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舅舅亲自出面,那鸨娘也不答应?”姜毅不解地问道。
“毅儿,你别忘了,你舅舅我头上这顶乌纱帽只是从九品,这在京城,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官了。要救出嫣红姑娘,谈何容易。”
听舅父张仲年这话,姜毅想到了自己,像自己这样几乎从零开始的人,前途又在何方呢?
舅甥正说着话,外面有人报道:“张大人,左韶舞冯大人请您过去议事。”
“呵呵,”张仲年一笑,“我正琢磨这个冯其仁呢,这就找上我了。”
听舅父这句话,姜毅心下思忖,难道这冯大人就是舅父所说的钱庚的手下?
冯其仁这几年过得挺滋润,虽说左韶舞官职不大,但经常入宫操办礼乐之事,不仅和宫里的管事太监们混得称兄道弟,而且还几次见到皇上聆听圣训,尽管皇上多是几句闲话,但这足以让他在下属们面前炫耀显摆了。
更重要的是,自己宅院建上了,美妾也有了,这日子是要多美有多美。当然,这一切都得托钱庚钱大人的福,要不是钱大人关照,怎会有今天的冯其仁?不过话又说回来,也多亏自己有眼力,靠上了这棵大树。
冯其仁坐在左韶舞的官椅上常常闭着眼睛想,通过钱大人,自己已经得到了司礼监大太监王德渊公公的垂青,说不定往后还能攀上更粗壮的高枝儿,到那时候,可就不是今天的冯其仁喽。
张仲年一向对这个冯其仁嗤之以鼻,他就是一个小人得志。张仲年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冯其仁常常没茬找茬地训斥属下,更不拿教坊司的歌伎、舞姬、乐工们当人,想骂就骂,想罚就罚。一想起冯其仁口痰乱吐、傲慢张狂的嘴脸,张仲年就恶心得要死。而且,张仲年猜测,那嫣红姑娘很可能就是被这个冯其仁送进了妓院。
可是,这么个令人厌恶的人却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每天还要低眉顺眼地听其使唤,真是叫人苦不堪言。
进了左韶舞的官舍,只见冯其仁正坐在桌案后装模做样地提笔书写着什么,张仲年略略一揖道:“见过冯大人。”
“嗯,来啦。”冯其仁头也没抬,冲旁边努努嘴,“坐吧。”
张仲年一旁落座,探身问道:“冯大人叫我,一定有事吩咐吧?”
“也没什么事。”冯其仁抬起头来看了看张仲年,好像心不在焉地说道,“辛纯阳的女儿辛小茹今年有十六岁了吧?”
听冯其仁提起小茹姑娘,张仲年心里马上一紧,心道:莫不是这个冯其仁又要打小茹姑娘的什么主意吗?“回大人,据我所知,辛小茹今年刚刚十四岁。”
“十四岁?哦,眼瞅着就是二八大姑娘了。”冯其仁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佞笑,这种笑,张仲年在冯其仁面对上司时见到过,难道此时的冯其仁又在想什么讨好上司的鬼主意?
冯其仁抬起头说道:“辛纯阳、辛小茹祖孙二人都是入了乐籍的,如今辛小茹已经长大成人,我看是时候把她编入舞伎了,我听说辛小茹一直在跟沈秋月学习歌舞,这不正随了她的心愿了吗?”
一听此言,张仲年赶忙站起,说道:“我听辛老伯说过,辛小茹只是小孩子习性,好玩闹,并未真正学习歌舞。大人您也知道,辛老伯是京城有名的琴师,他一直在悉心教授辛小茹学琴,我看不如把辛小茹编入琴师更为妥当。”
冯其仁知道,多年来张仲年一直十分关照辛老伯祖孙俩,此时力阻辛小茹编入舞伎,并不让人吃惊。
冯其仁干咳了两声,说道:“我是觉得如果辛小茹仅作琴师,实在是太可惜了,她应该像沈秋月那样,成为宫廷乐舞的主角。”冯其仁向着紫禁城的方向一拱手,神情严肃地说道,“皇上对我们教坊司多有嘉勉之言,我们可不能辜负了圣恩哪。”
“是,是,大人说的极是。”张仲年对冯其仁动不动就搬出皇上的做法十分厌恶,但此时,也只能假作唯唯诺诺的答应。
冯其仁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驻足窗口,看着外面台阶下茂盛的花草,忽然问道:“我前几日在西院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甚是眼生,那是何人呐?”
