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大一会儿,狼青那令人生畏的低沉轻吼声从楼下传来,接着就是鬼子的大头鞋踩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陆元甲透过楼上地板开裂的缝隙向下望去,只见那条狼青正在四处嗅着,两个鬼子端着刺刀在屋子里四处捅来捅去。刚才一共过来了三个鬼子,屋子里有两个,估计另外一个是在外边放哨。
狼青嗅了一圈,又冲着楼上叫了两声之后,忽然对地上的那块地毯产生了兴趣,开始用爪子抓挠起来。陆元甲心里一紧,估计狼青一定是嗅到了什么气息,如果再拖下去的话,这头畜生很可能就会暴露地下室的入口。
两个鬼子对房间里大大小小的柜子似乎更感兴趣,正埋着头,在里面翻找这什么,并没有太注意狼青的反应。
陆元甲当机立断,手里紧紧握着工兵铲,轻手轻脚地顺着楼梯向下走,拐过一段楼梯,狼青的粗重喘气声已经是清晰可闻。
一只脚刚轻轻地落在一楼的地板上,正专心致志低头撕咬地毯的狼青,忽地就昂起了头,耳朵高高竖起,绿莹莹的三角眼紧紧盯着眼前冒出来的不速之客。
两个鬼子还在里面的屋子翻找着什么,不时发出一阵怪笑声。
灰青色的狼青一动不动地盯着陆元甲,陆元甲也聚精会神地观察着狼青的一举一动,觉得身上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
突然,狼青毫无预兆地跃起了健硕的身躯,朝着陆元甲猛扑了过来。扑过来的狼青前后肢张开,足有两米多长,张开的血盆大口,龇出暗黄色的尖牙,散发着刺鼻的腥臭,陆元甲的五脏六腑一阵子翻腾。
陆元甲身子猛地一蹲,前腿向前弓,后腿向后蹬,狼青那白花花的肚皮就暴露在了眼前。
双手紧握着工兵铲,迎着狼青扑过来的方向,一招“举火烧天”,工兵铲锋利的铲刃一下子就插进了狼青的胸口。陆元甲顺势向前一带,迎着狼青向前扑的劲头,工兵铲从前向后疾刺而过,“扑哧”一声,便划开了狼青的肚皮。
狼青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像样的咆哮,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凄厉地呻吟了两声,就纹丝不动了。
陆元甲虽然快速闪避,头脸和身上还是溅上了不少从狼青的肚皮里流淌出来的血污。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又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不敢稍作停顿,飞身朝着那两个鬼子所在屋子的门口扑了过去。
两个鬼子也是觉察到了屋子外边的异响,正提着大枪往屋外冲,正好和一脸血污,只露着两只眼睛的陆元甲狭路相逢。鬼子显然是被陆元甲吓到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一脸的恐惧和惊愕。
陆元甲二话不说,抡起手里的工兵铲,朝着其中一个鬼子的面门就劈了过去。也许是用力过猛,工兵铲砍进了鬼子的脑袋,陆元甲一使劲竟然没能拔出来。
本来以陆元甲的经验,工兵铲杀敌最好是拍,轻易不要砍,否则很容易出现拔不出来的情况,反而会给自己带来危险。方才在情急之下,自己竟然忘记了。
另一个鬼子被凶神恶煞般的陆元甲彻底吓丢了魂儿,扔下了手里的枪,尖叫着,朝门外跑去,陆元甲一时拔不出工兵铲,也只好由着他逃了出去。
费了半天的劲,陆元甲总算拔出了工兵铲,把铲子上的血污在鬼子身上擦了擦,顺手从鬼子身上摘下了手榴弹和子弹袋,又抄起了三八步枪,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
楼下的鬼子叽哩哇啦地冲着远处喊着,一大群鬼子兵正朝这边奔跑过来,不远处一辆坦克车也正轰隆隆地朝这边开过来。
陆元甲靠在墙边,喘着粗气,身体疲乏得厉害,口干舌燥。数了数子弹,又看了看那四枚手榴弹。他把三枚手榴弹插进了腰间,一枚手榴弹攥在了手里。
楼下的鬼子越聚越多,那个刚刚从屋子里逃出去的鬼子正比比划划地向一个挎着指挥刀的军官说着什么。陆元甲目测了一下距离,笑了一笑,又点了点头,现在这个位置刚刚好。
陆元甲知道不能和鬼子搞拉锯战,把鬼子逼急了就会把楼炸掉,那样的话,地下室的王老先生他们就很难再出来了,那幅《千里江山图》也就灰飞烟灭了。
抚摸着工兵铲,陆元甲也不想把自己最后的战友独自留下。
楼下的鬼子正商议着怎么进攻,忽然感觉阳光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只像是断了翅膀的血红色大鸟从天而降,然后,一声巨响,阳光就一点都看不见了。
陆元甲在半空中心里还多少有些遗憾,楼太矮了,他没办法像陈疤瘌那样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
“奶奶的,陈疤瘌,等下次老子再你和比比!”
