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秀才见那些人面目古怪便更是疑惑,心想他一定是在吹嘘。“喔?不知金兄记得当年乡试的题目?”
“记得又怎样?郭兄还想当场应试?”
“河宽船慢,交流一番也未尝不可。”
“无非是兵法韬略、策马舞枪、拉弓shè箭,还有耍大刀,不知兄台擅长哪样?”金士麒话音一落,那些军官都哈哈大笑。原来金千户说的是“武举人”,是戏弄那秀才的。
“武举也算举人?”郭秀才冷笑道,“算我唐突了!”
忽然,侧立在旁的金士鹏却轻声说:“晚生记得顺天府前年的乡试策问,题曰:‘国之富,数马以对,马之所繁示重矣。’不知是否?”
郭秀才一愣,这题目果然没错。金士麒更是笑道:“好好,数马这问的是啥?”
弟弟忙回答,“那题下所问:今国马所出,内则计丁以牧之民间,外则用茶以易番夷。是法亦袭前代之旧,马政之弊至今已极。兹yu举此二法,一振起之,使上不病国,下不妨民,而马皆足矣,若何可为?”
士鹏的声音清清脆脆,半船的大老粗都如听仙乐耳暂明,郭秀才也是暗中赞叹。每隔三年一次的乡试,各省的试题一出,不出一个月就传遍大江南北,所有的书生们都会传抄作题,郭秀才焉能不知。他更是赞叹这小童子果然了得。自己只能大概记得题目,但他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自己就没这功夫。
金士麒也很惊讶:他本以为八股科考,考的都是些云山雾海的枯燥经纶,没想到题目竟是时政韬略和军国大事,这不禁勾起了他的兴趣。金士麒便向郭秀才一拱手:“jing彩!现在到要请教先生,此题如何作答?”
金士麒本意是想了解文人的答辩方法。郭秀才却以为是在考验他,顿时傲气徒生。他略一沉吟,张口便道:“天下之事变无穷,善处天下者不贵于能应变,而贵于能防其变。”这书生果然学识了得,竟出口成章滔滔不绝。即便是曾见过这题目并“模拟考试”过,但如此思维流畅也不禁让人称绝。
金士麒开始时也很赞叹,但他听着听着,却又觉得有些无趣:这秀才只是以“马政”引题,随后就把话题转到如何防止“天道变化”,其道理无非是:种种弊端源于道德缺失、纲纪不振、无法臣服远夷导致秩序错乱之类。那秀才口吐莲花,说得却是书本上的套话。
如此解题方法,其实就是取巧。就像无论什么病症,在江湖郎中那里都可以用一句“肾虚”来解释,然后开些养肾固本的药方。此乃以不变应万变之策,非常扯淡。
金士麒很失望,他扭头望着江水,心里数着“一条鱼、两条鱼”,盼着那秀才尽快住嘴。
忽然间,那郭秀才声音弱了下去,然后就停了下来。
“呼,终于说完了。”金士麒正想敷衍几句就跟他说再见,却见那秀才咬紧牙关,神sè低落。他刚才还说得很开心嘛,这怎么就卡壳了?
“罢了罢了!”郭秀才低沉着脸,“鄙人通篇胡乱,有辱尊听,见笑了。”他一拱手,竟退到了后面。
“哎?这就生气了?”金士麒惊问。
但那郭秀才却是一副很失落的样子,他独自看着河水发呆,想着心事。
金士麒忍不住问:“你要跳江?”
“不是。”秀才低估一声,转过身来不看河水,只用手抚摸着身边臭烘烘地马匹。好像被触动了哪根心弦,他突然长叹一声。金士麒暗想这家伙大概是书读多了,脑筋不堪重负导致陷入了偏颇的情绪吧。
那郭秀才忽然又走过来,低下头对年幼的士鹏说:“愚兄空读十年书,方才那一番皆是空话。那是‘应题而做’,却未‘应策而答’。小兄弟你天生慧质,也是做学问之人,万望以后能求真、求实,不要学我。”
这话一说,士鹏那小孩却茫然了。金士麒却暗自称好,心想书生你倒是参悟了,不如随我修行去吧
“郭兄过谦。我倒觉得你说的不错。”金士麒笑道,“本朝有农耕之利,塞外有草原可育马,因此以茶易马,正是应了生产分工的自然规律,这本是上策。强迫农户养马虽违背规律,但若法纪通畅,也未尝不可,这是中策。除了这二法,本朝还在南疆诸寨中征缴马匹,遗害颇重,乃是下策。时至今ri,这上中下三策为何皆行不通?其实郭兄已经给出答案。”
“你说我?”郭秀才惊愕道。
“没错!”金士麒拍着弟弟的肩膀,“三弟,这位郭先生的意思是说:马政之痛,其实是国政之病。马政之弊只是表现,归根结底是国政已病入膏肓,自然周身各处百病重生。”
郭秀才连忙摆手:“我不是那意思!”
“就马论马,正如脚痛医脚,却无法医治心肺中的病根。但朝纲顽疾岂是下民所能言论。这位秀才虽有良策,但恐遭来逆耳之祸,因此也只能用云山雾罩道德沉沦之辞来应付,实则无奈啊!郭兄啊,我懂你!”
郭秀才吓得慌忙摇手:“我可不是那意思!”
“你讲得好。即便皇上有好策略,没有好臣子来执行,只能白费良策。正如你所言‘贵于能防其变’,防的不是马政本身,而是层层施政者。郭兄,你懂得很多嘛!”
