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符晓手中似破铜烂铁一般的铃铛,此刻如同是有了性命一样,像极了村里人家的老狗,见到主人后摇头摆尾兴奋个不停。
铜铃抖落了浑身的斑斑锈迹,露出了它原本耀眼的面目。蓬勃的灵气自铃中涌出,金光刺的尚未抬头的守门老仙睁不开双目。
如若说在山门时,老者还对此物将信将疑,现在已然确信它是长华之物了。
那铜铃金光大作,就连屏风外的符晓也眯起了眼睛。在金光的照耀下,屏风上仙君的影子模糊起来,只能隐隐约约的看个大概。
符晓瞧见那本静心打坐的仙君歪着头望向铜铃所在的方位,口中发出嗯——的长长思索声。仿佛是陈年往事太过遥远记不清,足足花费了两息的时间,他才终于恍然大悟。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屏风外的符晓听得清清楚楚。好一个负心的陈世美,不对,应当是好一个没长心的陈世美。
符晓日日夜夜记挂在心头的仇人,仇人却早已将她母女遗忘。有心思去论什么天地大道,无心回忆做人做夫做父最基本的规矩,可真是叫人……
叫人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挫其骨扬其灰呀。
符晓垂下眸子,盯着屋堂内石砖的缝隙时,忽得听见哗啦啦的响动,那横在她和野爹之间的屏风无人推,却自己收叠而起,挪移到了墙根儿的位置。
蹬蹬蹬——
端坐在榻上的仙人走了下来,皂色的云靴踏在砖上发出鼓点一般的声音,声声都踩在屋堂内里人的心上。
符晓瞧见一双云靴停在她的面前,上头繁复精致的金丝花纹与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衣裳有天壤之别。
“抬起头来。”
仙君的声音在符晓耳边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仪。
符晓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怒火压下,把所有的恶意深埋,在面上做了一副可怜兮兮,天真良善的神色,眼中氤氲起了朦胧的雾气,半是喜半是怨的抬起头。
她不止一次在入睡前,在梦中勾勒过野爹的模样。未曾见到画像之前,符晓以为仙人皆是骑鹤踏龙,面目隐在一团光中。
而今,她只想看看老不死的东西究竟有多么丑陋。
可当符晓真的抬起头,视野中的仙人却并非如她在脑海中勾勒的模样。无有鹤发,也无有白须,脸上更无有深入沟渠的皱纹。
入眼的是一个面色如玉,剑眉星目,两颊上还有几分软软糯糯的,属于少年的稚嫩。身穿皂色云靴,肩披天青色长衫的仙人,看起来至多也就是凡人十六七岁的年纪,少年的模样。
仙君微微的歪着头,眼中盛满了比符晓那佯装出的天真更为真实的稚嫩,他用目光扫过了符晓的眉眼,在女子的容颜上找到了几分能唤醒如梦旧事的回忆。
片刻后,笑意自少年的嘴角荡漾开来,他伸手满是爱怜,温柔的附上了符晓的脸颊。
“叫爹。”
作者有话要说: 论爹比自己还年轻是什么样的心情
顺便我把文名改回狗粮养的了,这个名字太好笑我真舍不得放弃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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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回()
书中有三姓家奴,认贼作父。
符晓在来长华仙山之前,也曾存了同样的心思。虽说她要认得人与书中的义父不同,可即便是亲爹,也是个该死且迟早会死在她手上的贼人。
故而符晓早就打算像是那书中的三姓家奴一样,昧着良心认初次谋面的人做父,叫他一阵子爹。
可现在……
站在她对面仙人瞧着至多十六七岁,模样比符晓看着还要稚嫩。爹字就在嘴边,但符晓望着这张过分稚嫩的脸,无论如何也唤不出来。
如若是个鹤发白须的老头子,符晓此刻一定执手相望泪眼,爹长父亲短的哭起来了……但她万万没想到,长华仙山神来峰的仙君是这般模样啊。
面对仙君的温柔,符晓回应他的是僵硬的神色,以及长久的沉默。
兴许是血浓于水,又或许是舐犊情深,仙君并没有怪罪符晓,而是兴冲冲的转过头,朝着那双目空洞的童子和守山门的老者高声道。
“你们看这孩子,长得多像我!”
守山门的老仙偷偷抬眼去看,来寻亲的女子和仙君站在一处时,眉眼气度之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即便没有那铜铃做信物,打眼一瞧也能从容貌里看出相连的血缘来。
非要打个比方的话,他们站在屋堂内,活脱脱就是一对姐弟一般。
侍奉仙君的童子走下来,双手握拳聚在胸前,弯下腰来朝着神来峰的主子和突然冒出来的女主子拜了拜。
“去化恭喜仙君,贺喜仙君,老来得子,享天伦之乐。”
符晓眉头紧锁,这恭喜的话传到她的耳朵里,怎么听都别扭极了。
她这里虽觉得怪,少年仙君听着可顺耳多了,当即面上的兴奋更浓。仙君拉起符晓的手,拽着她走向不远处的挨榻,凭空变了个软垫出来,按着符晓坐下。
“娃儿,叫爹!”