张仲年一听,心道:这事儿怪自己疏忽了,姜毅在西院住了这么长时间,自己并未向冯其仁通报,是不是人家不满意了?但是,姜毅住的是过去自己在西院的屋子,也并无不妥呀。忙面带歉意地回道:“回大人,您说的那个后生是仲年的外甥,到京城来投奔我,一时没有营生,我就让他暂时先住在了那里,不过您放心,过几天我就给他在外面找间房子,让他搬出去。”
“哦哦,呵呵,”冯其仁摆摆手道,“这倒也不必,不用急着搬出去,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随便问问。你这个外甥生得一表人才呀,举止作为颇有几分像你呀。”
“大人见笑了,我那外甥久居乡下,不懂规矩,如果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见谅。”张仲年想,正好萧大公子要姜毅随其前往江南办差,回来后就搬出西院吧,免得冯其仁没事找事。
张仲年忽然生出探探冯其仁是否与嫣红之事真有纠葛的想法,故意编排道:“大人,仲年前几日在芳春院偶然见到了咱们教坊司过去的一位姑娘……”
“哦,你说的是嫣红吧。”冯其仁脱口说出了嫣红的名字。说到嫣红,他立时来了精神,哈哈大笑着用手指点着张仲年道,“平日里大家都说你张仲年行事正派、不近女色,原来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怎么,你也去逛妓院啦?哈哈,我就说嘛,哪有不吃腥的猫?哈哈!!”
冯其仁邪性十足地接着问道:“你张仲年是不是点了嫣红的花牌呀?”
点花牌是京城妓院叫姑娘的一个所谓的雅称,后来渐渐成了京城士子商贾们谈论妓女的专有名词了。
张仲年脸一红,忙道:“不瞒大人,仲年是被几个朋友拉去吃酒来着,偶然见到了嫣红姑娘。”
冯其仁笑着问:“你看那嫣红如今的风姿如何呀?”
自从嫣红姑娘从教坊司脱籍嫁给庞洪后,张仲年就一直没有见过她,这次去芳春院也没有见她,只是那天听辛老伯描述了一番嫣红姑娘的状况,此时只好凭想象说了。张仲年道:“我看嫣红姑娘面呈憔悴之色,已是大不如前了。”
冯其仁走到张仲年面前,低声问道:“你就没叫嫣红姑娘陪你一宿吗?”
张仲年没有想到冯其仁竟然无耻到这种地步,忙摆手道:“没,没有。那嫣红姑娘过去在籍教坊司时,我是拿她当妹子看的,我怎能做那禽兽不如的事?再说,那天吃酒吃到一半,我肚子不舒服,就先离开了。”
冯其仁见张仲年说出“禽兽不如”四个字,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但片刻之后,他又摇头晃脑地说道:“那嫣红虽已是残花败柳之身,但到底曾是咱教坊司的红艺伎呀,如今在芳春院也是响当当的头牌。她又是大名鼎鼎的庞洪的美妾,名头够响的。你说,奔着她去的人能少得了吗?啊?哈哈哈……”
冯其仁阴阳怪气的狂笑让张仲年心里一阵阵发冷,他也基本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把嫣红姑娘推进妓院,并故意让人糟蹋,一定有冯其仁的份儿。
第9章 祁七妹()
按照姜毅的建言,萧笑昆修改设计,圆满完成了梁国公府邸戏楼的修建。戏楼落成后不久,便迎来了梁母太夫人七十大寿寿庆之日。
这天,萧笑昆特意带着姜毅来到梁国公府邸拜寿。姜毅本不想来,萧笑昆说,你既然来到了京城,就得改改乡下人扎窝子的毛病,在京城这地方,什么样的人都得认识,什么样的人都得结交。但姜毅骨子里还是好静的,长这么大,总是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就连乡下人最喜欢的逛庙会,姜毅都很少去。
可是这一次,当姜毅跟随萧笑昆走进阔绰气派的国公府时,他真的惊呆了。天哪,想不到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地方。姜毅的眼睛真的不够用了,雕梁画栋的房子、花草如茵的庭院、小桥流水的花园、穿红着绿的男女,一股脑地涌入他的眼帘。
姜毅尽量告诫自己一定要装得若无其事,不能让人们看出乡下人的窘迫。看着那一个个娉婷往来的婢女,姜毅心想,人比人气死人哪,同样活在这个世上,怎么人家就过着神仙样的日子呢?国公府已是奢华如此,那皇上住的紫禁城里,又该是什么样呢?
