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在武威,我闻敦煌、张掖野羊极多且肥,四支狩猎队外出,如何尽不得遇?”
帐篷后的阴凉里,一名被惊醒的少年再睡不着,出声问刚在他身畔坐下的狩猎队大汉。
这大汉身材比周边其他军士要彪壮许多,闻言只轻轻叹口气,随后就抱着弓长久沉默。
他脸上还满是风尘,没心情去十余步外的湖边清洗,也没心情搭少年的话。
窝在几步外草地上的一名干瘦汉子吐掉嘴中含着的草茎。张嘴替他回答:“前日我等已在此地射杀数头,余者自警觉,见骑队便远避开去。”
若没有这大群人在,这湖边每天少不了野羊群来饮水。现在视野中却再看不到。
听他这么说,先前说话的少年有些难受:“猎食不足用,只有再寻坞堡夺粮?”
窝在草地里的干瘦汉子耸耸肩:“除此尚有何途?”
汉子反问之后,少年将头低下去,这一个小圈子便暂时安静下来。(。。l
过了好一会。觉得气氛不对,躺在草地上的干瘦男子扭头,才见少年面前野草叶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还没等他想明白那是什么,片刻之后,又有两滴从高处落下。
干瘦汉子从草地中跳起来,在少年后脑勺上“啪”地重抽了下,怒骂:“你我西凉男儿,自娘胎起就要遇厮杀,尚见不得死人么?”
干瘦汉子这一下。周围的军士尽吃惊,视线都转了过来,少年身旁坐着的壮汉倒无动于衷。
少年抬起头来,脸颊上尚挂着泪珠,悲声道:“我等沿途遇羌部尽绕道,所破皆为汉人坞,其内老少尽屠!终究同族;便吃食不足,将军何不往劫羌人?”
汉子“嘿”一声后,骂道:“小儿痴傻,今尚不知事?羌人势大。又多马善骑,难尽屠一部之众,若走脱数人,转瞬便召诸羌共追仇。于此西地。我等今不过四五百骑,若依你言,岂不寻死?”
四周军士看他们一会,又都觉得无趣,麻木地各自转开头去。汉子骂过后,见少年呆呆地不再言语。应该还在难过,便自气呼呼坐到彪壮大汉旁边去。
三人在一起呆的时间长,勉强算得朋友,少年半天不出声说话,壮汉不忍,胳膊肘轻轻顶下他,终于开口说话:“莫再念此等事,将军前日便遣人察阳关之状,若无意外,三五日可得出关!”
壮汉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嘴皮也干裂,只是他并不想去寻水喝。
闷葫芦般的壮汉难得开口一次,少年仿若未闻,干瘦汉子倒接过话去:“黄君,至楼兰国,将军欲投奔权贵,又或自占地称雄?”
原来壮汉姓黄,听问后只摇摇头,表示他也不得知,干瘦汉子便自语起来:“队中无人识楼兰语,不知楼兰人可通汉话?”
如今西域诸国,阳关外便是楼兰,又称鄯善国,这支队伍要出关,是最先到达的西域小国。
凉州多年乱下来,玉门关和阳关都已废弃,再没汉军驻守,只要前往探察的斥候归来,无甚异状,队伍便要开拨出关去了。
背井离乡到那异邦去,或许还有再为人上人的一天。
干瘦汉子又絮叨一会,身畔两人却左右都不搭理,他一个人甚没意思,知壮汉自令居县出来便不喜开口说话,只得又回头拉少年攀谈:“我父兄皆战殁于冀县外,自视司州为仇;黄君则身受将军救命大恩,不愿弃离。故我二人随将军至此,虽死无怨。倒你这小儿,本为老将军收养,既不喜将军屠汉民事,何不自去?”
被干瘦汉子这一问,少年总算回神,开口自问:“何不自去?离了马氏,我可归何处?”
