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清楚,不管有没有秦王这个宗王加入,叛军都会在巨大的军事压力下停止内斗。就算招揽了再多的不得志的文人,西北地区本质上也依旧是个武夫秉政,士绅们是不会与这帮军头站到一起的。
说到底,从叛乱发生开始,原有的秩序就被彻底粉碎。叛军从前的官职的合法性,来源于大明朝廷,反叛发生后,不管他们怎么涂脂抹粉,他们的权力来源于最直接赤裸的暴力这一事实,都不可能会被他们自己无视。
一旦,武夫们认识到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使用暴力获得一切,中晚唐和五代十国的乱象就必然会重现。
由于西北离京师毕竟有点远,前期的混乱之中,不止是各镇之间,便是同一军镇内部,都一样有残酷血腥的内斗,本地派系与外来者,本地派系之间,都一度打出了狗脑子。甚至于,无能的武将直接被他们手下干掉,都不是稀奇事。
冯从吾死后没多久,朱皇帝就听说了这件事。
至于冯从吾死了,朱皇帝是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大明的忠臣从来都不少,到了另一时空,崇祯十七年那份上,不过只是改朝换代还不是亡天下,殉节的官员依旧有不少。要是陕西没有几个忠臣冒出来,他才要觉得奇怪。
这位的死,进一步打击了叛军,进一步否定了他们叛乱行为的合法性,他觉得这当然是极好的。
在正式的消息没传来前,朱皇帝还是该干啥干啥,继续调兵,准备迎击来犯的叛军,顺带着做好各项准备工作,在击溃叛军之后,把传说中的八大晋商一并收拾掉。
很快,冯从吾殉节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陕甘地区,并迅速向周边地区扩散。
得知这一消息之后,就算其实从前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的,都纷纷跟着赞颂起这位烈士。
洛阳城内,一名儒服青年大声说道:“叛军将攻入中原,朝廷兵力捉襟见肘,西川与中原膏腴之地,已是危在旦夕。吾辈岂能继续坐视不理?如今之计,唯有恳请陛下准许我辈募丁讨逆。吾辈愿效法少墟先生,虽死不悔!”
“王朋友说得有理,值此危难时分,我辈当效法少墟先生,挺身而出。”
一个个儒生们,都很快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各地士绅们,固然很不喜欢他这个风格太像重八哥的皇帝,但他们更不会喜欢大明变成晚唐五代那副鬼样子。
在士绅们看来,在天启皇帝治下,虽说难受了点,不过收敛一点,难受几十年日子终归还是能混下去的。西北那帮军头们要是挺住了,这天下怕是立马变得分崩离析,走向藩镇割据,他们想要重新出头,都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雪片一样的陈情和上疏很快被送到了行在,朱皇帝看后,很快召开了一次会议。
“新任山西巡抚蔡复一,于赴任途中上疏,请求朝廷允许河南与西川士绅,募壮勇,自办团练。各位卿家,以为如何?”
李起元很快站出来说道:“陛下,此议万万不可。此例一开,各地势家恐怕会成藩镇。”
其余几位文官,也都是站出来,表示这绝对不行。
文官们对搞团练,态度当然是暧昧的,他们当然希望,自己的门生们,掌握一些武力,不过作为中枢的官员,他们又本能地反对这样的会导致分裂的决议,集体强烈反对,更多的是怕皇帝以为他们心怀不轨。
朱皇帝在确认了他们的意见后,很快就下旨申斥了蔡复一,并下旨警告了那帮儒生们,让他们老实点,办团练依照旧制,有限制地办可以,想要搞出大编制的真正的军队出来,还要出县作战,那就会被视为叛乱。
如果鞑子打来,他打不过,他或许会考虑下团练。
现在,这帮人想搞团练,虽说未必翻得起什么浪,但无疑是冒出了很不好的苗头。
第242章 103。义军()
在准备带兵迎击叛军的时候,朱皇帝很快发现,这一举动貌似有些多余。
本来,叛军的内战,就差不多掏空了陕西府库的存粮。之后,为了向河南与山西等地进军,叛军则开始了无节制地征粮。
去年本来就是个平年,百姓家里哪有多少存粮,此时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大部分自然都在士绅与豪强手中。
而叛军们都是欺软怕硬的,在没有把最后一批没有抵抗能力的百姓祸害完之前,都是不会去找那些士绅豪强的麻烦的。
叛军愚蠢的举动,很快就制造了大批活不下去的百姓。
人活不下去,自然就只有拿起武器反抗。
如果是大明朝廷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迫于朝廷强大的震慑力,那也得等死了不少人后,才会有人敢于起来反抗。而叛军控制区内,这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一早就明白,逼得他们活不下去的,是一群逆贼。
陕北,府谷县乡间,一个叫吴延贵的青年匆匆从一条小路钻出来后,怒气冲冲地对着一帮青年人说道:“狗日的逆贼,又来打粮了。”
为首的一个男子,眉头紧锁,沉声道:“叫乡亲们都避到河对岸去,逆贼精锐都南下去打宁武关了,这帮留守的贼军,暂且还不敢渡河。”
王嘉胤是前延绥镇镇兵,准确来说是逃兵。
他今年二十多岁,从这个名字就看得出来,他曾经家庭条件不差,不过那也是曾经了,王父早亡,家业败落,王嘉胤又没考上秀才,自然没条件再读下去,一无所有后这位索性北上投军。他琢磨着,投军既能混饱肚子,兴许还有可能杀出一个官身出来。
理所当然的,他失望了,因为识字,他的期望也是极大的,他觉得自己在一群大字不识的丘八中,应当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军头们招募战兵,从来都是省心省力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募兵,将战兵按照籍贯编队,方便管理。而这位是主动投军的,虽没能进学,但又难免显出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架子,于是这位就很自然地被孤立了。
被孤立,又被军头们虐待,在军中过得甚是不如意,这位很快就当了逃兵。
让老弱都躲藏起来之后,众人又聚在了一起,蹲在地上商讨今后的对策。
王嘉胤的妻弟张立位摇了摇头,哀叹道:“如今朝廷那边不过河,乡亲们老是这样四处躲藏,也不是个事啊。”
王国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说道:“不躲,能咋办?”
