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这样做,自然是有他的目的,以他对玄宗的了解,知道今日便是大罗神仙下凡,太子之位也保不住了。
但是他却想挑起太子派和外戚派之间的争斗,好从中谋利。他明白太子派绝对不会让康王那么容易就坐上储君之位,只要两边斗起来,康王又始终得不到储君之位,那么他这个渔翁,势力很快就又会起来,未必不能将局势扳回来。
毕竟对于他来说,与那个神秘的隐元会之主共事,便犹如与虎谋皮,太危险了。即使是事成,恐怕也很难摆脱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
杨国忠顿时冷哼道:“之前数百人举告你参与太子、寿王谋反,我且不信,如今看来,恐怕多半就是事实了。”
李林甫神情淡定,冷声道:“杨相公莫非真的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了?陛下仍在,是谁给你的胆子,随意以谋反之罪构陷当朝宰辅?莫非杨相要行汉之王莽故事?”
这可真是诛心之言。
杨国忠正要开口反击,就听得玄宗怒吼道:“够了,尔等放肆,朕今日重开大朝,是让你们来议事,不是让你们吵架的。”
杨国忠和李林甫顿时跪倒在地,齐呼:“臣死罪。”
玄宗平复情绪,淡淡道:“起来吧!”然后又看向张九龄,“子寿你怎么说?”
张九龄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不察之下,令太子为贼寇所趁,犯下如此大错,老臣死罪也,不敢妄言。”
张九龄的话同样出乎了众人的意料之外,所有人都认为以张九龄为首的太子派会拼尽全力,保下太子,却不想是这种抽身事外的态度。
玄宗闻言道:“此非子寿之过也,你无需自责,起来吧!”
“谢陛下!”
接着,众人就看到玄宗又低语了几句,就听得高力士大声道:“朝臣意见既然相左,此事便容后再议,再奏别事!”
话音方落,队伍的后方便有一人走了出来,跪倒在地:“贵妃杨氏,秉性柔嘉,虔恭中馈,于宫尽事,克尽敬慎,驱下宽厚平和,赞襄内政,为天下之母仪,今为陛下诞下麟儿,请陛下立其为太子。”
此人名叫周望,乃是门下省的左拾遗,官职虽然只有七品,但是掌劝谏之职,确实有提出废立东宫的资格。
他劝谏玄宗立康王为太子,这自然是杨国忠的安排,是以,此话一出,兴庆殿中,顿时又跪倒一片:“臣附议。”
李林甫见方才太子派没有一人站出来为太子说话,顿时又充当了急先锋的角色:“尔等放肆,陛下已经说了,此事容后再议,尔等是想抗命不成?”
又有一人站了出来:“陛下只是说废黜太子容后再议,周拾遗提的却是立康王为嗣,何言抗命,李相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
说话的这人,名叫胡琏,官居中书舍人,同样是杨国忠的心腹。
李林甫冷哼道:“废立,废立,不废焉能有立?如今太子尚居东宫,尔等是要弄出两个太子,令天下人耻笑吗?”
胡琏笑道:“非也,太子乃国之储君,天下社稷之根本。今太子犯谋逆大罪,废黜太子乃是势在必行,即便是容后再议,也只是迟早之事。然为国家计,东宫一日不可无主,此乃祖宗宗法,自然是要议东宫之位。”
杨国忠顿时就道:“胡舍人言之有理,臣附议。”
“臣等附议!”
李林甫脸色数变,胡琏抬出宗主,他也不好出言反对,但眼下除了寿王之外,他也没有更好的人选可以推选,难道真要让杨国忠遂了心意?形势已不可挽回了吗?
就在这时,张九龄却站了出来:“外戚干权,自古有之,尤以两汉为烈。西汉时,汉元帝皇后王政君,六十余年为天下母,辅佐四帝,外戚王莽以之为凭,结交权贵,收买人心,其后方有王莽之祸。东汉时,由窦氏干政伊始,直至灵帝之后何氏,外戚专权,民不聊生。自汉和帝伊始,直至汉亡,共历十一帝,皆为幼子继位,主少母壮,权柄皆在外戚之手,此东汉亡国之因也。陛下,前事如此,我等后人岂能不引之为戒?”
