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妖两隔,天道不容,与妖族做伴,死了也不可惜。
“我此生从未作恶!”
旧事袭来,站在龙首上的选阳铃仙君想起百年前,他摇死那女子之前听到的。
“从未作恶之人下了地狱也能立刻转世。”
宣阳铃仙君摇谁谁死的铃声便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送了那女人一程。
只是在取他人性命的时候,仙人们从未想过自己也是逆天而行。
而今回忆起来,宣阳铃仙君看着下头的女儿,不但没有开口斥责女儿不自量力,来招惹神龙放,反而生出几分这便是父子宿命的欣慰来。
“果然是我的女儿啊……”
宣阳铃仙君和这头龙交过一次手,晓得他的厉害,但一百年前这龙的上怕是还未痊愈,闺女也不晓得用了什么手段,让这头龙越发的虚弱。
当初的龙需要众仙君联手,而此刻,宣阳铃自信他可一战,还颇有胜算。
“那是你的女儿?”
尤大官人猛地来回甩动头颅,试图将站在他脑袋上的宣阳铃仙君给扔到下头。
“也不知你缺了什么德,家门不幸!”
选阳铃仙君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怒气冲冲的松开了掰着尤大官人龙角的手,开始闪转腾挪,在龙身上如履平地一般的踩踏跃走。
老婆是别人家的好,娃是自己的亲,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自己谦虚可以管娃娃叫犬子,但别人骂一句我儿是狗,当爹的都得提着刀砍出去。
宣阳铃仙君头一回当爹,也才晓得自己当爹没有多久,可骨子里的血脉牵引叫他这份舐犊之情来的浓烈澎湃。仿佛火山喷发,藏了许久的岩浆在这一瞬间全部喷涌出来。
他在挪移的时候,从腰间解下了一个铃,瞄准了下头的符晓,直直的扔了下去。小小的铃儿一脱手,就立刻变大,落地的时候将符晓稳稳的罩在了里头。
因为选阳铃仙君和尤大官人打斗飞起的瓦砾和石头在撞到这铃身时,闷响一声便不着痕迹的弹了出去。
“家门不幸?”
宣阳铃仙君低头看了看下方四处逃窜的凡人,以及破烂不堪的屋舍院落,冷笑一声。
“吾女不到双十年华,叫你这活了几千载岁月的老长虫吃了闷亏,分明就是家门大幸!”
尤大官人被这话刺的火冒三丈,当即便调转龙首追着宣阳铃,又是缠绕又是打斗。
铃中的符晓处于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根本瞧不见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光凭声音也能听出,斗法凶狠激烈,胜负难分。
外头宣阳铃仙君正在为了符晓拼命,但她却非常平静的盘腿坐了下来,面色如常,心静如水,半点都不担心宣阳铃仙君的死活。
凡人的娃娃啊,生出来总是更像爹,亘古不变。
因着娃娃的母亲无法作假,但亲爹是谁就说不准了。男人只有在孩子的身上瞧见他自己的特征时,方能会心一击,生出认同和舐犊之情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母亲离去的时间太久,符晓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似乎也没有几分娘亲生前的影子。
反倒是像极了她在上长华山前,从未谋面的宣阳铃。
十五年前。
符晓刚学会走,歪歪扭扭不说,走三步还要摔两跤。
母女二人的吃穿用度,就足够忙碌忧愁了,故而符晓的母亲对她总是照顾不周。加上这娃娃胆子大心野,喂鸡的工夫,符晓就已经踉踉跄跄的出了自家的院子,往村里的大路上行走了。
村里的男人们刚从地头折返,一个个的扛着锄头,嘴里说着些有的没的闲话。
婆姨不在跟前的时候,爷们儿想要干活有力气,唱的曲儿也好,唠的磕也罢,没有一条不往炕头上那点事儿上扯的。
加上夏天的天气热,人心浮,在哪儿都浑身不自在,燥得很。
“只要能和妹妹搭对对,砍头轧大腿也不后悔。”
乡间的山上长不出富贵的牡丹,只能种些剌嗓子眼儿的高粱花子。牡丹需要人来精心栽培养育,而高粱花子大多数都是听天由命。
人也一样,吃这种东西长大的人,把娃娃往院子里一扔,听天由命任其生长的人,哪能指望他能之乎者也,非礼勿言呢?
从地头回来的男人们三两结伴,为了干农活上身儿都没穿衣裳,光着膀子拍着肚皮,走路的姿态丑陋的很。
他们瞧见了摇摇晃晃刚学会走路的符晓,便彼此互相坏笑几声,思绪往歪处走。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开始乐呵呵的说瞎话。
“小野种!”
“没爹的小畜生!”
这般的咒骂不绝于耳,然而娃娃年纪小,还听不懂。但符晓也能从这些男人的语气和调子里,听出来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我给你当爹怎么样啊!”
“我今儿半夜就去给你当爹!”
“不对,前半夜我给你当爹,后半夜他给你当爹!”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轮着给你当爹!”
“别说轮着了,给野男人生娃娃的骚狐狸精,咱一起上都行啊,哥儿几个说是不是?”
