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平安的话,令屋内几人全都摇头失笑。
笑过之后,先前一直沉吟着未曾发声的方城,出言替安国仔细介绍起了群英堂帮众的情况。
“仔细说起来,群英堂的帮众,除了帮会里的几个老牌山头以外,其实更多的,都是些如仓库苦力,黄包车夫等人一般的普通人。”
“这些人加入群英堂,不过只是想要替自己的生活寻一个保障。”
方城叹道,“如此,既可以免去在遭受日本人盘剥以后,还需交给帮会中人的所谓保护费,也能保证在有个万一,遭到城内伪军又或是警察苛难时,能有个人站出来替他们说几句话。”
听着身旁方城口中的言语,安国只是轻轻点头,并不搭话。
根据地的实力毕竟有限,能照顾到青阳山范围内的民众免于鬼子伪军的剥削欺压已是尽力,但阳城县城作为鬼子重点经营的统治中心,虽然明知道城内百姓的生活艰难,饱受欺压,可根据地即便想要襄助,却终究是鞭长莫及,有心无力。
“等把小鬼子赶出中国的那一天,这些老百姓身上的吸血虫螽,终要将他们一一清算干净!”
安国的一声感慨,引发屋内几人的共鸣。
在感慨过后,众人又继续谈起同金小四,同群英堂有关的话题。
尤其当说起,在这群英堂高层里有一人是荆老虎的朋友时,更让众人心中生出了些许的期待。
毕竟,再怎样说,群英堂里除去金小四等有限几人外,剩余的帮众所图,不过是为了在鬼子的统治下寻一条活路。
可若是让他们真正的去投靠鬼子,做一名被人戳断脊梁骨的汉奸走狗,他们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去做的。
这些人没有敢于同小鬼子抗争的血气胆勇,但他们总算也还记得,自己是中国人的身份。
再加上群英堂普通帮众多是县城内外的群苦乡亲,安国也不愿意让根据地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同这些乡亲们站在对立面上。
所以,当荆老虎说起他在卧虎岭做土匪时,曾认识的一位老朋友,如今就是群英堂内的高层人物,安国才会急不可耐的带他下山,让荆老虎出面来约他这位朋友见上一面。
在安国眼里看来,若想要在这次事件中避免更多无谓的伤亡,那么荆老虎的这位朋友,便可说是破局的关键!
时间,便在众人的言谈声中一分一秒过去。
到了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情报员小陈回到联络点,告诉安国说,自己已经将安国想要同他相见的消息送到了水岛隼人手中。
按照这几日的习惯,水岛隼人依然是在下午三点以后离开了鬼子的训练场。
水岛绘里子仍然留在阳城县,而且,水岛隼人依然记得,就在数日以前,来自日本本土的将军大久保正雄,还不止一回用隐秘的语气同自己提起,想要同绘里子私下见上一面。
在部队里待了这样久的时间,就算水岛隼人再怎样迟钝,也能猜得出大久保正雄当日话里的意思。
帝国的军人们虽然战力出众,训练有素,但他们却往往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
好色如命的,可绝不止一个已经死去的大久保正雄。
深知自己的中佐军衔在阳城县里虽然有些分量,但绝对算不上顶尖。
有许多实权佐官都可以不卖自己这个“教习”“武夫”的面子,更不用说城内的两位大佐了。
正因如此,担忧妹妹安危的水岛隼人,这几日里才会早早的从训练场离开,回到家中。
而就在昨天傍晚吃饭的时候,他也已经问过了水岛绘里子,定下了绘里子离开的具体时间。
等过了旧历的元宵,便叫妹妹离开阳城,从天津港坐船回到日本去。
心里想着妹妹绘里子的事情,不由自主的,水岛隼人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安国的面容。
暗叹一声,知道自己同这位旧友已然越走越远。
立场身份之别,终是无奈。
水岛隼人叹息着,走进了一家糕点铺子。
在店里买了包糕点出来,招手喊来一辆黄包车,便要径直回往自己的住处。
车夫的脚程很快,水岛隼人很快就见到了自己的公寓大楼。
却未曾想,等到下车以后,接过车夫找来的零钞,竟从钞票里多出了一张短小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却也简单,写了教堂两字,又要约他们兄妹二人在今天傍晚相见。
虽然没有具体署名,先前那车夫也没有同水岛隼人多说哪怕一句话,但只见到教堂两字,水岛隼人就已经明白,今夜想要约见自己兄妹二人的,必定是安国无疑了。
他自嘲般的摇头笑笑,自己这边才刚想到这位好友,没想到就接到了好友想要约见的信息。
只不过,安国其实真正想要见的,恐怕还是绘里子吧?