此话一出,太子派众臣皆跪倒在地:“张相老成谋国之言,望陛下慎之。”
李林甫也趁机进言道:“陛下张相此金玉之言也。今日康王岁不足周,而陛下已是古稀之年。他日倘若陛下驭龙宾天,留下幼子,天下权柄必落入杨氏之手,则汉之祸事不远也!”
杨国忠顿时怒道:“李林甫,你居心叵测,竟敢咒陛下早薨。”
李林甫淡淡道:“人之寿命,乃是天定,人力岂可控制?老臣巴不得陛下千秋万岁,但也需未雨绸缪,此乃为江山计,为社稷计,为天下计,为万民计,汝一市井无赖,又懂些什么?”
“你。。。你这个娼犬之辈。”
玄宗顿时怒道:“住口,你二人身为宰辅,本应为百官表率,今口出污秽,成何体统?尔等以为这是哪里?市井之地吗?”
“臣死罪!”
玄宗冷哼一声,又看向张九龄:“太子犯下大错,康王又在襁褓,依卿之间,何人可以为继?”
第77章 朝会 下()
张九龄开口道:“太宗朝时,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上表,言道,皇太子及诸王,陛下处置,未为得所。太子国之本也,伏愿深思远虑,以安天下之情。太宗皇帝答曰,我识卿意,然我儿虽患脚疾,犹是长嫡,岂可舍嫡立庶乎?太子虽体弱,却有子嗣,依礼法,太子先死,当立其子为储也。今广平王李俶乃太子嫡子,丰姿峻嶷,仁孝纯深,业履昭茂,养德春宫,陛下何不遵太宗皇帝之训,立广平王为嗣?”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太子派是明知太子被废已是不可挽回,是以才不再为太子说情,而是要力保广平王李俶为嗣。
话音方落,礼部侍郎达奚珣就出列道:“陛下不可。臣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太宗皇帝说此话是在贞观十七年三月,承乾谋逆是在一月之后。其后,太宗皇帝虽疼惜爱子,仍是以国家法度为本,废黜其为庶人,流放黔州,其子更无再封王者。今太子谋逆,罪虽不及子女,然岂可再以太子之子为嗣哉?”
杨国忠立刻道:“此言大善,太子弑君篡位,乃国之罪人,天下哪有父为逆贼,子继皇位的道理,岂非是要贻笑宇内?若立广平王为嗣,日后待其登临大统,必为其父平反,追谥皇帝,若如此,错岂不在陛下乎?”
张九龄道:“昔日中原水患,百姓愁苦,帝尧令崇伯鲧治理水患。鲧用障水法,历九年未平水祸,反愈演愈烈。帝尧盛怒之下,殛鲧于羽山。后以其子禹为司空,续治水患,禹以疏水法,疏通河道,引水入海,历时一十三载,终清水祸。禹因治水之功,受舜禅让而继帝位,定鼎九州,开夏之一朝,成千古圣君之名。今太子罪,广平王贤,与古之鲧禹何其似也!陛下文治武功不弱尧舜,贤明道德犹有过之,何不效法古之圣贤,传位与贤孙,再续佳话?”
话音才落,就又有一人出列道:“张公此言差矣,鲧之罪,治水不得其法也,非德性之失,君不见至今四海之内,仍有鲧祠,华彩文章,仍颂鲧德?然太子之罪,弑君戕父,于君不忠,于父不孝,乃背弃人伦之行也。况今广平王,中人之姿也,安可与禹皇相比,此贻笑大方之言也,添笑耳!”