*** *** ***
符晓摇了摇头,将思绪将久远的旧事中收回当下。
她此刻坐在黑暗深处,却没有半分被黑暗吞噬的畏惧和不适,反而觉得已然和这黑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融在一处了。
符晓不管宣阳铃仙君是否出山来救她的性命,也不管此刻外头尤大官人和选阳铃仙君谁胜谁负……
如若非要符晓来选的话,她甚至希望是尤大官人赢了,像刚才对待九恶一样,撅断了宣阳铃仙君的脖子。
“呸——”
去他的舐犊之情。
第36章 第三十六回()
打斗声也不知持续了多久; 在黑暗之中符晓很难分辨时间的流逝速度,一个时辰也能被无限的拉长。
符晓只觉得她在铃中好似过了一生; 即便没有一生; 也将前半生的回忆走了一周。
忽的外头的声音停了; 符晓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从回忆中回到了当下。
紧接着她听到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轻一脚重一脚的虚浮; 不用亲眼观察,也能晓得来人步伐踉跄; 身形摇晃。
符晓皱起了眉头; 开始在心中计算尤大官人和宣阳铃仙君的谁的胜算更大些。如若是尤大官人赢了; 那她也就用不着报仇了。
“收!”
一声令下,将符晓压在下头的铃从地面上浮起; 刺眼的光从下头漏了进来; 晃得符晓已经习惯了黑暗的双目吃痛。
她在心中她叹了一口气,虽然此刻双眼吃痛无法看来人是谁,但既然是一声令下收起了铃,那必定胜了的人就是宣阳铃仙君了。
真是; 叫人失望啊。
早知如此,她就该少取一些龙髓; 说不定尤大官人便能赢了。
只可惜丹修也炼不出后悔药来; 这会儿符晓只能在心中暗自叹息悔恨,面上却要装出一副紧张心疼的样子来,扑出去扶住了身形不稳的宣阳铃仙君。
“父亲!”
符晓这一声唤的响亮动情; 甚至还很是适宜的在眼角闪过了一的泪光。
此刻的选阳铃仙君全无平日里骄纵不可一世的那份猖狂,浑身是血,面色苍白,前额上冷汗连连,像是个风吹的大些就会厥过去的病秧子。
符晓稳稳的搀扶着宣阳铃仙君,尽管她想做的是将这人推到在地上,用石头给他的脑袋开个血窟窿。
她在余光里没有寻找到龙的影子,反而瞧见了一动不动的尤大官人,躺在瓦砾之间,仿佛是死了一样。
“别看了,我们快些回长华。”
宣阳铃仙君用出了最后的力气,扯了扯符晓的袖子,示意她老实一些,收回目光。
“可是父亲,我师尊说龙身皆是宝……”
就这样回去是不是有些浪费了?
“他没那么容易死。”
宣阳铃仙君的声音有气无力,抬手撕开虚空,脚尖点在地上,拉拽着符晓腾空而起。
猫尚且有九条命,何况是修行了数千年的龙。也就是在宣阳铃仙君来的时候尤大官人已然负伤,否则他凭借一己之力,连这点胜算都没有的。
这会儿趁着尤大官人无法起身,赶紧回长华逃命才是要紧的。
符晓心中的仙人全都高高在上,即便她认为他们不配高高在上,可他们确实端坐在云头睥睨万物苍生。
她只见过被打得四处逃窜的算命骗子,却没想过仙人也会如此狼狈。
鲜血将宣阳铃仙君的衣衫浸染透彻,符晓扶着他的身子,也能察觉到若有似无的颤抖,以及他的脸,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似乎都写着‘我快死了’。
仿佛宣阳铃仙君已经站在了悬崖峭壁的边上,只要符晓稍稍的用力,轻轻地推上一把,他就会跌落万丈深渊,摔个粉身碎骨。
她站在云头向下望,地上的瓦砾便似尖刀,从这个位置跌下去的话,有能把人拦腰斩断的力量。
符晓不由自主的起了杀心,眼神一暗,四周越发的寒意满满。
“不要冲动,你还没有杀他的本事。”
杀心刚起,这句话便从左右方向一同传到了符晓的耳朵里。
左耳是宣阳铃仙君,虚弱但是也要压压闺女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胆子。长华众仙君联手才敢来青岚府动手,怎的你一个小丫头,竟然胆大包天,这时候了还想着动手。
右耳则是九恶的声音,符晓亲眼看着他被尤大官人捏碎了喉咙,尸身还埋在下头屋舍残破的瓦砾石块里头。
但此时右耳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就是她从地狱血海里召唤出来的恶鬼呀。
九恶和选阳铃仙君不同,他明白符晓这份杀意并非是冲着下头的尤大官人,而是朝向此刻受了伤的宣阳铃仙君。
可惜符晓不仅没有本事杀下头的龙,更没有本事杀身边的仙君。
符晓听闻左右耳的声音后,从善如流的压下了心中的杀机,告诫自己要从长计议。如若没有一击必杀的信心,那最好还是忍一时风平浪静。
“多谢父亲救命之恩。”
收起了杀意之后,符晓倒真像个娇滴滴的女儿了。
“都是我鲁莽了,害的父亲受这般的苦难。”
她搀扶着受伤的父亲,软着调子和声音,认错服软。
宣阳铃仙君老实说,在瞧见符晓的魂灯摇曳时,并没有想到她会招惹青岚府的尤大官人。若知晓的话,说不定他这舐犊之情也没有那么情深。
毕竟不是稳操胜券的斗法,赌上性命的话,即便是亲生骨肉,恐怕也要犹豫一番。
好在来时龙便已经受伤了,才让他有了几分赢面。此刻被女儿搀扶着,他浑身上下尽是伤处,心里头憋着一股子火。
不光是尤大官人没有吃过这种闷亏,少年成名的宣阳铃仙君也是头一回受这么重的内伤和外伤,如何能没有火气?
父母看自家娃娃呢,是怎么看都欢喜,即便娃娃做了这种不要命的事,他也会觉得女儿这是多么难得不畏惧。
可难得归难得,该教训也要教训。初生牛犊不怕虎,胆子大可以。但若是下次再招惹上如尤大官人这般的大麻烦,他这做父亲的还能每次都及时来救么?
就算当真每次都及时赶到了,宣阳铃仙君身体里也没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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