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容苦笑,儿子对智的崇敬,已经到了连他都要妒忌的地步,可做为半个外人的身份,又清楚其中事由,他很难在此时此地向儿子解释此事。
而且,看着儿子亮闪闪的眼睛,他也实在无法启齿,因为要扑灭自己儿子眼中这一团光亮,他做不到。
堂中诸人的沉默使纳兰横海然的慢慢沙哑,他虽年少,却非不通世故,今日他和猛在城内游逛,无意间听到有几名百姓聚在一堆説起此事,一听之下他恨不得立刻就冲上去把那几人狠揍一顿,却被猛拦住,猛好象没听到那些百姓的议论,只是乐呵呵的説四哥要回来了,然后就拉着他匆匆跑回府,当时他就奇怪,平日里最维护哥哥们的猛为什么会突然转了个性,再看看议事堂内众人的反应,他还怎会不明白。
可他仍不愿去相信这可怕的消息!
静了片刻,纳兰横海突然大声道:“不会的,智王不会那么做的!智王让我们女真人见识到了这世上最壮观的一幕!我不信,这样的人会做出那种灭族恶事!我不信!”
听着纳兰横海满是激动的问话,谁都看得出,这女真少年对智是真心崇敬,然而,也正因此,谁都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站满人的议事堂内忽如空荡荡般,没有一声回应,每个人都慢慢低下了头,只有这一少年的声音在为自己敬重之人做着苍白的辩护。
“猛王,你説啊!那不是真的!”纳兰横海忽然拉住了猛,“你平常最帮你的哥哥们,难道你会去相信那些混话。”
“那个”猛被问得一呆,摸了摸脑袋,四周看看,似乎想不通明明那么多人,怎么单挑自己被拽住。
“走,猛王,我们马上出去!”纳兰横海拽着猛的胳膊,就要往外走,“跟我去揍那些乱传谣言的混帐,谁敢污蔑智王,我不饶他!”
“等等!等等!我们要君子风范,动口不动手!”猛摸完脑袋又揉脸,看看脱身不得,他甩甩被拉住的手,一副漫不在乎的模样,“管那话真的假的,四哥回来就好!不就是diǎn名声吗?不能吃不能耍!有什么用?我被xiǎo妹在人最多的酒楼里打哭了,够丢人吧?还不是照样整天在外头玩?没事,那种虚头我们不在乎的!大不了被人背后骂几句,听不见照样吃香睡饱!”
接着,猛又一本正经的向众人嘱咐,“先説好,自家人里头可不准有人在背后骂四哥,不然熟归熟,龙王怒照砸!知道不?”
大家听得哭笑不得,安行远心里却咯噔一声,悄悄看了猛一眼,心知猛其实早知道一切都是真的,但他却懵懵懂懂的故做不知,故意説这插科打诨的话,其实是在保护他的四哥,猛知道,他的四哥会失去什么,顽劣如猛,也知道,此事后患
这护龙兄弟,其实都很聪明,只是他们早已有了不会后悔的选择。
纳兰横海忽然静了下来,呆呆的看着猛,“猛王,原来你都明白的,早在年叔给我们讲起那些故事时,你就知道,智王出征会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明白的,只是没有告诉我,是不是?”他使劲拉住猛的手,用力摇晃,“你早知道了,是不是?是不是?你为什么不肯早告诉我?”
“糟糕!换个话头还是要问我!”猛傻了眼,转着脑袋去看别人,“帮忙!”