以大红剪纸图案作为台口装饰的戏楼,为梁母的寿诞增添了喜庆的气氛,前来祝寿听戏的人们,对这座别具一格的戏楼赞不绝口,梁国公也是不住地夸赞萧笑昆,萧笑昆自然心里也是美滋滋的,但他知道,这主要是姜毅的功劳,这更坚定了萧笑昆江南之行一定要带上姜毅的想法。
“笑昆贤侄,太夫人要见见你,快去吧!”梁国公从同僚们的簇拥中走过来,亲切地拍了拍萧笑昆的肩膀。
“是!”萧笑昆答应一声,随丫鬟走向内宅梁太夫人的寿颐堂。一直跟在萧笑昆身旁的姜毅不知自己是应该同去还是候在这里,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已经走出几步的萧笑昆,细心地感觉到了什么,回身对姜毅道:“姜毅,你且暂时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那个来请萧笑昆的丫鬟回眸一笑,手指旁边的一座角亭道:“公子可到角亭里小坐。”
梁太夫人虽然年岁大了,依然兴致勃勃地看了四折戏,回到寿颐堂,老夫人还沉浸在剧情中,精神矍铄地和前来拜寿的王公大臣们的夫人小姐们唠着戏中人物的命运。
萧笑昆进得堂来,双膝跪倒,拜伏在地,高声说道:“太夫人在上,笑昆给您叩头了,恭祝太夫人福寿安康!”
“罢了,罢了,快起来吧!”一个脆生生的女孩儿的声音传入萧笑昆耳中,萧笑昆听着耳熟,心下狐疑道,这是谁呀?这么没大没小的,太夫人还没发话呢,她倒先发号施令了。
萧笑昆抬头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原来是你这个毛丫头呀!萧笑昆结结巴巴地说道:“原来是祁、祁、祁七妹呀!”
这一下,满堂的人哄地笑了起来,梁太夫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祁七妹涨红了脸,拽着梁太夫人的衣袖撒娇道:“哎呀,太夫人,他在取笑我呢,您老还笑!”
梁太夫人拍着祁七妹粉嫩的小手,笑着说:“可人的乖丫头,谁让你排行老七呢?你又姓了这么个‘祁’姓,别说笑昆,就是我叫起你来,也免不了会磕巴呢!哈哈哈!”
梁太夫人转而对萧笑昆道:“笑昆哪,这座戏楼你建得真是好啊,我好像回到了蔚州老家一样。不愧是老萧家的后代,你老祖宗是咱们大明的开国功臣,你父亲又曾是工部尚书,到了你这辈儿我看也不差!”
萧笑昆忙回道:“修建戏楼是件很小的事,太夫人您太夸奖了!”
这时,早有丫鬟搬过来一把椅子,让萧笑昆坐下,萧笑昆这才注意到,梁太夫人身边站着十几位靓丽多姿的夫人小姐,真是钗环耀眼、花团锦簇。
说着笑着,梁国公的二夫人问道:“萧公子,你这么一个有才华的人,咋不在六部中任个官职呢?”
“人家是不想在朝为官,愿意当个逍遥公子嘛。”祁七妹插言道。
“为什么不愿在朝为官呢?男儿么,总得为国效力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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