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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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西楼-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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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峰无奈的看了看我。说:

“我们走开吧,让他自己去好好的哭一场。”

我跟著石峰走进他的书房。在椅子里坐了下来,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是人间最悲惨的事情,”我说:“眼看自己所爱的人,被恶运所控制,这比爱情的幻灭更悲惨!”

“未见得!”石峰说,燃起了一支烟,“他们这段爱情,是被外界一个不可知的力量所摧毁的,这总比爱情本身发生动摇好得多。”“你是说——”我不解的望著他。

“若干年后,”石峰半坐在书桌的桌沿上,用一只手抱著另一只手,深思的说:“当小磊回忆起这段恋情来,仍然有它美丽的地方,和动人的地方,这段恋爱在他记忆里将永远绚丽,这就是安慰。目前的情况固然残忍,总比小凡变了心,或者,小磊发现小凡完全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女性,而是一个破灭了的幻像,要好得多。”

“破灭了的幻像?”我咀嚼著他的话,凝视著他。

“我认识一个人,”他忽然有些激动的说:“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子,认为她是完美的化身,崇高,不凡,神圣。他用各种方法追求她,最后娶了她。却发现她是个虚伪而又虚荣,谈不上丝毫内在和修养的女人。你能了解这种幻灭吗?”

“这人也该负责任,”我说:“他应该在婚前观察得清楚一些。”我说。“爱情是很容易蒙住人的眼睛的。”

“对你,应该不是。”我说:“你有纤细的观察力和冷静的头脑。”“哼!”他哼了一声,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不过,”我接著说,我的舌头灵活得出奇:“欺骗了你的并不是她,而是你自己过份丰富的感情!”

“见鬼!”他把头转开,低低的诅咒,牙齿咬著烟蒂。

我站了起来,向门口走。

“我想去看看石磊。”我说。

“等一下!”他喊。我站住,他走过来,凝视著我的眼睛十分奇怪。我有一阵神志朦胧,他距离我很近,有副宽宽的肩膀,有张坚定而易感的脸。我心跳,呼吸急促,心境迷茫。他的手轻轻的伸了过来,碰碰我的头发,他的眼睛里罩上了一层薄雾,使那对眼睛看起来深深幽幽的。他的声音轻而柔,飘浮在我的耳际:“你应该有和我同等丰富的感情呵!”

是吗?我说不出话来,他忽然用双手捧著我的脸,我感到他身子的颤动,我看到他眼睛里炙热的火焰,他的头向我俯来,喉咙里低低的、喃喃的说:

“你不需要月亮里的好仙女,你就是一个来自月亮的好仙女呵!”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的手环住了他的腰,我的身子贴住了他的,我的眼睛里充塞了泪水,我的心脏里涌塞满了急须奔放出来的东西……我微仰著头,他的脸离我的那么近,他的呼吸热热的吹在我脸上,我在等待、等待、等待……等待了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久,他突然重重的推开了我,用沉浊的鼻音,迅速的说:

“你去吧!去看小磊!”

我冲向了门口,一时间,屈辱、伤心、愤怒……各种复杂的感情齐聚心头。石峰!他以为他是什么?我的主人?我又是什么?是他雇来娱乐他的弟弟的人?而我为什么要留在这儿,接受这屈辱的工作?我为什么不能洒脱的一走了之?管他什么小磊,小凡!我留在这儿,到底为什么?我的潜意识在期盼,我的灵魂在等待,我知道……我也了解……我在期盼,我在等待,从我到翡翠巢来,从我第一次走进石峰的书房,我就在期盼著什么,等待著什么,而我,等待到了什么?

我奔出书房,没有去看石磊,我一直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必须先冷静一下自己,好好的想一想。我想了很久,想到太阳西沉,想到暮色弥漫,我想不出所以然来。直到那山间的庙宇里,突然响起了钟声:

“叮——当!叮——当!叮——当!”