少年的眼中满是期待,闪烁着深夜里天上星辰一般的细碎光泽。仙君拉着符晓的手,生怕她抽走一样紧紧的包裹着,目光更是一刻不离的追随着符晓。
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儿与她的母亲没有过多的相似,反倒是和他自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叫仙君如何能不心生怜惜。
然而尽管仙君一再的催促,符晓对上这副稚嫩的脸,就是喊不出爹这个字来。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虽叫不出爹来,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娘啊娘——”
娘啊娘,我的亲娘……
符晓的母亲心高气傲,不愿嫁给村里的汉子,任凭媒婆怎么敲门,大门总是紧闭。她在生下符晓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几岁,在村中属于老姑娘了。
结合与此掐算一下母亲与她野爹相遇时的场景,符晓不由得在心中长叹亲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二十几岁的老姑娘,偷的野汉子竟然是个模样不过十六七的少年……
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十岁三块金砖有点沉吧?
这这这……
符晓想到这里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忆她那已经躺在坟包里十几载岁月的娘亲了。
“欸——”
仙君在听到符晓喊出娘这个字后,露出了嫌弃的模样,拖长调子打断了符晓。
“别提你娘,早年做下的荒唐事罢了,提她做什么……”
少年仙君的眼神一冷,肩头颤了颤仿佛符晓的母亲是什么让他嫌恶的东西,恨不得远远的甩开。
天地大道诡谲奇妙,世间万物又福祸相依。明明是一件他都不愿提起,且早已抛诸脑后的荒唐事,竟然还给他留下了血脉至亲。
修行之士逆天而行,违背了天道的意愿,天道亦降下了惩罚。修为越高活的越长,越难在人间留下血脉后代。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说的容易,舍弃同枕共眠的女人也确实不难。但当真对上自己的骨肉之后,仙人也同样难过此关。
“娃儿,快叫声爹!”
他拍了拍符晓的手背,属于少年的声音带着撒娇一般软糯的调子。
符晓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神志立刻清醒,登时便寻回了上山来的初心。
野爹的模样只有十六七岁又如何,不是面目丑陋的糟老头子又如何,瞧他这对母亲嫌恶的样子,依旧是符晓仇恨了十几年的负心人啊。
符晓的眉心跳了跳,鼻尖虽仍旧能够闻嗅到静神香的味道,但静神香却不再能够让符晓静心了。那心底的声音和恶念此刻排山倒海,气势汹汹,如滔天的巨浪一般涌来。
女子的嘴角弯弯扬起了弧度,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笑窝。只见她低眉颔首,做出了一副小女儿的娇羞姿态,朱唇微启,软着调子甜甜的唤了一声。
“爹——”
“哎!”
少年不等符晓的声音彻底停下,便忙不迭的答应了起来。
他两只眼睛睁得溜圆,目光越过符晓的肩头,看向了童子和守山门的老者。
“你们听见了吗?我闺女管我叫爹了!”
童子弯下腰,便又要恭喜仙君。可仙君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只移开了片刻,便又一次折返回了符晓的身上。
“闺女,爹还没问你叫什么?”
“符晓。”
女子的声音响起,干脆又利落。
仙君连连点头,自顾自的道。
“好名字,好名字,可是生在拂晓之时?”
东边的天际晕出的鱼肚的白,太阳将升未升之时,光先它一步来到了人间,一点点的驱散那死寂一般的黑暗。
符晓,拂晓,少年不由得啧啧称奇,感慨是多么好的名字!
偏偏符晓摇了摇头,开口声音依旧娇憨。
“非也。”
———————————————————
十三年前。
山村中有两座塔,一座在东,一座在西。
塔顶儿尖尖,塔底儿方方,黑洞洞的没有门,只在高处开了一扇小小的口子唤作窗。
东边天际将将的泛起鱼肚白,山中仍被漆黑的夜色笼罩。可塔下确实如同白昼一般,被村人们手中的火把照的大亮。
“孽子该死!留下来后患无穷!”
瞎了眼的妇人疯疯癫癫,双手高举自顾自的喊叫蹦跳。她双眼的位置血肉狰狞,里头红黄相间,让人不忍多瞧。
被她称作孽子的娃娃趴在地上,脸上蹭了泥污仍难掩肤色雪白,圆圆的眼睛挺翘的鼻子,贝齿咬着朱砂一般的下唇。
娃娃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但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而今已经能够预料到这个皮包骨头的女娃娃,日后定当出落成水灵灵的大姑娘。
“要不还是算了吧?”
里长举着火把的手颤了颤,抬头望向那村西边的高高的塔,心中生出了怯懦。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然而不等里长说完,他的婆姨便喊叫着冲了上来,大巴掌不住的落在男人的身上。
“怎么的没把娘弄到手,惦记人家闺女了?”
说着里长的婆姨斜着眼睛看向那趴在地上的女娃娃,小小年纪就长了一张狐狸精的脸蛋儿,真叫她长大了还得了吗?
“孽子当杀!”
疯癫的瞎妇人手持从桃树上掰下来的树枝,抽打在了女娃娃的身上。
小娃娃的双手指尖遍布血污和泥土,二者混合在一起难分难舍,她的指甲早已从手上脱落,只剩了通红的血肉露在外头。
“娘……”
你快从坟里出来呀!快些出来呀!快些出来救救我啊——
孩童的哭喊并没有得到回应,村里的汉子们躲闪着避开了家里婆姨的眼神,将趴在地上的女娃娃提了起来。
娃娃的手脚无力的垂下,被里长提着向高塔靠近时不住的晃荡。
里长单手将女娃娃扛在了肩头,剩下的爷们儿们扶着木梯,里长缓步朝着塔顶爬了上去。这塔没有门,只在高处开了一扇狭小的口子,远远望去黑洞洞的比山中的夜色还要骇人。
随着里长越爬越高,腐烂的味道便越来越浓,到后来几乎成了呛人的味道。也不知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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