王嘉胤突然猛地一拍膝盖,站起来大声说道:“杀贼!”
逃归乡里后,王嘉胤结识的同为逃兵的吴延贵闻言后,眼睛一亮,也跟着站了起来,斩钉截铁地说道:“对,杀贼!”
其余的青年之中,也纷纷有人站起来附和。
大伙都清楚,朝廷如今没有兵,他们站出来杀贼,说不得就能博一个前程。
他们本就是居住在山西交界的地区,这阵子也经常往山西地界走动,自然清楚,那边正在募兵,也清楚,当今天子是要狠狠整治贪腐,皇帝带来的兵,军饷会不会被克扣他们不知道,但他们清楚,那些兵个个都面色红润。
这说明,给皇帝老爷当兵,还是有搞头的,再不济,也能吃饱饭。
两人对视了一番,很快就开始商量怎么动手。
要对叛军动手,当然是要找到足够多的人手,很快他们就四下联络乡邻,纠集了数百人。
第二天,在府谷县境内,一队不过五十人的征粮叛军,就遭到了数百青壮的袭击。结果,当然可想而知的。
叛军一下损失了这么多人马,自然是大怒,很快发兵来剿。
杀死了大批叛军的这一队青年,则早就渡过了黄河,拿着缴获的叛军旗号、印信和割下的人头,去找朝廷领赏去了。
对于这股义军的出现,朱皇帝当然是极为高兴的,他才发现,自己发愁没有兵,其实是多余的。
“府谷县义士王嘉胤,讨逆有功,着升为把总,赐盔甲一副,战马一匹”
王嘉胤在接到圣旨之后,整个人都乐傻了,他的名字居然上达了天听。
“草臣谢主隆恩。”
传旨的宦官,看着这位青年,笑眯眯地说道:“王把总,此番首举义旗,可是让陛下高兴得很,一下便记住了你的名字,可真是前途不可限量。便是咱家,都甚是羡慕。”
“公公说得哪里话,俺这样的粗胚,如何能与公公比。”
“好了,回去后,可要出力死战。陛下说得那十六字,要记好了。圣天子乃是兵法大家,记牢了,照做,总是没错的。这份差事办好了,你日后便能入讲武堂,成为陛下的门生。”
王嘉胤闻言,自然是连连称是,表示自己把皇帝给的游击战十六字方针记好了,也一定不会和叛军一样,到处烧杀抢掠。
朱皇帝对这帮人要求不高,只希望他们牵制住叛军即可。
此时的陕西,打游击战的条件还是存在的。毕竟王嘉胤这个在另一时空掀开了农民起义大潮的逃兵,此时身份是正职的官军,正五品的千户把总,能得到广大百姓和相当一部分的士绅们的支持。
在王嘉胤得到皇帝封赏,获得御赐的盔甲之后,整个陕北地区,顿时就沸腾了,大批的青年纷纷赶来投奔王王嘉胤。或是就地组织人手,反抗叛军的暴政。
农历三月下旬,白水县农民王二,在澄县附近举起了义旗。
至澄城县城下,王二大声说道:“谁敢与我一同杀贼?”
不用多去谈叛军的残暴,这些人都是受苦已久,只待有人将他们组织起来。
众齐声应道:“我敢杀!”
连呼三声,士气顿时就高涨起来。
随即,王二就带队攻入了县城,杀死了叛军任命的县官。
轰轰烈烈的反抗大潮,瞬间就让叛军的大后方变得烽烟四起,正在向山西和中原挺进的叛军们,也不得不抽调了大量兵力,回师去攻击各地的义军势力。
王二在攻陷了县城之后,没有停留,而是直接北上陕北,准备去与王嘉胤回合。
在半路上,这股义军差点就被叛军堵截,不过大把的士绅和百姓,老早就把叛军的作战计划泄露给了王二,王二察觉之后,绕了一圈,就避开了叛军的主力,顺利与王嘉胤汇合。
朱皇帝也准备通过活动在陕北的王嘉胤,给予那些军纪良好的真义军封官,送去武器和军饷。
大批主力回援之后,叛军对山西的进攻,很快就碰了一个大钉子。
“将爷,不行了,这河津县的人都不怕死。弟兄们伤亡惨重,怕是打不下来了。”
尤世威闻言后,看了看,不由怒道:“都给老子继续上,河津不过是一座小城,连兵都没有,打不下来,是你等无能。”
在这位看来,打了整整两天,自己这边死了不过三百人,叫个屁的伤亡惨重。
说着,这位就亲自披挂上阵,带着自己的家丁准备上去攻城。
“再去告知下面的一声,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钱财女子任取。”
虽说对这样的激烈,已经不报太大的希望,也清楚,正是这个命令,激发了对面死守的决心,尤世威还是觉得,自己可以试试。
“报,将爷不好了,不好了,对面的援军到了。”
正准备去攻城的尤世威,不由停下了动作,神情急切地问道:“是哪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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