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宋希濂附在张治中耳边轻声介绍说:“军座,这位就是十九路军的英雄。整个连就剩下他一个了,我们让他下去,他还是不肯下去,一直跟着我们打到这里。这几日来,丧命在他手下的日寇,少说也有上百人了!”
“好!好!好!”张治中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又见李峰浑身淤泥血污,身上缠着绷带,张治中转头对宋希濂道:“这位勇士身上已经多处受伤,你为何不让他下去?如此的英雄已是难得,若是有什么闪失,那是我民族的损失,是我中国的损失!”
“军座,我等劝说多次,他就是不肯下去。”宋希濂道。
李峰连忙向前一步道:“张将军,我云龙自从来到这里,我的鲜血和生命就已经不属于自己,是属于这个国家和民族!今日敌寇入侵,生养我们的老百姓在敌寇屠刀下痛苦呻吟,我们美丽的家园在敌寇铁蹄下惨遭蹂躏,我云龙又谈何敢轻言休息?如果每个人都退了,那么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谁来保护?我们的家园,岂不是任人糟蹋?只要我云龙还有一口气在,我决不轻言后退!”
望着李峰浑身淤泥伤痕累累的身躯,张治中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是啊,如果每个人都能像这条好汉一样,那日寇还能踏进中国一步吗?只是,人毕竟不是铁打的,就算是铁的机器,也要休息啊!想到这里,张治中道:“这位英雄,这里还有我们在!只要有我文白在,日寇休想从这里过去!你身上多处受伤,还是下去休息吧。等养好伤,不是可以更多的杀敌寇?”
“张将军!”李峰恳求道,“我可是想休息啊,可是狗日的不休息,我只想奉陪到底!”
“这里有我们奉陪,你还是下去吧!这是命令!”
李峰瞪着通红的眼睛,忍着身上钻心的疼痛,一字一字掷地有声道:“日寇肆虐,无非依仗他们的飞机、军舰和重炮。现在天黑,他们的飞机和舰炮无法发挥作用,这正是我军反击的大好时机。而我云龙有过一次夜间反击的经验,能够带兵进入敌阵,成功袭击敌人。请张将军允许,让我带着敢死队出击!”
张治中正要点头同意,却见李峰身形摇晃,他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连忙转头对警卫吼道:“快!把李大英雄送去野战医院!”
刚才李峰那几句话,每个字都牵动伤口。
连日来的激战,多处受伤,食物又得不到足够的补充,加之天气寒冷。而且又在冰冷刺骨的河水和淤泥中浸泡,体力损耗极大。到了此时,李峰有些支撑不住。
两名身穿黑色军装的警卫上前,扶住站立不稳的李峰,不由分说,就把他架起来,送往野战医院。
第四十章 野战医院()
野战医院的一间平房内,点着一盏明亮的汽灯。李峰躺在一张行军床上,鲜红的血液顺着导管,一滴一滴流入他的体内。在他边上,站着一位刚刚给李峰献完血的大学生。
这就是刚才李峰经过的野战医院,现在他又被张治中给送了回来。这座野战医院,原本是庙行一带一座只有几十户人的小村子。因为战争爆发,村民们都逃难去了。村子又遭到日军飞机轰炸,化为一片残垣断壁。现在,这座被老百姓遗弃了的小村子,成为中国军队临时的野战医院,战场上抬下来的伤者都被送到这里。
“大夫,他的状况怎么样?”戴着眼镜的大学生问了句。
军医回道:“放心吧!他身体很好,没事的。”
刚才李峰被送过来之后,军医在第一时间就给他验了血型。因为李峰此前失血过多,同血型的存血耗尽,还不能让他恢复。于是军医发动了医生、护士和学生给他献血。
共计2000cc新鲜血液流入体内,李峰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
“我这是在哪里?”李峰倏然坐起,两眼睁开。
见李峰大如铜铃的眼睛瞪着自己,那位大学生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忽然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撞到什么物体,还没回过神来,只听到“唉哟”一声女子的声音,接着又听到一阵“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
大学生回头一看,只见自己撞上的是正托着药盘进来的姚美玲。被他撞了一下,药盘打翻在地上,姚美玲也差点摔倒。
小伙子一时不知所措,呆立在一旁,双手相互搓着。
医生还没来得及开口,姚美玲却抢先发话。她杏眼圆睁,指着那大学生斥责道:“你这个毛头小孩子!怎么那么不注意呢?你知道这些消炎药多贵吗?你赔!”
见小伙子不说话,姚美玲更加生气。她以肩膀撞了一下那小伙子:“你愣住那里干吗?没听见我说的?”
医生连忙上前劝道:“姑娘,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姚美玲“哼”了一声,指着小伙子道:“要是故意的,那才没那么简单就算了!”
李峰刚刚苏醒过来,才坐起来,就听到喧哗声。转头来回环视一圈,便明白过来自己是在野战医院里。骤然听到有女子的斥责声,李峰定睛一看,这正是冤家路窄,他发现那个大声斥责一位小伙子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上次路过时斥责过自己的姚美玲!
又见姚美玲,李峰正欲跳下床,却发现导管还连在自己静脉上。
“医生,我在这里躺了多久了?”心系着战场的李峰焦急的问了句。
医生回道:“不很长,才躺了不到四个小时。”
虽然只有短短的四个小时,但输了血和葡萄糖,体力得到恢复。这时候的李峰,又恢复了战斗力,跃跃欲试想要重返战场。身上的伤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就只想着早一分钟返回战场,和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一起杀敌。刚才被送过来的时候,大概是五点多,现在过了四个小时,不过是晚上九点多,现在赶回去,组织弟兄们发动一场夜袭战,还来得及。
哪知道姚美玲一见李峰,又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你!我怎么每次见到你就倒霉?”