这支队伍就是随马超出逃的残军,数千人逃出令居后,寒心者众,沿途散去的人很多,如今所剩已不足五百骑,马超也无心管束他们,除了攻打坞堡屠民掠粮时,平日极少出来见人。
少年脸上泪痕已干,又仰头发呆一会,方开口再问:“当日令居城外,邓慕安军中真是老将军?天下貌似者颇多,两军相距本远,如何识得明白?”
干瘦汉子怔了一下,失笑道:“至今你尚不信?”
“人人皆如此说,然令居城下我未得亲见,辨不明白,如何定夺?”少年犹豫下,还是摇头:“将军幼时便随军中,多年杀伐,性自暴烈,然当不会陷老将军于难!”
看干瘦汉子张口结舌的模样,少年再冷哼一声:“弑尊亲之辈猪狗不如,天下尽厌,将军世家子,岂会如此?”
干瘦汉子不知如何接口。
只是片刻之后,背后帐篷内突然“唰”一声响,乃是利器切割的声音,三人久在生死边缘徘徊,应变已是本能,听清就是自家背后帐毡响,几乎同时窜身跳出去。
“唰!唰!”
再两声后,帐篷被利刃割开一个大洞,毡皮软软落下,露出里面两人来。
当先一个面目狰狞,手持宝剑的正是马超,后面则跟着马化。
壮汉、干瘦汉子、少年都有些发呆,马超无心理事,马化等亲卫也都心虚,这支残军早毫无军纪可言,平日里三五人私聚在一起,什么都敢说,比这更严重放肆的也有,只要不被马超亲自听到就没什么问题。
可是今天,自己三人居然就在马超帐外议论,先前的话分明都被听了去。
这位主将可是动辄杀人的马超,再亲近的人也不敢激怒他。
怪只怪仅有的几顶帐篷全一样大小,难以分辨主帐,最近大家又都浑浑噩噩的。
看马超喘着粗气,赤红的双眼,三人心直往下沉。
从破洞中走出来,马超目光锁定少年:“汝敢乱我军心?”
只喝骂一句,便挥剑砍去。
马超出来得急,没有持长械,但少年已吓得不能动弹,避让不开,壮汉急丢开怀中长弓,返身用身躯护住少年。
“当!”
马超一剑砍在壮汉铁甲上,怒气更胜,本只想杀少年一个的,现在不管不顾,提高剑再砍下,正劈在黄姓壮汉脖颈上,顿时血光飞溅。
只是壮汉反应不慢,一手死握住剑刃往外推,一手抱住马超,招呼少年:“速走!”
马化亦拔剑上前,越过马超,挥手将长剑捅入少年腹内,才返身去踹抱住马超的壮汉。
壮汉完全是情急之下的反应!
马超最先挥剑砍少年时,干瘦汉子本已傻掉,直到壮汉脖颈中剑,才激灵一下清醒回来,左右顾望,刀枪都架在远处,只壮汉弃下的长弓就在脚边,俯身捡起就冲上前。
弓身从被壮汉死死抱住的马超头上一套,待弓弦落在他脖子上,脚蹬住他后背,弓弦便吃紧,勒得马超喘不过气。
马化只来得及踹壮汉一脚,马超已经遇险,嘴中急声呵骂,返身去帮马超扳弓弦。
几人手边都没有趁手长器械,但瞬间已死死纠缠在一起。
突然发生的骤变,让周边清醒的军士在同伴鼾声中看得发呆,湖泊中、四野掘野菜的察觉到的尽张大嘴,不过只能远观。
地上少年嘴中连咯几口血,突然癫狂大笑:“果然无差,确是忠孝两全,仁义无双!”
“哈哈哈!”少年一边疯笑,一边坐起身。
马超被死死勒着脖子,手上却丝毫不放松,让剑刃割得壮汉手掌、脖颈更重,听到少年疯喊,吃力怒喝:“杀!竖子……焉敢辱我如此?”
“啊!”
少年艰难坐起,用力将插在自己肚腹上的剑拔出,惨叫一声后,不顾血如喷泉,踉跄着扑上前:“忠孝两全,仁义无双啊!”