我像是被什么所惊醒了,那钟声带著无比的庄严、肃穆和宁静,跟著暮色一起卷进我的屋子里来。我觉得心头的烦躁渐息,杂念渐消。我不该有所求呵!或者,我只是一个使者,到这儿来抚慰一个受伤的灵魂。

有人轻敲我的房门,我扬著声音问:

“是谁?”“我,石磊。”我开了门,石磊站在房门口,苍白而疲倦。眼神迷茫无助的望著我,他求救似的说:

“陪我到外面去走走,好不好?”

“好的,”我很快的说:“你等我拿件衣服。”

拿了件毛衣,我跟著他走下楼,走出翡翠巢。天边的晚霞一层又一层的堆积著,晚风里带著秋意,路边的凤凰木飘落著细碎的黄叶。我们沿著石子路走到柏油路口,这儿有一棵大树,树下有张刻著“翡翠巢敬赠”字样的石椅,也就是我第一次到这儿来时,曾经坐下休息的。我们走过去,坐了下来,石磊幽幽的说:“以前,我和小凡每到黄昏,就散步到这儿来。”

我依稀想起,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曾感觉这附近有人窥探我。是我的第六感?是小凡的阴影?我摇了摇头,看著远处的天边,晚霞明亮而美丽,把山坡上的草都染红了。“这椅子是大哥建的,翡翠巢附近所有的房子都是大哥建的,”石磊自顾自的说:“那时这山坡上的地没有人要,大哥建了房子出售,由此而起家,也由此才能供给我完成学业。不过,最初真是惨淡经营。”

“那么,”我沉吟的说:“这路也是他建的。”

“当然,最初这里只是荒山,只有一条小石子路通到山上的尼姑庙里。”我想起第一次碰到石峰,和我们的对白。我几乎有些想笑了。石磊仍然沉浸在他的思潮里,微蹙著眉,他说:

“以前,我总和小凡手牵著手,从这条路一直散步到尼姑庙里,我们在庙中烧香,许愿,求签,小凡称这条路作天堂路,而现在——”他的脸扭曲著:“她在地狱里。”

“不,”我说:“她现在的世界是我们所不了解的,她并不痛苦——痛苦的是我们。对一个神志失常的人,应该没有思想也没有感情。”“你怎么知道?”“我猜想。”我们站了起来,沿著那条路.我们无目的的向上走,松树低吟,竹叶簌簌,我们没有说话。凉凉的风,凉凉的黄昏,我们来到一个由大山石堆成的谷地里,那么巨大的石块!有慑人的气势,我愕然的说:

“这么大的石头,是怎么搬到这出上来的?”

石磊噗哧的笑了,难得的笑!望著我,他说:

“连参孙也搬不动这样大的石块,这怎么会是搬上来的?这是本来就在山上的,这座山遍布这种大岩石。”“是吗?”我笑著问。“我以为是人工!”

“这人可太傻了!”穿出谷地,就是那座小小的庙宇了,庙前有一块空地,庙内设著观世音菩萨的神座和拜坛。青烟缭绕,空气里弥漫著淡淡的烟香。我们走过去,在庙门前伫立片刻,一层无比无比的宁静来到我心里,我在观世音菩萨前面垂眸片刻,石磊问:“你干嘛?”“祷告。”“祷告什么?”“如果真有神,保佑天下苍生!”我说。

他看看我,没说什么。

绕过庙宇旁边的走廊,有个小天井,天井里,三个七、八岁左右的女孩正在跳橡皮筋,一面跳,一面跳著歌谣:月满西楼40/47

“三轮车,跑得快,上面坐个老太太。要五毛,给一块,你说奇怪不奇怪?”我掉头看著石磊,学著孩子们的声音说:

“你说奇怪不奇怪?”石磊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了,他凝视著我,我说:

“石磊,别再为小凡痛苦了,她如果有知,不会希望你这样,她如果无知,你的痛苦对她也没有帮助,是吗?”