众大臣在兴庆殿中引经据典,争得不可开交,太子派虽然在人数上占绝对劣势,但均是满腹经纶,善于雄辩之士,再加上今日李林甫打定主意站在太子派这边对付杨国忠,是以,一时间很难辩出个结果。
玄宗坐在龙床之上,眉头紧皱,实际上他对于广平王和康王都不满意,他真正想立为东宫的,乃是建宁王李倓。但从礼法上来说,李倓虽然和李俶是亲兄弟,但是继承权却相差地不可以道计。再来,玄宗也不可能在此时,就表露出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给对方以可趁之机。
想到这里,玄宗开口道:“太白何在?”
李白越众而出:“臣在!”
他自重返长安以来,得谢轩告知大唐所面临的危机,一改之前的狂傲放浪,尽忠职守,兢兢业业,处事举止有度,清正娴和,又重新赢得了玄宗的信任,被其引为心腹。
“依卿之见,该当如何?”
李白躬身道:“太子确有过错,依礼法而言,太子若废,其子不可为嗣。而寿王年幼,尚在襁褓,自古主少母壮,帝弱臣强,祸乱之源也。况寿王之前,尚有诸多兄长,若依礼法,广平王不可立,寿王何可立哉?”
此话一出,杨国忠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他们以礼法为由反对立李俶为嗣,没想到李白竟也以同样的理由来攻讦寿王。
而太子派及李林甫诸人,却是眼前一亮。是了,尔等既以礼法为由反对广平王继承大统,那么寿王身为幼子,又有何资格鸠占东宫呢?
玄宗沉声道:“卿心中可有合适人选,以承社稷?”
李白躬身道:“昔日承乾谋逆,太宗皇帝欲另立太子,曾言道,泰立,承乾、晋王皆不存,晋王立,泰共承乾可无恙也,遂立高宗为嗣。荣王李琬,素有雅称,风格秀整,吐食握发,贤名远播,又向来仁义,臣以为,可以为嗣。”
外戚派全都愣住了,打死他们也想不到会突然冒出来一个荣王。最关键的是,从礼法上来说,荣王李琬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这顿时让他们以礼法铸就的长矛,无处可使,等若是自废了武功。
而且李琬此人,和他的伯父宁王李宪一般,行事低调,待人和善,从不去争什么,抢什么,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毫无黑点。这就让外戚派即使是想要攻讦于他,也无从下手。
张九龄却是心念百转,以目前的形势来看,立李俶为嗣阻力太大,而玄宗向来又有立寿王为储之心,一个不小心,还真有可能会被对方得逞。与其如此,倒不如转而支持荣王李琬,把水搅浑。退一万步说,荣王李琬真的被立为太子,以其人品德性,也不失为一个选择,总比国家权柄落入杨国忠手里要好。
想到这里,张九龄出列道:“太白此言有理,若只以礼法论,老臣亦推举荣王李琬。”
太子派众臣虽然不明白张九龄此举的用意,但是张九龄宦海浮沉,威望卓著,乃国家的肱骨之臣,众人自然是要紧随他的步伐。
“臣附议!”
杨国忠的脸色阴沉地可怕,他原本以为今日立外甥为嗣十拿九稳,没想到会突然冒出来荣王李琬。他当然想说李琬不合适为嗣,但是这是一个低调到让众人几乎忘记其存在的王爷,让人很难挑剔。他总不能强赋其罪,那样只会招来玄宗的反感。
玄宗见一时间无人反对,看向杨国忠道:“国忠,你以为呢?”
杨国忠心头叹气:“臣依然推举康王,然立储虽是国事,亦是陛下家事,最终结果还是要陛下圣决。”
玄宗点头道:“既然出现了三个人选,诸臣又各持己见,难有决断,此事便暂且搁置,他日再议。”
紧接着,玄宗又道:“自开元十二年以来,朕的皇后之位便一直空置,至今已近三十年矣!贵妃杨氏性禀温庄,度娴礼法,柔嘉表范,雍肃持身,朕欲册其为皇后,众卿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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