李峰这时候根本没想着去搭理她,自己赶去打仗要紧。于是转头对医生说:“大夫,请把我的针管拔了,我得赶去和弟兄们一起打鬼子。”
“小兄弟,你不要命了啊?你身上的伤口还没愈合又裂开了!要是再裂开一次,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你!”医生连忙拦住李峰,苦口婆心的劝阻道。
李峰索性自己拔掉输血管和输液管,“当”一声把针头丢在托盘上,就要步出大门。医生却拦在前头,挡住李峰去路,不让他离开:“你快躺下!现在你是我的病人!你在这里就必须听我的!”
“你让开!”李峰忍着剧痛大吼道。
医生哪里肯让开?但他的力气又远不如李峰,根本阻挡不住这位身躯健壮的伤员。于是他扭头对那位大学生和姚美玲两人喊道:“你们快来帮忙啊!我拦不住他!”
刚才李峰路过野战医院时,姚美玲对他印象极差,还以为他真的是逃兵。可是当自己看到李峰被张治中的警卫送到野战医院时,心中对他的印象改变了许多。既然一个人会让张治中的警卫给强行送来,说明此人肯定是受伤不肯下火线。现在又听医生喊叫,便一个箭步上前,拦住李峰:“你不要命了啊?你应该听医生的!”
“你让开!”
“我不!”姚美玲昂首挺胸,挡住李峰去路。
“弟兄们还在前方浴血奋战!可是我却在这里躺着睡觉!这不是我一个男人应该做的!”李峰吼道。
姚美玲的口气缓和了许多:“大哥,您就听医生的吧,再固执下去,你要没命的。”
女孩显示出她温柔的一面,声音柔和动听。但李峰却没有为之所动,他冷冷瞪了姚美玲一眼:“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和那些牺牲的将士们相比,我能活到现在已经很幸运了!小鬼子还在肆虐,这时候,还有什么比国仇家恨更重要的?请你让开,让我去和弟兄们并肩作战!”
姚美玲心中猛然一震,从小到大,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的汉子,这样的男人,才是一条真汉子啊。被李峰的气势所震撼,她不由得侧身让开一条路。
那名大学生也是一位热血青年,听到李峰言语,禁不住热泪横流。
医生望着李峰那坚定的眼神,也觉得浑身颤抖,伸展开拦住李峰的胳膊垂了下来。还没等到自己反应过来,李峰已经向前一步,从医生和姚美玲两人中间挤出去。
望着李峰走出的背影,姚美玲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自己很讨厌的男人,这时候也没有那么令人讨厌。反而心里还有几分担心,但愿他不要战死沙场。
离开野战医院的时候,李峰才觉得身上的伤口疼痛难忍。
但这时候他也无法再考虑太多,就只想着,尽快赶去战场杀敌。
忽然一团火球从空中掠过,流星一样向远方日军阵地上方呼啸而去。紧接着,从头顶掠过火雨一样的火球,铺天盖地向远方日军阵地猛砸过去。几秒钟后,只觉得远方响起一声夏雷般的轰鸣声,一声,紧接着一连串,大地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反击了!我们的军队夜间反击!”李峰心里道。
必须尽快赶回去,参加中国军队的这场夜间反击,要不然,今晚又捞不到仗打了。
第四十一章 夜间反击(1)()
“你?”沈发藻听到动静,转过头,目瞪口呆,像是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李峰,过来半晌才问了句,“你不是在野战医院养伤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长官,我们反攻的炮声打响了,我在哪里不安心啊!”李峰回道。
沈发藻对李峰上下打量一番,只见他刚换上的纱布绷带上还有血迹,于是气恼的说了句:“你不要命了啊?都这个样子了,还跑回来?还是养好伤再来吧!”
李峰指着远处火光冲天爆炸声连绵不绝的上海市区方向,眼中饱含热泪,以低沉又略带沙哑的声音道:“长官,我们的城市正受到日寇蹂躏,我们的同胞正在侵略者铁蹄下呻吟。日本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作为军人愧对那些同胞啊!今天我回来,是想要让小鬼子瞧瞧,上海不是沈阳!长江三角洲,不是东三省!”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事实上,李峰也有几分“私心”,他所谓的“私心”就是,自己的功劳还不够大,如果现在就退回去休养,等仗打完了,自己最多能成为一个小营长。这距离自己要升上校的目标还远着。而且第一次淞沪战役也没几天好打了,战争快要结束了,李峰不甘心自己只当一个小营长。小营长,连县保安团团长的资格都不够。若是自己想要再立功,怎么办?打内战?他肯定不愿意去打内战。因此,他要“升官发财”的捷径就是趁着这几天多建功立业。
自然别人并不知道李峰的“私心”。
“好兄弟!”沈发藻拍了拍李峰的肩膀。
这时候,他也无法用言语去表达心中的感受,而简简单单的“好兄弟”三个字,使得作为一名上校团长的他,对一个才当了几天兵的小连长表达出无限的敬意。
夜间反击是必须的,到了白天就丢失阵地。如果仗一直都这样打下去,用不了几天,守军所有的阵地都会丢失,日本人就会完全占领整个大上海。
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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