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了,都说左公馆神通广大,但在丰州,权势最大的并不是左公馆,而是内寺坊。任你是多大的官,多大的权势,犯在他们手里也要落一层皮,他们随便一句话就有可能要了你的小命。老郑不想招惹是非,赶紧低下头来,和唐山做了交接工作。他的部属也感受到了这种紧张的气氛,交接一完成,老郑便集合队伍开拔回营。但是想走已经来不及了,朱七身后的一名小校伸手拦住了老郑,阴着脸说道:“请跟我来吧。”
众士卒面面相觑,竟谁也不敢答话,老郑心里着了慌,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哀求道:“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会说啊。你们不能这么做。”木荔冷笑一声:“我们怎么做了?看你们晚上辛苦请你们去吃顿饭也有错吗?”
老郑目瞪口呆,唐山小声催促道:“叫你走你就走,都是一家人谁还能害你不成。”老郑茫然地看着众人,木荔有些恼火地咳嗽了一声,气呼呼道:“还不快走!再不走统统抓起来!”一伙人马慌不迭地逃了去。
木荔觉得眼前这一切实在有些滑稽可笑,内寺坊在外人的眼里何人成了吃人的恶魔,人人躲之唯恐不及?警一营士卒刚一撤走,内寺坊便将内内外外都控制了起来。朱七亲自检查一遍后,就和木荔一起等候在城门外的吊桥边。
戌时末刻,一辆黑油布马车叽叽呀呀沿着沿河路而来。沿河路从丰安西门直通丰安西南五里的南港镇。南港镇原是一座渔村,隔河与仙女山遥相可望,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杨昊在那修建了一座商运码头,商家迅即在码头周围积聚,短短一两年便成为一座人口近万人的镇甸。不久前河南对岸通往三岔口的道路整修完毕,这样一来南港镇的地理优势更加明显,俨然已成为丰安的南大门。
驾车的是一个相貌平常的中年汉子,车后跟着两个骑马的壮汉,看打扮像是江湖人物,世道不太平,有钱人家行远路花钱雇请几个道上的护送也是常有之事,一切都似乎稀疏平常。但朱七和木荔一见这马车,顿时莫名紧张起来。二人整整衣物迎上前去。朱七单膝扶刀跪倒,说了声:“臣,朱七接驾。”言罢伏地叩首。
“朱将军请起,女将军请起。”
车中传来一句娇脆的声音,二人起身让在路旁。木荔一招手,八名卫士小跑而来,护在马车四周,木荔则跳上马车随身护送。马车吱吱呀呀进了丰安西门。朱七站着没动,他对那两个骑马的护院说道:“多谢二位鼎力相助,容朱七日后报答。”二人还礼道:“我等性命都是朱爷救的,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杨昊身着便衣迎候在留园的大门前,丰州迎宾馆分为三个区,主体设在防御使署东北角,是一栋新式的两层砖石小楼,楼的外貌是杨昊画的,内部则由格鲁斯设计。共设有大小房间三十多套,用于一般公务招待。西区位于防御使署后门外,是由五处独立的小院组成,用于较高档次的公务接待。
除此之外,在防御使署西南有一所占地约十亩的庄园,取名“留园”。园分三个区域,既各自独立,又统一在一体。留园算不得奢华,但占地广大,林木清秀,在日渐繁华的丰安城里独得一份清静。留园原属丰州一名巨贾私物,此人走私贩卖食盐、铁器等违禁品到契丹等地,牟取暴利。
他雇请了大量契丹人,一个月前当杨昊与契丹人在大同川激战时,这些契丹人在丰安城里制造谣言,放火杀人,内寺坊将一干契丹人秘密逮捕审讯。后牵出这巨商多年来一直为契丹人收集情报,杨昊在天德军行踪泄密一事就与他有关。内寺坊不久将其逮捕,并没收了他包括留园在内的所有家产。
此刻偌大的留园里只做了一个人:孟博昌遗孀王芸儿。王芸儿原本一直住在防御使后门外,得到留园后,杨昊将其中最精华的部分整修了一番,然后让王芸儿搬进去居住。在决心将李晴接到丰安来后,杨昊便选定了留园安置她。丰安是个小地方,算来算去,也只有这个地方拿得出手了。
