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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乌丹之围,遥辇部之危,当真靠步利设一己之力就能解决?只要松漠牙旗和霫族联军南下驰援,少郎河两岸的狂风暴雨就能停止?萨马希很悲观。
从托纥臣水一线的战事来看,遥来部已经灭族,出伏部也仓惶后撤,而迭剌部也无力阻御,契丹几大主力部落面对中土大军的攻击,不堪一击,全线溃败,八部联盟也随之崩溃,契丹诸部自身难保,根本不可能腾出手来救援遥来部,也不可能与突厥、霫族联军形成夹击之势置中土军队于腹背受敌之困境。相反,中土军队倒是能腾出手来,调头进入少郎河战场,如此交战双方不论胜负如何,遥辇部都将在滚滚狼烟中灰飞烟灭。
这就是实力弱小者的悲哀,以今日遥辇部来说,进可能被突厥和霫族联军吃掉,而退则必然成为中土人和奚族联军的口中食。遥来部的灭族就是前车之鉴,实际上自它衰落后,即便今天不被中土人吃掉,未来也是盟友的猎物,这就是弱肉强食,残酷而无情的生存法则,。
寒风中,角号声此起彼伏、由远而近,人喊马嘶声也越来越密集,聚集在老郎帐的诸家万帐从沉睡中“苏醒”,一个个勇士打马而来,一队队控弦旗下列阵,战意盎然。
萨马希仰望天穹的目光缓缓收回,视线从厚厚阴云、从扶摇直上的狼烟、从猎猎狂舞的旌旗渐渐落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上,一匹匹蓄势待发的战马上,感受到了遥辇人至死不屈的顽强和舍身赴死的决心。
萨马希暗自叹息,如今除了誓死一战外,也只有寄希望于上苍的眷顾了。
萨马希举起马鞭,凌空抽动,洪亮的吼声传入身边旗号兵的耳中,“出发!”
“呜呜呜……”大角齐鸣,激昂之声冲天而起,响彻四野。
“呜呜……”雪原上,一队队控弦队伍中,一个个角号随之吹响,汇成一片波澜声浪。
萨马希轻踹马腹,战马嘶鸣,疾驰而出。
亲卫骑士尾随于后,号旗兵打马跟随,速度越来越快,渐渐风驰电挚。
千余骑控弦两翼展开,如飞翔之鹰,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厉啸而进。
奔行二十余里后,萨马希下令,放慢速度,缓缓而行,一方面保证人和马的体力,另一方面也不要过早进入乌丹城,尽量让敌人和友军的力量多消耗一些,这对己方有百利而无一害。
另外还有一件异常之事引起了萨马希的警觉,那就是他提前派出去的斥候小队,至今没有一队返回报讯,而正常情况下,哪怕这些斥候小队跑得太远,也会间隔一段距离留下联系之人,如此一旦前方有紧急军情,也能以鸣镝传讯,但如今既看不到人,也没有听到鸣镝之音,这就显得很诡异了。
事出反常即为妖,萨马希一边率军行进,一边命令各部控弦做好战斗准备,以防不测。
越过一道低矮缓坡,举目远眺前方雪原,萨马希的眼睛霍然瞪大,全身肌肉绷紧,一道冰冷寒意掠过心头,让他情不自禁地连打几个冷战。与此同时,各种惊呼叫喊声从队伍中传出,惊惶、疑惑、恐惧等各种负面情绪纠集在一起,就像汹涌潮水,猛烈撞击着控弦们的心,人人胆寒,个个色变。