他深深的望著我,然后,他握住了我的双手。

“美蘅——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是的。”我点点头。“你是个好女孩,美蘅,”他的脸色平静安详,眼睛深幽明亮。“我不知道大哥从哪儿把你找来的?”

“他登报征求,我是一千多个应征者里的一个。”我说。

“征求——女秘书?”他微微扬起了眉毛:“这是烟幕弹,对吗?他是为了我,是不?”

我的脸红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了。我坦白的迎著他的目光,轻轻的点了点头。

“是的,”我说:“我后来才知道他的用意,但是,我留下,并不是为了想找一个栖身之地,而是——”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看了小凡的日记,你如此善良,又如此热情,我感谢你——留下来了。”

“但是——”我觉得有很多事情要解释,却又无法解释,也不知道要解释些什么,我碍口的说:“但是——石磊,我——

我想——”“别说什么,美蘅,”他阻止了我,他发光的眼睛里带著神秘的笑意:“你说得对,我该振作起来了,不为了你,为了——我有那么一个为我处心积虑的好哥哥!”

我们彼此注视,天知道,我的脸是那样的发著烧,我的心是那样轻快的跳动……这个年轻人!他熟知我心中的一切!他了解我那秘密的感情!我们对视良久,然后,都笑了。他拉住我的手:“走吧!我们回去!”我们回到翡翠巢,已经是灯烛辉熄的时候了。石峰坐在餐厅里等我们吃晚餐,他用奇怪的眼神迎接著我们,从鼻腔里问:“你们到那里去了?”“散步,”石磊抢先回答:“一直走到庙里。唔——”他伸展手臂:“外面的空气真好,它使人振作。唔——我饿了!”

石峰的眼睛紧紧的盯著我:

“很开心?”他特特别别的问。

“是的,”我回覆了一个兴高采烈的笑:“很开心。”

“唔——”他咬咬嘴唇,突然大声说:“我们一定要等饭冷了才吃吗?”我们坐了下来,开始吃饭。十

接著的一个星期,石磊又到学校去上课了,但他一到没课的日子或星期六、星期天,就一定回到翡翠巢来。我们相处得融洽而又愉快,我想,我是一天比一天更爱翡翠巢了。同时,我真的开始整理起石峰祖父的文稿和日记来,这工作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我从那些零星散乱的文字里,看出了那个时代的思想,和中国传统农村的风俗及人情味。那些文稿和诗词都美极了,使人爱不释手。这使我了解了石峰石磊两兄弟,一个学建筑,一个学外交,却都有极高的中国旧文学修养的原因,他们有个典型的中国文人的祖父!又在这祖父的薰陶教育下长大,环境和教育对人的影响毕竟是太大了。

我热衷于这份整理和阅读的工作,我又沉浸于和石峰石磊两兄弟与日俱增的友谊里,日子就十分容易过去了。石峰常常工作到深夜,我也常常阅读到深夜,一天夜里,他捧著一个托盘来敲我的房门,托盘里是一壶冒著热气的咖啡、两个杯子,和糖罐及奶杯。微笑的站在那儿,他说:

“我看到你的房里还有灯光,我想,你或者愿意和我分享这壶咖啡。”我喜悦的开大了房门,他走进来,我们相对而坐,喝著咖啡,谈著天。从他的祖父谈起,他的童年,倪家的白痴孩子,小凡,小磊……然后,是我的童年,我的父亲,母亲,叔父,和我的孤独。咖啡既尽,明月满窗,一屋子的秋,一屋子的夜色。他站起身来告辞,用手扶著门,他深深的望著我,迟迟疑疑的说:“美蘅,我——我想,哦——好,再见吧!”

他猝然的转过身子,大踏步而去。我呢?有片刻的伫立,和一夜的失眠。日子就这样流过去了,我和石磊变得经常去竹林里散步,松林里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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