李晴来丰安的消息一直高度保密,甚至晴儿三人也不知道,但王芸儿却知道的一清二楚。得知自己将来要和一位公主做邻居,王芸儿显得颇为紧张,几次向杨昊要求搬出留园。杨昊劝她说:“来者都是客,岂能说来了新客,就要老客搬走?除非你当自己是这儿的主人,主人让客人那就天经地义了。”
王芸儿抿嘴笑道:“那我可不敢当,我是怕公主不乐意,待你为难。”杨昊道:“你安心住下吧,我有办法的。”
李晴的马车一直开到留园的正堂“流云居”前,杨昊就从大门口跟着马车一路小跑过来。刚到丰安李晴就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杨昊却没有半点的怨怼。杨开的死始终让杨昊对李晴心存一份愧疚。
“臣,参见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晴下车的时候,杨昊领着一干人伏地惨败,李晴站在了杨昊的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既知本宫来,为何不穿官袍?你是瞧不起本宫吗?”
“臣为掩人耳目不得不如此,请殿下宽宥。”
“掩人耳目?”李晴轻轻哼了一声,“本宫来丰州给你带来很多麻烦吗?若是有,你就吭一声,本宫立即离开。”
李晴说话的腔调越来越尖刻,杨昊伏在地上半天没有动身。蓝羽给李晴使了个眼色,李晴仿佛这时才发觉地上还有人跪着,料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李晴突然弯腰扶起了杨昊。这个过分亲昵的动作与刚才的冷漠形成了鲜明对比,让杨昊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一时怔在那儿,眼睛就是那样无礼地直视着李晴。又有一年多没见,眼前的李晴已经整个的脱去了青涩稚嫩,她变得成熟了。略显疲惫的脸如白玉雕琢的一般,精美的令人窒息。那体态已经亭亭玉立,腰身则显出凸凹有致。她的樱桃小嘴还像以前一样讨人喜爱,但双眸中分明已经有了一点沧桑。
“公主,您,您变了。”
杨昊颇有些感慨,时光荏苒,很多事还觉得如昨天时,实际上已经一去不能复返了。长安的一切如今还常常出现在自己的梦中,一场梦醒一场泪。许多美好的过去就在这样的无休止的怀念中酿成了琼浆蜜液,喝下去还不如珍藏起来,永远不喝,永远把它珍藏在心底最重要的位置,永远把它当成宝。时光流逝,愈久弥香。
“唉……难得你还记得我以前的模样。”
李晴就那么笑了一下,是甜甜的笑,而她的目光仍平静如初。杨昊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眼前的这副场景自己似乎在哪里出现过,对了,是在某个梦境中。直到此时,杨昊才觉察到自己这么些年来实际上时时刻刻也没有忘记李晴。
金韬吟来劝自己设法将李晴接到丰州时,自己出于理智是准备拒绝她的。但军械厂救助痴心女朱兰后,杨昊突然改变了想法,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帮她一把。斩旗队离开丰州时,杨昊就在为此举寻找各种各样说得过去的理由,试图来掩盖内心的真实想法。
但每当夜深人静,喧嚣停止的时候,杨昊都会受到内心的煎熬。
“臣略备酒宴,为公主接风洗尘。”
猜想到李晴此刻还没有吃饭,杨昊一阵心疼,未征得她的同意,便让人把酒席端了出来。什么话都不用说,辘辘饥肠已经发出了背叛的声音。
第206章 吕芮的疑心()
李晴略略用了些晚饭后,便由王芸儿、木荔陪伴着回寝室。李晴含笑打望了王芸儿一番,鼻子里哼出一声,回身问杨昊:“这是尊夫人吗?”王芸儿抢先一步道明身份。李晴跟孟博昌也有过交往,连忙扶起王芸儿,说道:“博昌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可怜了你们孤儿寡母。”又问王芸儿:“为何不回家乡?没了夫婿,难道父母也没了?”王芸儿答道:“父母年迈多病,我不愿再让他们为我操心。”