地平线上,雪原和阴沉天穹之间,一抹长长的浓烈的黑色潮头异常醒目,就像白纸上浓墨重彩勾勒出来的率性一笔,狂放不羁,锋芒毕露,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和心理冲击。
那是什么?从小就生活在战乱和杀戮中的草原控弦们,对眼前一幕太熟悉了,那是军队,一支数量庞大、蓄势待发、杀气腾腾的军队,而这支强大军队的突然出现,对遥辇部这千余骑来说,对老郎帐诸家万帐的族众来说,绝对是一个噩梦。
霎那间,萨马希的脑中一片空白,表情凝滞,浑身僵硬,心里冰冷透底,绝望就像套在颈子上的吊索越勒越紧,强烈的窒息感让他濒临崩溃。
斥候小队音讯全无足以说明对面是敌人,而如此数量庞大的敌人,又能在此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老郎帐边缘的敌人,只会来自托纥臣水以东,而此刻能够从托纥臣水赶来的军队只有两支,要么是大贺咄罗的出伏部控弦,要么就是攻打出伏部的中土军队,但日前大贺咄罗派出报警的信使,正是被老郎帐的斥候小队所救,萨马希知道大贺咄罗已经带着出伏部控弦主动撤离,不但弃城而走,就连自己的部落族众都抛弃了,所以眼前这支军队的身份板上钉钉,就是中土军队,而且还是清一色的马军。
“咚咚咚……”地平线上,突然传来战鼓之声,鼓声骤然密集,惊天动地。
“呜呜呜……”地平线上,角号声瞬间响起,伴随着如雷鼓声,如狂风般呼啸而起。
黑色浪头动了,波涛起伏,如汹涌海啸,铺天盖地;白纸上那狂放一笔活了,就像一支出鞘利剑,风起云涌,煞气满天。
“轰隆隆……”蹄声由小而大,由远而近,越来越密集,初始像萧萧秋雨,渐渐暴雨如注,接着迅速演变成阵阵惊雷,轰鸣声震撼天地,掩盖了喧天鼓号,掩盖了冲天杀气,只剩下隆隆雷声,如洪荒猛兽撕裂大地,如上古战神碎裂山河,一时间风云色变,天崩地裂。
遥辇控弦骇然色变,股战而栗,魂飞魄散,霎时间凄厉叫喊声四起,惊慌马嘶声杂乱,报警角号声连成一片,更有失控者要调转马头而走,但战阵紧密,急切间根本无从转身。
“都督,都督……”亲卫控弦厉声狂呼,把陷入绝望深渊的萨马希惊醒过来,望着从地平线上咆哮而来的上万敌骑,感受着扑面而至不可抵担的无敌气势,预感到自己和千余控弦将被洪水淹没,将被狂风次倒,将在无数铁蹄的践踏碾压下化作齑粉,他的神情陡然狞狰,他的目光骤然坚定,反正都是死,与其狼奔豖突像狗一样死去,倒不如舍身赴死,杀一个够本。
“杀!杀!杀!”萨马希一脚踹上马腹,战马痛嘶,四蹄腾空而起,直射前方,手中长予凌空前指,仰首狂呼,声嘶力尽,“为了遥辇,为了家园,杀!”
“乌嗷……”亲卫们睚眦欲裂,血脉贲张,毫不犹豫,拍马相随,呼啸而进,“乌嗷……”
“呜呜呜……”激昂的冲锋号冲天而起,热血中饱含着无畏和悲壮。
一队队控弦冲向了前方,冲向了战场,冲向了死亡,这一刻,不论是壮怀激烈者,不论是犹豫不决者,更不论是肝胆俱裂者,都再无选择,唯有追随战旗,唯有慷慨赴死,唯有举起武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的努吼,“乌嗷!”