“纳兰”耶律明凰踱上几步,幽幽道:“有些事情太过复杂,不能一言解惑,你不能,我也不能,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智王,还是智王。”
纳兰横海慢慢松开了猛的手,又慢慢转过头去看耶律明凰,隔了好一会,他才diǎn了diǎn头,“智王,还是智王。”眼中的光亮,暗淡下来,却未消失。
议事堂外又走进几人,走在前头的三人正是耶律明凰于幽州一手提拔的心腹胡赤,厉青,卫岚,这三人共领公主亲军虎贲禁卫,算是新晋的将领。
胡赤三人进门后立即向耶律明凰躬身施礼:“公主,智王回来了。”简洁禀完,三人便迈至一侧,卫岚还有几分腼腆的向堂中诸人轻轻diǎn头为礼,胡赤,厉青二人已挺直而立,目不斜视的看着公主,静侯吩咐。
在他们眼里,似乎只有耶律明凰。
另有一名身穿长衫,文士打扮的男子随后跟入,他是耶律明凰的客卿梁正英,看他汗湿衣衫的样子,显然是匆忙赶回,但一迈入门内,梁正英立刻放慢了步履,静静的走入,环施一礼,便径直走开。
直走到耶律明凰的身后,他才停下脚步,这是他该站的地方,而非任何文臣武将之列。
公主客卿,便是隐于公主之后,所奉所为,只需为公主一人负责,
对于他人,他懂得该保持怎样的距离。
堂中诸人也未太过在意这几人,事实上,对耶律明凰提拔的这几人,幽州文武都没有与他们有过多的接近,这一diǎn,大家都心照不宣,公主身侧需要一些心腹臂助,这样的心腹不一定要有护龙七王这等力挽狂澜的才干,但却要有惟公主之命是从的忠心。
世间的是非道义,他们不需要理会。
公主所令,才是他们心中的天经地义。
第一百零二章:战旗招摇(二)()
“那个卫岚,还有些初受重用的忐忑,举止也颇青涩,是个朴实无华的年轻人,行事会务实,却不会太多的心机。”完颜盈烈暗暗用目光品评着公主的几名心腹,“这胡赤,厉青二人已很有了几分老到,看去一丝不苟,其实是很在意公主对他们的重用,也很珍惜公主的赏识,而且他俩还能揣摩到公主的心思,刻意与旁人保持距离,这两个人,功利之心很重。”接着,老人的目光停在了梁正英身上,“这个人,有diǎn儿看不透,举止收放自如,很懂自律,但懂自律的人心思必重,公主掌中,是该有这么一个心机深沉,谨慎自律的幕僚。辽境之内,果多人才,难得的是公主竟能在这么短日子内为自己搜索到这些人。”
最后,这女真族长又悄悄看向了耶律明凰,“真正不简单的人,也许还是这位公主。”
耶律明凰的心思都系紧于智一身,丝毫未察觉完颜盈烈的审视,一听禀报,她立即站于厅堂门前,焦急的向外凝视,若非这几日还装着病,不能让外人发现,以她的情思焦灼,定会亲自出太守府去迎智。
只是短短片刻,耶律明凰却觉已等了半日光阴,记忆中,年幼时在皇宫内等候父皇凯旋回京,都从未有过这种不安,因为那是不一样的焦急,对父皇的等候,撒娇的心思多于焦急,可对于智?似乎不亲眼看到那白衣少年,她的一颗心便漂浮于身外,但又迷茫,真看到少年时,又该如何启齿,才能略略抚慰他为自己的付出?