李晴点了点头,乜斜着眼似笑非笑看着杨昊,良久才哼出一声。她转身对王芸儿道:“孩子还太小,你回去吧,这儿有蓝羽和木荔足够了。明日若得空我去看你们。”王芸儿抬眼看了眼杨昊,这才垂首退出。走不多远,杨昊追了过来,与她并肩而行,歉意地笑道:“害的你白跑了一趟。”王芸儿抿嘴一笑,摇头说道:“我跑一趟倒没什么,不过触怒了公主可不是一件小事。我看你还是让弟妹她们来更合适,让我来于礼不合。”
杨昊叹了一声道:“实不相瞒,她这趟来丰安,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我不能跟她们说这些。”王芸儿听了这话默默地低下了头,行过一条布满花丛的小径,尽头是一座半月型小石桥,桥那头是就是王芸儿居住的竹林精舍。
两个人同时立住脚,王芸儿道:“天晚了,你回去自己当心些。”杨昊笑道:“你放心吧,我眼睛亮着呢。”然后他就站在桥头目送王芸儿登上石桥,往竹林精舍走去。跟在杨昊身后的是张晓、伍章两个,二人机灵、能干,拳脚功夫都不错,就是有一点让杨昊不满意:两人都话多。杨昊目送王芸儿回竹林精舍这会儿工夫,两个人就兴高采烈地聊上了。
张晓道:“你看见没有,就是三位夫人,大人也没这么送过。我要是她就不端那架子啦。”
伍章道:“你懂什么?这叫欲擒故纵。这架子该端的时候还是要端着滴。”
张晓道:“以前端端架子也就算了,如此可不一样了,公主殿下可都到丰安来了。这架子再端下去,只怕……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喽。”
伍章道:“愚夫之见!娶公主那不是自己找罪受吗?纵然是貌若天仙,那也娶不得,娶不得呀。”
张晓嘿地一声冷笑:“你说娶不得就娶不得吗?我要是有这机缘,我就娶位公主回家,一个女人而已,有那么难伺候吗?”
伍章也冷笑一声:“女人好伺候?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哪个是好伺候的?自己挨了多少次骂都忘了吗?”
听到这话,张晓无奈地叹了一声:“这是什么世道啊,寒门子弟难道就永无出头之日吗?”伍章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并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杨昊就在他身后。张晓会意,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来。杨昊竟然就站在离他两丈远的地方,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无疑他都听见了。张晓头皮直发炸,不知这句将为自己带来什么。
杨昊咳嗽了一声,笑问张晓:“我不是说过了吗,今后凡立有军功皆赏给官职,有了官职就算不得寒门了,你发如此感慨,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嘛。”张晓慌忙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实在是现在太平无事,无仗可打嘛。”
杨昊道:“你们记住喽,留园,这里,这里就是战场。守卫好这里,我就为你们记功。”张晓因为紧张一时没能明白杨昊的话是什么意思。伍章听出来了,大声吼出来:“人在园在,属下等绝不辜负将军的期望。”杨昊满意地点了点头,张晓这时也明白过来,但是已经没有了说话表忠心的机会。
左公馆有追风、匿甲、斩旗三把杀人的利刃,内寺坊则有红、黑两副坚盾。红盾由原来的绯衣哨改编而来,糅合了大明宫里金刀卫、龙骑卫的特点,卫士们步战马战皆是一流,红盾人数近百人,主要负责驻地外层的警戒;黑盾人数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