪兵队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乱来”
话音越来越低,就算心里再怎么不愿承认,但当身临其境面对数十支枪杆子的时候——安国,也只是个才初出茅庐的青年学生。
“不要莽撞。”罗昌再次摇头,沉稳目光紧盯着眼前拦路的日本宪兵,说道,“或许再等一会儿,他们当中就会有人出来和咱们说话了。”
罗昌偏过脑袋看了安国一眼,说道,“按日本政府这些日子以来的公开表态来看,就算只是说一些哄骗的话儿,他们也是愿意和咱们讲几句道理的。”
略微顿了一顿,罗昌的面上现出几分坚定,“而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罗昌猜的不错,游行队伍的行动被阻滞了没过多久,就有一名小队长模样的宪兵从对面走了出来。
但这名小队长模样的人,随后却是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罗昌先前所做的猜测,其实才只说对了一半。
日本人,或者说日本政府,从来就没有过要和中国留学生们真心交涉的心思
早就得了指示的宪兵队小队长池田幸太郎,紧了紧自己手里提着的指挥刀后,缓缓自宪兵们高举的枪阵中越众而出。
“谁是带头的,出来!”
面带倨傲,池田幸太郎的锐利目光自游行队伍中扫过,目中稍稍含了几分惋惜感怀。
因为在池田幸太郎的心里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些中国留学生的命运,实际上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然注定。
今天,只不过是这些中国留学生们自己走上前台,将这个结局来临的时间又推前了一些。
不过池田幸太郎暗自冷笑一声,像这样的结局,早一天晚一天的,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看到从游行队伍里走出、面色自如的罗昌,池田幸太郎的眉头轻轻皱了一皱,问道,“你就是带头的?”
没有等罗昌回答什么,就已用极为不耐烦的语气继续说道,“现在,带上你的同学从这里离开。马上!”
只是本就是为了来与日本政府要员交涉,将在日学习的中国留学生们对和平的渴望传达出去。
如今眼瞧着已到了福冈市市政府大楼前头,眼瞧着就能与日本政府的要员说上话,罗昌又怎会愿意在这样的最后关口半途而废?
因着池田幸太郎与其身后数十杆黑洞洞的枪口而稍稍生出的几分退缩心念,几乎在转瞬之间就叫罗昌自脑海中驱除了出去。
“我们是为了寻求和平而来。中日两国作为一衣带水的邻国友邦,发生在中国华北的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
“砰——”
罗昌的话声,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戛然而止。
看到被冲上前去的宋子轩搀住了身形的罗昌,胸前竟开出了那样一朵刺眼的红色血花,安国除去深深的不可置信以外,更有难言的愤怒只在瞬间便充斥在整个心间。
他们怎么敢开枪?
他们怎么敢开枪!
猛然抬头,含恨目光怒视着眼前的池田幸太郎。
池田幸太郎手中那把依然冒着青烟的南部十四式手枪,便正是击中罗昌胸口的罪魁祸首!
“废话真多。”
带着毫不遮掩的不屑与鄙夷,池田幸太郎将手中的南部手枪缓缓收了起来,而他的目光,却是再也没有往罗昌身上瞧去哪怕一眼!
对于池田幸太郎来说,他就像是做了一件如同拍死一只蚊子般无足轻重的小事,对他此刻无故向一名他国青年学生开枪的动作,更是丁点没有放在心上!
杀一个支那学生而已。
池田幸太郎翻看着掌中的南部手枪,唇角显出一抹嗜血的笑意——他池田今日接了这个任务,本就是出来杀人的!
“我草你”
见到池田幸太郎所表现出的满不在乎的姿态,再瞧见倒在宋子轩怀中不住往出呕红的罗昌,忍不住心头惊怒交加的安国,捏起拳头就要往满脸无谓的池田幸太郎所在扑去。
却只走了没两步,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人拽了起来。
苍劲有力,叫他无法再前进哪怕一步!
愤而回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无色的熟悉面庞,还有拉住了自己衣襟,依然沉稳有力的浑厚手掌。
但掌中沾染的血迹,却是红得刺眼,红得心裂。
“安国,不要冲动”
“可是!”
“他们既然开了枪,就不会咳咳不会再有任何顾忌。”猛一咳嗽,勉强说话的罗昌口中,竟是又有了鲜血溢出。
“英华哥!”
惊叫一声,这一次的安国,没有再固执着要冲去前头寻池田幸太郎的麻烦。连忙握住了罗昌拽住自己衣襟的右手,面上写满了担忧。
倏然间,池田幸太郎的话音再次传入耳中,“所有人,离开!”
带有命令意味的言语,比先前更加多了几分的强硬。
而支撑着池田幸太郎能保有这份强硬姿态的,便正是此时依然握在他手中没有收起的南部手枪!
“不离开!”
“我们要见议员,要见市长!”
“你们凭什么开枪,凭什么伤人?必须给一个说法出来!”
罗昌的中弹,叫众同学都出奇的愤怒起来。七嘴八舌的嚷闹出声,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
除去先前就要求交涉的中日和平问题以外,对罗昌中弹受伤这件事,日本政府必须给一个说法出来!