第5章 水中的大鱼()
陆元甲还是愣坐在船尾,想起了地下室的王老先生和杜大学生,还有那幅北宋年间的《千里江山图》。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到底是在看画,还是已然作了画中人。
正愣怔间,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从桥上“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虹桥上一阵骚动,紧接着,就听见上面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救命啊!快救人啊!我的女儿掉下去了……”
桥下到处都是飘来飘去的河灯,谁也没看清楚孩子掉下来的位置。汴水水深浪急,又是在夜里,桥上桥下的人群一时间都没了主意。
“爹,我下去救人!”
彩衣脱下身上的青衫,正欲纵身跃入河中,就听见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陆鼎章和彩衣转身一看,刚刚还呆呆坐在船尾的陆元甲竟然也没了踪影。
二人正焦急地向水下周遭观望,就见河水突然翻腾起来,一个长长的黑影伏在水面上快速地向前泅去,身后溅起了一条浪花翻涌的深深水线,附近摇曳的河灯纷纷被打灭,水面一下子暗了许多。
“有大鱼啊!快看!有好大的一条鱼啊!”
“大鱼是奔着孩子去了,快救人啊!”
……
虹桥上的人七嘴八舌地惊呼道。
彩衣也未看清刚刚从船边泅过去的黑影为何物,只觉得是自己从没见过的矫健迅捷。听到桥上有人喊道是大鱼,彩衣的心里也是一惊,汴水里倒是传说有食人的大鱼出没。
陆鼎章来到船尾,看着陆元甲方才坐着的地方,狠狠地跺了跺脚。没想到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才把他带回来,竟又掉进了河里。当年,自己的幼子也是在船上嬉耍,一不留神,也似这般地落水而亡。
就在此时,虹桥下的水面忽地又是一阵翻腾,只见一个红袄绿裙的小身子浮出了水面,紧接着就快速地向岸边漂浮而去。
刚刚跃入水中的陆彩衣隐约看见有一只大手托在那个小身子下面,在浪花里时隐时现。
顾不得细想,陆彩衣就也追着那团水花向岸边泅去。
彩衣从小就在汴水边上长大,水性极好。在水下,她看见有一个黑乎乎的身躯泅在前面,速度很快,自己只能跟着,却是追不上。
泅水之术自古有之,“游者以足厥蹬,以手柿划。”民间说的“狗刨”,是后世的蛙泳前身,这也是千余年民间主流的泅水术。
陆元甲所使用的已经是自由泳,虽然也还是手足并用,但更讲求两臂交替划水和两腿交替打水的配合,这在后世也算是游速最快一种泅水术了。只是,自由泳在十九世纪初才被洋人所创造,陆元甲也是在德国教官的训练营中才得以学习掌握,八百年前的宋人自然是无从体会的了。
到了岸边,陆彩衣忙从水下探出头,大口喘着气,一眼便看见孩子仰躺在岸边,湿漉漉的陆元甲正在用一双大手在孩子的胸前用力地按压。
陆彩衣忙跳上岸,顾不得周身上下水流如注,冲着陆元甲喝道:“陆元甲,住手!你在干什么?!”