苍穹阴沉,寒风厉啸,雪原肃穆,雷声滚滚,杀气冲霄,死神的狞笑,响彻天地。
第九百零三章 火中取栗()
十月十六,广丰帐。
上午,步利设阿史那咄尔指挥三族联军向坚守广丰帐的联盟军队发动了攻击。
率先进攻的还是遥辇部控弦。
虽然遥辇勒图昨日已经战败,且损失不小,但麝香城和老郎帐两地的遥辇控弦尚未赶来会合,现在战场上遥辇部只有遥辇勒图这一支军队,而突厥人肯定不会第一个冲锋,霫族的巴图和苏台两部有心“吃掉”遥辇部,与突厥人有默契,当然也是百般推诿,所以遥辇部别无选择,这本来就是自家的事,义不容辞,即便遥辇勒图有想法,有警觉,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冲上去。
突厥人的排兵布阵早在冯鸿、阿会川等人的预料当中。对突厥人来说,异族别部亲疏有别,尤其打仗时,实力弱关系远的部落,肯定放在队伍的最前面充当炮灰,因此冯鸿和阿会川认定遥辇部要打头阵,于是打算乘着攻击之初,突厥人预估不足的有利时机,集中力量给遥辇部狠狠一击,以最大程度杀伤敌有生力量。
结果战斗开始后,坐镇指挥的冯鸿惊讶地发现,他竟然高估了对手,投入战场的遥辇部控弦竟然不足千骑,也就是说,在过去几天内,散布在少郎河两岸的遥辇部控弦不知为什么没有全部集结到一起,跟随突厥人一起来救援乌丹的只有这千余骑控弦。
这是个难得的战机。不论遥辇部控弦因何没有集结完毕,但乌丹一战已经打响,分散各地的遥辇控弦很快就从四面八方赶来,所以若想以较小代价重创遥辇部,给这支救援敌军以迎头痛击,竭尽所能把敌军吸引和牵制在乌丹城下,今天这个机会就不容错过。
慕容知礼有些担心,怀疑这是突厥人的陷阱,而遥辇部千骑是诱饵,一旦己方倾力出击,则正中突厥人的下怀。己方虚实暴露,突厥大军蜂拥而上,双方打个两败俱伤,战局就对己方不利了。
冯鸿不以为然。两败俱伤这种事,除了国力强大的中土敢于“兑子”,有?钱奢侈败家外,塞外诸族包括大漠霸主突厥人,不到迫不得已都不会行此下策,毕竟实力有限,一旦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必然被周边“虎狼”吃个干净。现在奚族背后就有强大的中土军队,这种局面下,松漠牙旗的突厥军队深陷危机,自保尚嫌不足,哪敢把有限的力量无谓浪费?
慕容知礼倒是果断,坚决支持冯鸿的决策,火中取栗。
冯鸿命令阿会川、李屹,暂时严防死守,示敌以弱。又急告把乌丹城包围得水泄不通的处和苏支,即刻带一千木昆部精骑赶到广丰帐。
战场上,联盟军队结阵死守,遥辇控弦的试探性攻击没有取得任何效果,久战无功,再加上遥辇勒图并无求战**,********保存实力,于是敷衍了事,上午的攻击随即草草结束。
步利设阿史那咄尔很不高兴,严厉叱责遥辇勒图,再次强调战局的危险和时间的紧张,若想击败奚族军队,迅速解救乌丹,必须竭尽所能,不能说我来支援你,你就站在一边看热闹,甚至为了保存实力,就连最简单的试探性攻击的任务都完不成。
遥辇勒图极力辩解,说对手死守不出,而自己军队少,无法突破敌军防御,当然试探不出对手虚实。
阿史那咄尔非常生气,质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你们的控弦迟迟不能集结到位?如果你们各路控弦全部集结于云丰帐,与我会合后一起救援乌丹,兵力又岂能不足?”这就差没有指着遥辇勒图的鼻子骂他算计突厥人了。
遥辇巴林急忙劝解,赌咒发誓下午一定破釜沉舟,倾力攻击。
下午,在步利设阿史那咄尔的严厉命令下,遥辇勒图不得不再度发动攻击。这一次遥辇勒图认真了不少,不敢再敷衍了事,进退有序,打得有声有色,并且顺利突破了奚军的防御,而奚军则立即展开反击,双方控弦捉对厮杀,短兵相接,战况非常激烈。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一队队奚军控弦如咆哮山洪冲进战场,如一支支擎天巨箭射进遥辇战阵,霎那间便穿透了敌阵,截断了敌阵,而遥辇控弦措手不及,本以为就是一次试探性攻击,对手在结阵死守的情况下最多也就是局部反击,双方心照不宣,走个过场就差不多了,哪料奚军不声不响挖了个陷阱,上午默契配合遥辇部,麻痹遥辇部,下午却突然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了下去,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遥辇控弦迅速被分割包围,就像波涛上的浮漂,就像洪水前的土垣,转眼间摧枯拉朽,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