这一刻,纠缠在一起的几个人都已化身为野兽,马化完全失去思考能力,只会一味地往外拽弓弦,浑然未觉少年已经上前,挥着他的佩剑,一剑刺入马超脖中去。
一剑之后,少年软软跌倒,不可能再起身。
干瘦汉子终于撒手,与马化一起呆看着眼前局面。
“竖子……辱我!”
马超瞪大双眼,看着壮汉、少年,终于缓缓跌倒。
壮汉也失去临死前的勇力,两具身体合抱着一起倒在地上,三人的血全流淌在一起,红艳艳的聚了一大片。(。)
353。赔偿()
秋意渐浓,西凉的寒风开始刺骨起来。。l''…79…申叔坐在泥地里,任由寒风将他衣衫、发须吹得‘乱’摇摆,刮得手脸上肌肤生疼。
看着还属于自己的这份土地,他很是沮丧,很是不舍。
好不容易到手的二十亩地,难不成一次都没耕种过就要放弃了么?
年初全家从南阳历经苦难搬迁过来,到时已错过‘春’播,而现在虽正是撒种冬麦的时节,别家都在忙活,申叔却已不能再将带着希望的种子撒到田地里去。
这份土地,只边角上种过些菜蔬,其余一直都是荒着的。
家中已悄悄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这生活不足一年的地方,再次踏上遥远的旅程,南下回南阳或者上庸去投奔族人。
若不是长子申丑还未养好伤,若不是心底还有一丝丝不甘,申叔家或许已经启程上路了。
有庞德、杨秋扯开旗号在临近几郡肃贼、招抚之后,叛‘乱’总算是渐渐平息了下来,别处不一定就比西凉太平,迫使申叔离开的原因不是兵灾,让他不惜忍痛放弃田地、离开新的家园冒死再次上千里大搬迁的原因很简单――他家为讨生活而替官府放牧的十几匹马儿,全被‘乱’贼给抢夺了去。
叛‘乱’来得实在突然,部分见机快的民众,逃到郡治、县城避过大难,也有些死在道路上、县城中,申叔这样不肯动窝的,只能被动等待灾难降临。
天见可怜,当时为拦阻冲入家中的‘乱’贼们夺马,申叔背上还被‘抽’了几鞭子,而他的长子申丑则脑袋上被‘乱’贼用刀柄重重敲了一记,当时就昏厥了过去。
‘乱’贼太凶残,再纠缠下去一家子都有‘性’命之忧,与妻子一起抱着晕死的长子,申叔没敢再继续吭声。
这一次祸事,非但替官府放牧的马匹全被抢走,他家自养的三只羊儿也没逃过毒手。全入了‘乱’贼们的腹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申叔自己年纪大了,长子申丑又未成年,家中并没有可以被强抓加入贼军的男丁。所以没人送命。
当时,同屯未逃离的百姓‘精’壮就有十几人被贼人强征走,直到最近‘乱’事渐平息,才终有七八人得逃命归来,其余的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想着遇难人家‘妇’人孩子们的痛声嚎哭、刺眼的孝中白‘色’、自己还出力帮忙垒起的无尸坟堆。(。。l小说)家里没有损失人命确实值得庆幸,但该死的、遭瘟的叛贼抢走官马,却也是申叔这个小家庭承受不住之痛。
当初接下牧马这份差事时,申叔只想着官府所给佣资足够养活一家子,牧马条件也很宽松:所牧官马若病死、遭瘟疫,损失由官府承担,不用申叔赔偿;若走失、被盗窃、跌伤等,损失当由牧马者赔给官府,以匹马三十石粮食计。
放牧在西凉民间的这批官马,都是当初从羌氐、西凉联军缴获来的。都能作战马用,官府本只准备让后到错过‘春’播的南阳民养护一年,挣些口粮,事过后建新养马场来统一管理。
在老家南阳,战马价格历来高居不下,申叔也知道,即便是在西凉,三十石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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