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女子不得不奋力推开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歉意地说道:“奴不能出来太久,一会儿还要回席,你也早些进去吧。”
白孝德受不得她的冷淡,恨恨地一拳砸在廊柱上,发出“咚咚”地声响。
“阿妙,你是某的人,某的人!”
“那又如何,奴的身契在都督手上,说白了,不过是他的一个玩物罢了,你若真有此心,当时为何不替奴赎身?也是,你就算接了奴去,家中悍妇如何容得,只怕一转手就卖与他人了,如今,都督将奴赠与刘五郎,你知道他的名声,此生怕是再见无望了。”
“某不服,谁得到你都成,为何偏生是他?”白孝德最听不得这个名字,眼睛一下子红了。
“服不服地又能如何,你我好歹相识一场,七郎,奴要走了,你多保重。”女子伸手抚了抚他的面颊,现出一个凄美的笑容。
眼睁睁地看着女子走过身边,一想到她要去曲意逢迎那个人,白孝德就无法忍受,就在女子即将走远的一刻,他突然间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女子忍痛不住,差点就惊呼失声。
“你做什么!”
“阿妙,跟某走,离开这里,咱们去河西,从此再也不分离,好不好?”
“你先放开。”女子挣脱他的手,揉了揉手腕,忍痛说道:“你疯了,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见他依然心有不甘的样子,柔声劝说:“奴是倡伎出身,如今赎了出来,成为白府的一个奴婢,就算舍了这身份不要,也不过是个逃奴而已,又有多大区别?”
“可你不同,七郎,你是男儿,要建功立业,做出一事情来,不能因为奴,背上一个私通的罪名,这一生再也抬不起头,今日你的好意,奴可以领,但是往后,当你被他人嘲笑讥讽之时,一定会后悔,到那时,奴就成了你的出气羔羊,你不会想,你我从此成为一对怨侣吧?”
白孝德再也作声不得,女子的话,正中他的心事,与其说对她有一分痴念,不如说是眼见她即将跟从他人的不甘,若是要为此搭进去一生,怎么可能?
可一想到,心爱的女子被那个人压在身下,他连进去的勇气都消失了,只想着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看着男子抽身就走,竟然比自己的动作还要快,杜妙如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手腕上的那道红印子,提醒了她,无论是外面这个男子,还是里面那个男子,其实没什么区别,都不过视自己为玩物而已。
大厅里的歌舞还在继续,舞者换了一批又一批,刘稷已经看不出她们跳得是什么了,只有邻席的封浩,兴奋地手舞足蹈,一付憋坏了的模样。
他对于音乐这种高雅的艺术,实在是提不起多少兴趣,要不是那些舞姬生得漂亮又穿得少,一早就该告辞离去了。
原本还有个生得不错的女子服侍,喝喝酒调**倒也有些意思,可如今女子不知道去了哪里,身边坐着一个闷声不语的中年大叔,哪还有什么兴致,与其在这里瞎耽误功夫,不如去做些正事要紧。
白孝节同样兴致缺缺,原以为对方不过是个莽夫,给个面子送点实惠就能拿下,没想到,他还不曾提出什么,对方却一口揭破了他的心思,直接了当,倒像是传闻中的性子。
可这份敏锐,倒底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呢?他有些拿不定主意,那些打好的腹稿便没能说下去,一时间场面便显得有些冷。
“都督盛义,我已经见识了,说实话,大开眼界,只不过。。。。。。”
刘稷实在不想再敷衍下去,正待起身告辞,白孝节恍若未觉地抬起头,突兀地说了一句。
“五郎对于商路,有何见教?”
话已出口的刘稷微微一愣,心说不会想到现在才开口吧,有那么难于启齿么。
“都督此言,恕稷有些不明白。”
“你明白的,方才我一直在想,你执意要严惩那王惟良,不独独是一已私怨吧。”白孝节眼神清明地说道。
“稷实不知,但请都督明示。”
白孝节根本不信,一脸认真地说道:“五郎不必讳言,今日请你来,就存了直言相告的心思,若是你我还转弯抹角,只怕到时候,会有扯不清的麻烦。”
刘稷心中一凛,他已经大概猜得出,对方想说什么了。
果然,白孝节继续说下去:“北庭扼守西方要道,关内之物进出都避不它,如今大食、吐蕃诸敌已灭,大唐之盛如日中天,商贾之行正其时也。”
“王惟良此次叙功,最少也能升上瀚海军使,庭州以西,皆在其羽翼之下,我听闻在吐蕃战事中,你与他有些误会,想必不会甘愿与他为邻,从此日日不得安生吧。”
不得不说,白孝节说得都是实情,瀚海军是北庭主力,全军一万二千余人,还有为数四千的骑军,如果王惟良存心想找他的麻烦,后果比白孝节所说得还要严重得多,所以他才会揪住对方的错处,追究到底。
“都督既然知晓,为何还会劝我放过他?”刘稷反问道。
不料白孝节诧异地答道:“谁说我们是要劝你放过他?”
