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棋子。
宁瞻基时宁氏被朝廷打压,无力改变这种状态,宁是勤一执政,便着手改变这种状况,这次向南用兵乃是蓄谋已久的,志在必得的。
蜀地萧克磨举兵叛乱,大梁关中禁军大举南下,兵力不敷使用,而今偏巧大寇万仞山又率二十万饥民席卷河南,逼近东都洛阳,求救的奏章雪片般飞向长安,朝廷不得不抽调关中驻军东出驰援。
宁是勤得到可靠情报,驻守延州的大将顾永清已经秘密向东去了洛阳,那支令宁州谈之色变的顾家军也随之东去。
顾永清的顾家军一走,驻守延州的就只有两万老弱了,论守城是足够的,但若出兵驰援白家,便是万万不能。
向南用兵,拔掉汜水县的时机已经成熟,此刻不动手更待何时?
除了拔除扎在宁州咽喉上的这根毒刺,宁是勤也有借此机会树立威望的企图。
这些都是阳谋,明摆着的。
李默回到久违的卫府,刚刚坐定,范栗就在门外求见。
范栗年纪虽然不大,心智却很成熟,办事也十分老辣,而且他根基全无,能有今天,全凭李默的栽培,他在宁州的靠山也只有李默一个,对这样的人,李默是愿意信任并着力栽培的。
范栗报告说丰水县张、王、李、赵四个土豪正在武装奴兵,名为防贼,实际却有作乱的嫌疑。
李默道:“那四家我知道,合计加在一起也凑不出一千人来,而且都是本分的种田人,能闹什么乱子,你这情报是谁给你的?”
范栗道:“耳目侦察得来的,我核实过。”
李默道:“那就再去核实一遍!”稍顿便又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眼下还不是时候,眼下最最要紧的是稳定,只有保持后方稳定,前面才能放心大胆的用兵。”
范栗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张、王、李、赵四个大户的确在武装奴兵,但用心却是联防联保防御盗匪,范栗不是不知情,而是想借此事大做文章,在丰水县扎下卫府的钉子。
丰水县水土丰美,是宁州最适合农耕的地方,卫府当然想插一杠子,但卫府复建时间尚短,尚无机会,所以范栗决定借机撕开一道口子,他暗中调查过这四家,富足有余,背景一般般,他们重金打造的军中靠山,在李德睦倒台后,日子很不好过,正夹着尾巴度日,若是卫府真的下手动了,料必军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机会难得,不想李默却不动心。
范栗正要走,却又被李默叫回。
李默道:“你给我约一约泰源商栈的孙搏虎,我想见见他。”
范栗道;“这个人架子大的很,直接请只怕不肯来,只好先兵后礼。”
见李默没有反对,范栗便退了下去。
范栗刚走,郭槐又来了,对李默说:“复县有伙乞丐前晚劫了粮库,昨天捕快去抓捕,反被打死了一个人,县里请求我们派兵增援。”
李默道:“危言耸听!不过是几个饥民爬墙偷粮食,这种事叫捕快去,调兵增援,就不怕激起民变?地方县老爷的话,你们只能信一半。”
郭槐道:“那我这就去回绝他。”
李默道:“非但要回绝复县,其他的县,没有卫府的命令,驻军也不得参与地方案件的侦办。除非是暴动,否则你们不要插手。要跟弟兄们讲清楚,我们是卫府军队,不是地方县老爷的捕手,更不是什么人的家奴。”
这话刚说过,就听有人笑道:“李院主好大的魄力,卫府新军几时成了你的私家军。”
看时却是宁州大总管宁是敬,宁是敬是卫府佐理,地位只在总办宁是勤一人之下,但他只是空担头衔,并不管事,平素也不到卫府来。
李默慌忙搁下笔迎了出去。
宁是敬对李默说:“宁州有你,我这个留守日子就好过多了。”
宁是勤亲征汜水县,宁是敬就成了宁州留守,全权处置后方一切。
李默道:“李默只是尽自己的本分而已。”
宁是敬随便翻了翻公案上的东西,忽然问李默:“生女直乞里蔑部你听说过吗?”