终于,她要等的人出现于视野之中。
门外,白衣少年慢慢走入,他身边还紧跟着太守张砺,将领窟哥成贤,但耶律明凰第一眼望去,看到的只是这少年的身影。
入眼的还是一样的淡然,一样清秀的脸庞,一样纤瘦的身躯,淡淡的眼神,若能与其相视,便可看清其中的专注清澈。除了白裳上略带着几diǎn班驳,一眼看去,智似乎与往日没有一丝不同。
再走近几步,耶律明凰立刻发现,智的脸色远比平日苍白,那是一种泛着病态的苍然,深深印于脸庞。步履之间也有着一种平日没有的沉重,压得那副纤瘦身躯在一步一迈中,已显佝偻。
“智真的累了。”耶律明凰刚放下的心忽尔一疼,急走上几步,又看清,张砺和窟哥成贤两人一左一右的跟随,其实是在搀扶着智。
“智”耶律明凰轻语突噎,至此面面相对,她已看见,智发间的星霜又多了几分,几日前还只是两鬓如霜的斑白,竟在这短短光阴中悄悄延染于首,一缕缕垂落的发丝无有了少年人的黑亮光泽,却暗淡苍白得如是消融初雪。
每一次的数日未见,如水绵然的光阴似乎总要从他身上夺走几丝少年朝气。
这个少年,原来已疲累如斯。
而他的累,全是始于心头,无法言喻的
似有一根针随着少年的憔悴刺入了耶律明凰的心坎,她正想再迈近几步,迎上智为她疲累而踏的脚步,智已抬头,眼中专注依旧,却用目光制止了耶律明凰走出堂外。
“殿下。”智轻轻推开张砺和窟哥成贤的搀扶,缓缓步入堂内,向耶律明凰俯身觐拜,用一如既往的恭谨提醒着彼此间的君臣之别,
这样的恭敬最令耶律明凰别扭,但她此时已无暇去理会,急伸出手,想要亲自去挽起他的疲累和委屈,可智的身子已不堪负荷般伏得更低,“臣擅自出征,误入反贼圈套,所铸大错追无可追,使殿下清名蒙羞,臣罪无可恕,错无可宥,惟请殿下责罚,臣——愿伏罪。”
低沉的语声,古井无波的神情,在智身上构出一眼可见的累,若在不知真情的外人眼中看来,真会以为,这少年是因自知罪重而请罪。但入得耶律明凰眼中,却只有无可言述的痛惜。
议事堂内又是一阵无声的静寂,大家不约而同的低着头,似乎觉得,此时多看智一眼,都是对他的一种折磨,无论是顾全大局的请罪,还是以身相代的ding罪,忽略去这其中的苦心和布置,少年身上那种死灰般的暗淡却是一眼可见的真实。
这一战的辛苦,还有这一生的负累,尽是无法道尽的累。
而盘旋少年心底,使他深深自责,亦永不会自我宽恕的,是被他亲手灭尽的那一族人,在荒原中,火光间,土坡上,一声又一声的悲壮。
耶律明凰倾着半身,长伸出手的僵硬在智身前咫尺处,想来想去想不出的话语,随着智的请罪凝噎于喉,智的态度其实是在提醒她,所有善后之事都将按説定的付诸而行,那些恶,那些善,将由两人经渭分明的分别承受,不可更改。
也许,她日后可以给予这少年她所能付出的所有补偿,可在这一刻,所有的罪与恶,都只有少年来独自担待。
唯一对事实一知半解的人只有纳兰横海,除了耶律明凰,他大概也是厅堂内唯一直视着智的人,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忽然间,纳兰横海一个挺身,挡在了智身前,向耶律明凰弯腰拱手,“公主姐姐,无论智王做错了什么,请你都不要罚他,好吗?如果你真的生气,那你就罚我好了!”
满堂愕然,女真少年却又大声道:“公主姐姐,你刚才不是説了吗?无论发生什么,智王,还是智王!既然我是智王的徒弟,那师父有错,就该由徒弟分担。”
完颜盈烈一口烟呛在喉中,咳嗽不停,纳兰容也只能不停拍着兄长的肩背,继续相视苦笑,这个儿子他不是不想管,而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管了。
听到纳兰横海用尽勇气説出的话,耶律明凰长叹着,站直了身子,她醒悟到,此时的拖曳荒唐至极,又岂可再让智僵硬在这沉默中,耶律明凰心里亦在苦苦的惨笑,这种分担便是要有人挺身而出,也该是她,而非旁人。
“四哥,你先起来,地上凉,你身子弱。”猛跑了过去,不由分説的硬是拉起了四哥,这个时候,大概也只有猛能做出这种自把自为的事,环抱着四哥,猛感觉到智衣裳里消瘦的身躯,有些辛酸的吸了吸鼻子,又看看纳兰横海,咧了咧嘴,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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