第二十八章 石子()
话已经挑明,刘稷倒是不好再言走,他也想听一听,这些人的真实意图。
后世所说的丝绸之路,西州是一个关键的节点,它东接河西走廊,西联域外也就是大食之地,上承漠北草原,下邻安西、勃律、天竺一带,因此,对于这里,大唐并没有同安西四镇一般置为羁靡制,而是如关内一般设成了郡县,直接掌控于手中。
要知道,在贞观年间,那里存在着一个西域大国,名唤做高昌,国王鞠氏,汉化程度比之安西四国几乎没有太大区别,甚至还要深些,可是一战灭于侯君集之手,举族被强迁入关内,一个沿袭了上千年的古国就此消亡,即使后来鞠氏回到了故地,也不过顶着一个西州都督的虚衔,再也不复昔日之威。
实际上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西州都是安西都护府的所在地,大约在五十多年前,才迁到龟兹镇,同时以伊、西、庭三州为中心,设置了北庭都护府,将两镇的职能重新加以规划,域外、漠北方向上的防务,在很大程度上,都归于了它们。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北庭各地的戍军,便成为了各地行商拉拢的重点,在没有战事的情况下,靠着这些商人的孝敬,过关时抽取的油水,日子过得比别处还要安逸些,像王惟良那等重要的职位,自然便会是多方争逐的焦点。
没有哪个愿意无故开罪他,特别是即将到来的通商大潮。
长久以来,在这条商路往来行走最多的,是粟特人,也就所谓的“昭武九姓”,不要看他们大都拥有一个形似汉人的姓氏,却是不折不扣的异族人,这些粟特人,仿佛天生有着从商的天赋,他们嗅觉灵敏、敢想敢做,早在大唐立国之前,就成为了这条路上最主要的行商者,哪怕在西域最动荡的那些日子里,也阻止不了一颗冒险的心。
当然了,这个时代的汉人,还不曾被那些条条框框所束缚,同样不乏冒险精神,他们离开关中陇右那等富庶之地,前往边塞从军最后定居下来,便存了一分搏命之心,王惟良如此,白孝节相信,这位做事出格,胆大妄为的刘五郎,亦是如此。
“五郎,这便是我方才问你,此番战后,是返来安西,还是留在北庭的原由。”
白孝节坦然说道:“你出身安西,我等只当你是安西人,战后你和你的人将归属北庭建制,可是在之前你已经恶了他们,到时候无论任职何地,都不会有好日子过,除非。。。。。。”
说到这里,他拿起那个早就空了的杯子,在手里转了转,一道光亮在刘稷眼中闪过,他这才看清楚,自己席上所用的器具,竟然全都是金子打造的。
“除非,北庭掌握在自家手中。”
这句话,是刘稷替他们说出来的,白孝节嘿嘿一笑,在心中暗暗赞了一句,此子比他想像得还要敏锐。
在此之前,王正见出身太原王氏,是所谓的五姓七门之一,大唐的顶级世家,五姓之间互有通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任职北庭十余年,这条商路便一直掌握在那些世家高门手中,包括后来的身兼两镇,都是世家背后使力的结果,为的就是垄断整个西域的商路。
这样一来,势必会与当地的势力发生冲突,在关外,五姓也好,七门也罢,都不如白氏、裴氏、龙氏、尉迟氏的名头响亮,因为他们才是西域的高门大户!
这是很自然的,虽然这四国心向大唐不假,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会放弃利益,在这条淌着金银的金光大道上,谁不想来分一杯羹?
王正见主政的时期,这种心思只能压下来,现在不同了,无论是北庭还是安西都换了主人,将来,谁能成为这万里之地的主人,谁就能掌握这条世界上最具活力的商道,成为勾通东西方的霸主。
刘稷明白了,这些人的胃口之大,已经不满足于安西到吐蕃、勃律、天竺的那点利益,想要插足北庭事务,但又不可能直接出面,正好自己与王惟良起了冲突,便被他们当成了一颗探路的石子。
在这些人的心目中,自己虽然是封常清的准女婿,有着非同一般的名望,说到底还是人微言轻了,一个小小的戍主就算连升数级,又能如何?面对四国国王的主动示好,只怕一早就会被挑动,说不准还会心存感激。
如果,不是熟知历史的走向,知道程千里在北庭的任期只有不到一年,他说不定还就心甘情愿地入毂了,左右结果已然是那样,当不当石子又有什么区别。
可如今么,小石子也是会咯脚的。
想到这里,他同对方露出一个笑容,端起杯子,却不曾与白孝节相撞,而是停在了眼前。
“我要瀚海军。”
“我可以看做,五郎应承了么?”
刘稷笑着点点头,将杯子往前一举,与白孝节碰了一下,至于里面有没有酒,谁也没有在意。
事情一定下,刘稷再也不想停留,拉上封浩便出了白府,后者的脸上印着好些个鲜红的唇印,让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封常清如此牛b,怎么生了个这么不堪的儿子。
白孝节与裴国良、龙如林亲自将人送出府,等他们的背影一消失,胖子裴国良就急不可耐地开口打探。
“他怎么说?”
白孝节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一直在那个远去的身影上,有些答非所问地说道:“命人快马告知老胜,旁人皆可放过,唯独王惟良,一定要把他做死。”
两人都是一惊,年青的焉耆王嗣龙如林反应极快,一下子就想到了关窍之处。
“他想要王惟良的位子?”
“他想看看,咱们这些蕃人,究竟有多大的能量。”
白孝节冷哼了一声,掉头走向府内,正好碰上白孝义冲冲赶来,后者拉到一边,急急地说道。
“老七走了,连家小都没带。”
“走便走了,打什么紧,早走了也好,省得在这城中找麻烦,还算他晓事,你命人送些银钱去他屋中,就说老七留与她们的。”
“我这就去安排。”
白孝义刚刚打算走,被他一把拉住。
“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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