李默道:“听过,生女直共有八部,以乃蛮部为首,这个乞里蔑部原来在大青山北麓,后来被羯胡压迫就迁到了山南,对云中威胁很大。”
宁是敬道:“乞里蔑部首领都桑不知受了什么人的蛊惑,正秘密南下,准备攻打宁州城呢。”
李默大吃了一惊,这样机密的军事情况,卫府无权与闻,应该是左寺坊报告的。但宁是敬说给自己干什么,对抗生女直是边军的事,纵然他做不得主也应该向宁是勤汇报才对。
李默道:“这叫趁火打劫,镇远营会给他迎头痛击的。”
宁是敬却摇了摇头:“默之,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打算把他们放进来,让都桑直达宁州城下。”
李默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很快就明白了宁是敬的用意:都桑趁火打劫,时机选的这么准,说明宁州城里有他的内线,而且这个人级别不低。否则怎会知道宁州大营已经空了,整个宁州城的守军现今不足五千人,正在激情高唱空城计。
李默想了想,决定劝阻,这样做太过冒险了,但宁是敬已经拿话封了他的嘴:“宁州城高墙厚,又有火器营和你们卫府新军,招待一下远道而来的贵客应该没问题吧。只要守住第一波偷袭,剩下的不必你们动手,我料想南面的战事很快就会结束。默之,这件事是有些冒险,但我以为十分值得,这个奸细不揪出来,将来如何能放心南下。我宁氏的根在这啊。”
李默无奈只得答应,却又问:“除了招待远方来的客人,大总管还需要卫府做什么。”
宁是敬已经起身,拍了拍李默的肩头,说:“得罪人的事我来。”
宁州城北,旷野,杂木林背阳处。
一只飞累的大雁正想落下去休息一下,突然领头的大雁高声发出警告。这大雁定睛一看,吓了一跳,树林里密密麻麻的似乎长满了痱子。
大地怎么会长痱子呢,而且是这么恶心、恐怖的痱子。
再仔细看,这不是大地长痱子,而是一支野人大军正在林间秘密休整。他们的人数约三千人,只有随身的弓弩刀枪等轻武器,没见马匹和重型攻城武器。
他们在地上挖出半人深的地窝子,人躺靠在里面,再将随身穿的皮袍脱下来,用兵器做支架挑起来横在头顶做成帐篷。
他们的皮袍脏的跟泥土一样,用它做成的帐篷具有极好的隐身效果。换做一头瞎眼并感冒的黑熊,估计会一头闯入他们的营地,被他们分尸吃掉。
大雁很庆幸自己能飞,从高空俯瞰,什么都别想逃过它们的眼。
这只鸟得意地飞走了,秋天正在过去,寒流快来了,它们得赶紧南下避寒。
隐身在树林里的是生女直人乞里蔑部的一支远征军,首领都桑和他十二岁的侄儿桑巴拉古躺卧在一个地窝子里。
(本章完)
第167章 南攻北守()
距离天黑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叔侄俩醒来,却不急着起身,而是躺着聊天,桑巴拉古不解地问他的叔父:“从大青山到这里我们走了六个黑夜,为什么一个汉人都没有发现我们,为什么我们渡河的时候会有船停在岸边,为什么我们一到缺粮的时候总能抢到足够的食物,我们南方的朋友怎么会如此慷慨,他想要得到什么?”
桑巴拉古的嗓子正在变音,听起来很粗哑。
都桑亲热地望着自己的侄儿,说道:“不是他们慷慨,而是我们各取所需,这就像是做生意,你用羊换了我的盐巴,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盐,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肥美香嫩的羊。”
桑巴拉古点点头:“但这并不是一笔公平的交易,我们为什么要打宁州城,我们只会渔猎和放牧,我们不会做生意也不会种田。”
都桑笑道:“我们打宁州只是掠夺他们的财富和女人,我们女直人是天神的后裔,我们只会生活在长满绿草和鲜花的地方,那潮湿、阴暗、肮脏和充满恶臭的城市我们是不会要的。”
桑巴拉古这回听懂了:“我喜欢美丽白嫩的汉人女子,但愿她们都像阿花姐那样美丽。”
都桑笑道:“阿花是个好姑娘,但长的并不美丽,宁州城里有许多比她美丽的女子,只要打破了他们的城池,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桑巴拉古却摇了摇头:“汉人的女子白皙温柔,长的也好看,但不适合做媳妇,她们太柔弱,太娇气了。”
都桑道:“那就艹完她们,统统杀掉,带上他们的财富杀回草原去。”
桑巴拉古咧嘴笑了起来,然后他认真地说:“其实叔父,我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打宁州城,因为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如果得不到汉人的铁和兵器,我们就会被羯胡人屠灭。”
都桑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聪明啊,什么都瞒不过他,乞里蔑部的确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羯胡人固然是残暴的敌人,但同属女直人的其他部落也一样的凶残无道,他们非但不帮助乞里蔑反抗羯胡人的压迫,还背后插刀。如今他走投无路,只能听从宁州那位朋友的召唤,去替他干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当然好处也是大大的,如果成功,乞里蔑部就能得到宁州的强力援助,重新振作起来。
他搂着侄儿柔弱的肩膀说:“难得你能看明白。我也是没办法,这就像是赌博啊,明知有风险,却还不得不把全副身家都押上,成了富贵,败了就凄惨了。”
桑巴拉古不再说话了,他们乞里蔑部被羯胡欺压,被契丹人欺骗,被同宗同族的其他部落排挤,已经走投无路,只能甘心给汉人利用,去打宁州城。
他八岁的时候跟着叔父去过云州城。汉人的城池是那样的险固巍峨,他们的马和人根本不可能爬上去的,所以此行成功的希望真的很渺茫啊。
天黑了,女直人纷纷钻出地窝子,开始把粪便和用过的垃圾塞进土里埋起来,以避免暴露行踪。
然后,这支沉默的远征军正式夜间行军。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患有夜盲症,所以不得不一个拽着一个的后襟、兵器,防止走散。
桑巴拉古没有夜盲症,但他仍然紧紧地拽着叔父的衣襟。
渡河向南的每一步都充满着未知和凶险,只有他的叔父才能给他安全感。
女直人是沉默的,夜晚行军尤其忌讳发出声响,所以他们一直走,三千人的队伍静悄悄的行走在旷野里,端的是神不知鬼不觉。
天色将晚,李默送走郭槐,回到宁州城。
南方的战事比想象中的要艰难,自感灭顶之灾即降的白家拼死守卫汜水县城,宁是勤攻打了十天竟然未能攻破。
原本作壁上观的榆林堡驻军现在也变得蠢蠢欲动,而且左寺坊的情报出现了致命的错误:驻守延州的神武军大将顾永清没有去洛阳,而且还出现在了榆林堡。
这让这次原本十拿九稳的南征变得无比凶险起来,所以接到前方大营的调兵令后,李默将手中仅有的五个大队的机动力量也押了上去,由郭槐率队南下。
人还没到卫府,就有宁士吉派人来请李默回去,李默道:“我有公务在身,不回去吃饭了,你回复夫人,明日若得空闲,我一定回去。”
来人道:“家中来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