“我不懂!”郭秀才大叫着,慌忙后退,只觉得太可怕了。此刻政治局势凶险,这番解释让人听去了是会被治罪的。
可怜那士鹏脑海翻滚,半晌才回过味来:“兄长,我也觉得郭先生不是此意。”
“你说的对!”郭秀才忙说。
“那是你学得浅!”金士麒笑道。“先生高深得紧呢。”
郭秀才脸sè苍白,知道遇到了硬茬了。他沉吟许久,决定发动反击,“兄台一番话,到好像是你有‘应策’良计。不知能否赐教。”
“倒是有。但也是无奈之举。”金士麒想了半晌,终于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国亦如此。”
众人张大了嘴巴,此话太过高深,他们无法领会。
金士麒暗道一声爽啊!继续道:“马政之困,实则人政之废。马政如此,盐政、茶政、矿政、关防,无不为官僚私用以层层获利。百年顽疾,已‘补不足’,绝非数年之功能扭转。愚下之策便是跳过此间环节,以‘用马者’购之、养之!”
金士麒望着弟弟,“钱粮茶马在百官手中滚一遍,终将十不存九。若是把每年易马所耗茶叶全数交给呃,譬如让吴襄去cāo办,那老混蛋,他吃一半,至少还能吐出一半的马来。若是把育马之地给我来用,我即便挪用一半,剩下那一半也一定是万马奔腾。因为无论吴襄,还是我,都是真正用马之人,我们虽非高洁无私,但能保住一条底线。三弟,但问有何良策,愚兄所言便是。但此策却不能作为科考答卷,你懂吗?”
弟弟寻思了片刻,点点头,“懂!”
金士麒拍拍他的脑袋,“乖!”
旁边那郭秀才也不住地点头,但随后又摇摇头:“兄台言之有理。但是如此这般行事,朝廷的钱财下放、权责松散,最终会造成封疆之势啊!”
“啊,被兄台看破了!”金士麒笑道。“所以说这不是良策,万不能写于答卷中。”
第84章 秘密生意()
正午时分,金士麒一行人上了北岸进入柳州城,拜见他的另一位顶头上司:“柳庆参将”何玉九将军。
广西的最高将领是“广西总兵”,镇守桂林府。其下设有5位参将“分守”各地。这位“柳庆参将”所辖范围是柳州和庆远二府,包括南丹卫、柳州卫、庆远卫三支世兵部队,还有十个du li的守御千户所和各处营兵。
明代后期的军队编制是“世兵”和“营兵”并存,很多军官都肩负双重军职。今天要见的这位何玉九将军不但是“柳庆参将”,同时也是“柳州卫指挥使”。
金士麒也是“世袭千户”和“水营都司”双。修。在世袭职务上,他受南丹卫的白指挥使管辖。在都司职务上,又要听令于“柳庆参将”。两位上司同时管着他,他都要小心伺候着。
金士麒晋见何参将,那场面很是隆重。
何参将是个浓眉阔鼻的中年人,穿着崭新的官袍,候在正堂zhong yāng。身边八个亲兵侍卫长得也很jing神,分别提着宝剑、弓箭、马鞭之类的东西。他身后站满了十几名武官下属,品级大多与金士麒相当。
“属下金士麒,拜见将军。”金士麒叩拜。
“不必多礼。”何参将忙上前搀住他。
“属下来迟,请将军责罚。”
“责罚什么,我还要重重谢你。”
真哒?谢什么?金士麒心下疑惑,也不敢多问。
随后他奉上礼品,他早就打听过这位何参将是个“儒将”,特意挑选了文房四宝作为礼品,都是从江南带来的上等货sè,还有“白物千两”在礼单末尾压阵。那参将连声道:“如何使得!如何使得啊!”就收下了。
看座之后,何参将便热情地问候金都司你们一路辛苦啊。金都司忙回答一路顺畅其实并不怎么辛苦。何参将又对龙武水师赞叹一番,向金冠等将军的殉国表示悲痛惋惜。金都司连忙起身代表诸将领子弟叩谢。何参将赞赏金都司在辽东战绩辉煌,金都司忙说些须小功何足挂齿。
何参将又提及前几ri迁江被十寨围困之事。说若不是金都司妥善处置,恐怕又是一场灾祸。“金都司,我要重重谢你!”
原来如此啊,就等着呢!金士麒立刻卖乖:“那本是属下之责,不敢称功,但求无过。”
“有劳诸君,前些ri确实凶险。说实话,不是桂林府不想应援,整个广西都无兵可调啊。”何参将无奈道。
直至天启六年,贵州的战争已经延续了五载。前有奢崇明,后有安邦彦,他们领兵数十万称王作乱,搅得大半个贵州都陷于du li状态。
朝廷每年耗在贵州的军费多达百万两,这暂且不说,更要命的是各地的兵马都困在贵州作战。如今广西北面的几个卫要轮流驻防贵州,南边几个卫也都防御各自属地的山民。何参将说迁江十寨的动静还算小的呢,南边浔州那边已经聚集山兵数万,一场恶战恐怕不可避免。
总而言之,广西军情危急啊,未来数月里少不得金都司等诸君上阵。金都司忙发誓会奋勇作战再立新功,绝不丢脸。
参将堂前壮士激昂,宾主相谈甚欢。
随后,何参将屏退左右,只留下金士麒一人。他盯着金士麒,上看看、下看看,最后冒出一句:“我等你许久了!”
这句话他好像憋了很久的样子,说完了还长吐一口气。
金士麒暗道:“终于开始正题了。快说,要怎么谢我?”
“金都司。”何参将深情地唤道,随后说了一句很要紧的话:“我收到了刘公公的信函,说你是自己人。”
金士麒心中一暖。刘公公啊,他在这世界上只认识一位刘公公,就是他的好卖家、老朋友、时任山海关监军刘应坤。没想到这位何参将在宫里也有人啊。
刹那间,金士麒嗅到了白银的味道。
何参将话锋一转,又赞金士麒是“辽东战场上冰火历练的强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本想把你们调到柳州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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