这个混蛋。
水岛隼人忍不住暗骂,他早就知晓妹妹的心思,可安国今日再次约见,难保妹妹绘里子不会再多生出别的什么念想来。
收敛心神,将纸条攥在掌心藏好,水岛隼人抬头看看,那黄包车夫早就已经没了踪影。
他熄了要将车夫喊来仔细追问几句的心思,抬脚迈步,开始往自己的家中走去。
等回到家中,看着恬静淡然坐在窗边,正捧了本书在看的妹妹绘里子。
水岛隼人犹豫良久,终于还是在一声叹息后,向自己的妹妹道明了事情。
“安国今天派人送了信,约你我傍晚在教堂与他相见。”
水岛隼人看到妹妹陡然亮起的双眸,心中烦躁更甚,他叹息着,想要对自己的妹妹说几句劝解的话,“绘里子,安国的态度如何,咱们其实早就明白。上一回见面,你们又说得极为透彻,所以”
水岛隼人还想要再劝,可看到妹妹眼中透出的坚持与希望,终究是未能再说出什么来。
他只能叹息着,将手上的糕点放在绘里子面前。
然后轻声道,“这是我刚买的点心,城里的老字号,你尝尝看”
第七百六十三章再会无期()
直等快要到了与水岛隼人约好的时间,荆老虎却依然没能回到情报站的联络点。
安国虽然忧心荆老虎的现状,却也不得不动身离开,前往上次曾经去过的教堂,去与水岛兄妹再见最后一面。
教堂的神父是一位波兰人,他见过安国一面,记得安国是水岛隼人的朋友。
所以,对于安国的到来,神父虽然讶异于安国还领了一位普通村妇打扮的年轻女子,却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领着安国两人来到一间祈祷室里坐下,而后便转身离开,去忙他自己的事情了。
“看来,咱们来得早了点儿。”
领着萧忆雪来见水岛兄妹,尤其是见水岛绘里子。
尽管安国早就已经同过去的那段情感做了割舍,可事到临头,心中却仍然感到有几分忐忑。
对水岛绘里子。
也是对萧忆雪。
扭头瞧了眼安国此时的模样,看出了安国心头的紧张,萧忆雪不禁摇着头笑了起来。
她笑着牵住安国的一只手掌,柔声道,“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我也绝对不会叫你难做。”
“绘里子是个好女孩儿,我只是想着,我们不该耽误了她”
萧忆雪曾听安国讲过绘里子同他之间的往事,前几日安国进城后,同水岛绘里子之间见面的场景,她也从安国口中有过了解。
并不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样,萧忆雪从没有对水岛绘里子生出过丁点的敌意。
一来,自是因着水岛绘里子日本人的身份。
因着立场之别,她早就同安国之间没有了可能。
二来,却是萧忆雪在安国所讲述的故事中,于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位温婉知性,却又有着自己坚持的女子。
即便故事里的男主角是安国,萧忆雪也佩服于水岛绘里子对情感的坚持。
所以,她,想要见一见她。
于是在今日,萧忆雪便出现在了这阳城县里,一家由波兰神父开办的教堂之中
却也没有叫安国同萧忆雪等上太久,原本虚掩的房门便被从外头打开,水岛兄妹二人,也如约出现在了这间祈祷室的房门外头。
屋外,屋里。
四个人,两对男女。
交汇在半空中的四双眼眸,每一双里所包含的情感全都不同。
水岛隼人的纠结,安国的歉意,萧忆雪的好奇,以及,绘里子眼中的黯然
尤其当绘里子瞧清楚了十指交织在一处,牵着手坐于长凳上的安国与萧忆雪两人此时的模样之后,眼中的黯然之色更甚。
事实上,安国同绘里子之间,该聊的话早就已在正月初一的那天下午聊过。
所以两个人只说了几句互相问候的话,便已然陷入了尴尬,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到了最后,安国只能硬着头皮说明来意。
而后站起身来,与水岛隼人离开屋子,却是将绘里子同萧忆雪两人留在了祈祷室中。
两个女人之间会有什么话要谈,安国心里虽存了几分好奇,但在此刻,却没有半点想要去深究的心思。
同水岛隼人出了祈祷室以后,两个人径直来到走廊上的一处僻静所在。
他们之间,也一样有话要说。
但安国在抬头瞧见了水岛隼人眼中的复杂神色之后,终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嘴唇嗫嚅半晌,最后也只说出了这样短短的一句话来,“水岛,抱歉。”
安国的如此姿态,让本来已准备要出声痛骂的水岛隼人口中,只剩下了一声慨然长叹,“唉”
水岛隼人叹息道,“谁也不会想到,我们双方的祖国之间,会爆发这样一场该死的战争。”
身在军营,对于日本士兵对中国人所做的种种暴行,水岛隼人可谓是知之甚详。
他能理解安国。
“安国,我不怪你。”
所以,水岛隼人在叹息过后,便又说了这样一句话出来。
幼时随父亲耳濡目染,在道场修习多年,在明白事理缘由的情形下,水岛隼人绝不会随随便便的去迁怒旁人。
即便,自己的妹妹绘里子,依然难以轻易放下这段早就该画上句点的情感。
“今天跟你来的那位,是你的爱人吧?”
“是。”
“这么说,绘里子定然是没有机会了?即便等到这场战争结束,也一样没有机会?”
“是。”
“那我们之间的友谊,也是一样?”
迎着水岛隼人的炯然目光,安国的回答终于变得不同。
他盯住了眼前这位旧时好友的眼睛,轻叹着道,“和绘里子回日本去吧。”
“回去无论是主持道场,又或者是做些小生意”安国的言语诚恳,目光真挚,“这个战场,这个世道,不适合你。”
水岛隼人闻言,却只是深深的瞧了安国一眼,并没有出声回答。
他何尝没有想过回去。
他何尝愿意同昔日的好友兵戎相见。
只是
自打这场战争爆发的那一天起,他的命运,便早就已经无法再被自己主导。
水岛隼人摇头失笑。
这世间的事情,又哪里能够事事顺心,事事如意?
水岛隼人不能,安国,也一样不能。
半个小时后,祈祷室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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