然而,池田幸太郎用以回应学生们这份愤怒的,却只是冷冷一声嗤笑。
嘴角浮现的嗜血欲望逐渐放大,不知何时将南部手枪收回腰间而空出的右手,已然轻轻握上了手中指挥刀的刀柄。
“射击——”
终于,随着池田幸太郎口中冷然两字轻吐。梦,碎了。
学生们的和平梦。
安国的,和平梦
第三章血腥镇压()
屠杀。
当属于国家暴力的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学生时,最终所演变出的局面,必然只会是一场屠杀!
那日的安国仗着胸中一点惊怒,原本还想要拼上性命去与眼前的刽子手——池田幸太郎做一个了断。
但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奋力挡在了安国身前,用最后气力对安国吼出一个“走!”字的罗昌,终是以自身的性命为代价,替自己已然照顾多年的小老乡找回了几分理智。
挡在安国身前,身上再次中了数弹的罗昌,鲜血染透了特为今日游行而订做的青色长衫。
瞳孔已然开始涣散,眼看是再也活不成了。
只是瞧向安国的一双眼中,饱含着的、对同伴兄弟生的祝愿,终是深深震动了安国的内心。
遥想当年独自一人离家,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他国异乡,若不是得了长自己一届的罗昌多番照顾,安国想要逐渐适应这远离故土的异国求学生活,怕是还得费上老大的一番功夫。
再加上后来借着罗昌的关系认识了同届的宋子轩,这三个同样来自三晋大地的游子,竟是自此结成了比亲生兄弟还要深厚的羁绊。
对于安国与宋子轩两人来说,罗昌,就是他们二人的大哥!
罗昌眼里的坚持不曾更改一分,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分,他心里所挂念着的,就只有身边这两个依然没有长大的兄弟。
“走!”
再次暴喝一声,罗昌生生从安国与宋子轩两人的怀抱中挣脱,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张开双臂紧紧护在了两名兄弟身前。
“活下去!”
最后的希望,早已不是己身命运如何,早已不是国家时局变换。
即便在日本宪兵的枪口所指之下,撑开的双臂,也无法完全遮蔽住身后的两名兄弟。
但一颗拳拳环护之心,却一如强自挺直的胸膛,屹立不倒!
“英华哥——”
“走啊!别辜负了英华哥一条性命!”
悲恸一声喊,是眼前缓缓倒下的如山身影。
几乎是被宋子轩生拽着窜进一旁的小巷,在临进入巷子的最后一刻,两个人脚下停驻不前,目光同时汇聚在了倒落尘埃的兄长尸身之上。
再见到在枪口逼命下四散奔逃的众多同学,见到地上早已再无声息的许多熟悉人影。
两人眼中在迷蒙起一层雾气的同时,四只拳头也不由紧紧攥了起来,发白的骨节,昭示出安国两人绝不平静的内心。
这份血仇,记下了!
安国与宋子轩两人眼中显露的仇恨,自然没有被正指挥手下宪兵对中国留学生们开枪射击的池田幸太郎瞧在眼中。
对这样一场极不对等的战斗深感索然无味,并开始有些后悔讨来这样一份任务的池田幸太郎,虽然很想要就此收队回营歇息,但在临出发之前,上面的特意关照,池田幸太郎却也要老老实实的执行下去。
“追!别叫这些支那学生走了一个!”
对着手下宪兵一招手,便叫众人散开去分别追杀已经分路奔逃的中国留学生们。
虽说不论是军方还是政府,都不介意去枪杀个把的中国留学生。
但在眼下政府为了哄骗住中国南京,叫支那政府以为和谈尚有可能的关键时刻,若是有些屠杀中国留学生的风闻传了出去,对政府那些人的计划总会是有影响的。
封锁消息?
想到这里的池田幸太郎,嘴角不由现出一分冷笑。
政府的议员们还真是胆小,堂堂大日本帝国的皇军,又怎么会需要他们用这样的手段来争取运兵时间?
就算不从本土运兵过去,只以向来自称皇军最精锐部署的关东军那些家伙,难道就没法子一举把中国华北拿下?
池田幸太郎心里腹诽连连,可这追击的动作,却是必须要去做上一做。
叫手下士兵四散追上从先前一轮齐射下逃出性命的中国留学生,提了提自己手中指挥刀随后跟上的池田幸太郎,眼里忽而闪过一道厉芒。
或许,这样无趣的杀人把戏,自己并没有必要做的太过认真
不提在身后分路追击的池田幸太郎等人,安国与宋子轩在选了道旁的一条小巷夺路逃入以后。
原以为能先稍稍松上一口气,却没想到身后很快就跟上了三个早就瞧到他们两人动向的日本宪兵。
照着安国的想法,是准备回身与这三名宪兵做一场搏斗,先替罗昌的血仇讨几分利息回来。
只可惜纵使安国在日本的这段时日里曾学过不少搏杀的手段,早已非是幼年时分那个与同龄人打闹总会输架的小少爷。
但在面对身后宪兵手中早就子弹上膛的三八式步枪时,却依然感觉到深深的无力。
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如何能与钢枪在握的士兵相搏?
而若要就此豁出一切搏命,又岂非是浪费了先前罗昌的舍命相护?
在经历过一次并未成功的尝试,还在臂上新添了一道叫枪弹扫过的伤痕以后,安国终是很不甘愿的放弃了这个诱人的计划。
与宋子轩两人只顾一门心思的寻路逃命,试图甩开身后那三个像是狗皮膏药一样死死贴住的日本宪兵。
只可惜,安国与宋子轩两人毕竟只是身处异国的留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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