陆元甲毫不理会陆彩衣的呼喝,仍是专心致志地按压孩子的胸膛。
宋时救治溺水者多是以泥土覆身,只露口和眼,让水气翕入泥中,人也许会慢慢苏醒。陆彩衣方才还正打算喊人尽快弄些泥土来,却见陆元甲正在用一种从未见过的方法在救助那孩子,一时也没了方寸,不知是在一旁静候,还是阻止陆元甲。
与方才的泅水一样,陆元甲当下所运用的心肺复苏之术也是新学的本领。虽然,他也知道宋时自然也会有相应的救治之法,只是事发紧急,不得耽搁,便只好硬着头皮上阵了。
孩子迟迟没有声息,陆元甲不免有些紧张,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淋漓。
看着陆元甲全神贯注的样子,陆彩衣原本有些焦灼的心情却安定了下来。甩了甩衣衫和发辫上的水,悄悄地向上扯了扯湿漉漉的胸衣,双臂掩在胸前,安安静静地站在陆元甲身边。
桥上的人纷纷下了桥,朝着岸边涌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位披头散发的妇人,应该就是落水孩子的娘亲了。
越聚越多的众人也都鸦雀无声地盯着孩子在陆元甲手掌下一起一伏的胸膛。
又过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孩子猛然一声干呕,水便从口鼻处咕咕地涌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随着孩子的咳嗽声,陆元甲紧绷的身子也是猛然一松,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那个妇人冲过来,一头扑在孩子身上,将孩子抱在怀里嚎啕大哭,孩子先是一脸茫然,紧接着也随着自己的娘亲嘤嘤地哭了起来。
哭了半晌,妇人方才猛地醒悟过来,把孩子放在一旁,倒身便拜。
“恩公!小女子给恩公磕头了……”
周遭围观的众人也如释重负般地长吁了一口气,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两个油嘴滑舌的汉子还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嘴来,引得周遭众人一阵哄笑。
“还以为是一条大鱼咧,没想到泅水的功夫竟是如此了得!”一个汉子道。
“真是瞎了你这厮的狗眼,哪里会有如此大条的鱼,若是有的话,那也是河神派来救人的仙客……”另一个汉子回道。
“那你倒是说说这位壮士到底是鱼还是仙客,抑或是与你我一般的人呢?”汉子又争辩道。
“怕是仙客吧?!你看他在那小娘子身上鼓弄了几遭,便救活了性命,岂是你我能为之的?”
……
河边上,陆鼎章默默地伫立在船头,望着岸上被众人夸耀得有些手足无措的陆元甲,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油然而生。
陆元甲被救于前,又救人于后,冥冥中,上天似乎正在安排一段机缘。
破涕为笑的母女在众人簇拥下又上攀上了虹桥,向着陆元甲乘坐的小舟一直挥着手,久久才慢慢散去。
小舟过了虹桥,一路继续向西行去。
只是,陆家父女并未留意,此时,陆元甲手边多了一件东西。刚刚在水下,他救起那个孩子的地方,竟然捡到了自己的工兵铲。
古怪的事情接踵而至,陆元甲身心俱疲,实在是无暇去细想其中的原委。
人遭逆变,安然若素,静待玄机自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彩衣周身湿透,衣衫把身体包裹得曲线玲珑,不免有些羞怯,悄然躲在了陆鼎章的身后。
“元甲,穿上吧,免得着凉。”陆鼎章脱下长衫,递给了陆元甲。
陆元甲心里一热,以前父亲也总这么称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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