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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先生自然是学过西宁王爷之隐语的。他并不知道坑他是曹氏自己的主意、曹先生全然不知。他们这等人本来便疑心重,又自以为是,且深知他舅舅是个寡情的。故此丝毫不曾想过去寻曹先生对证,认定自己没了退路。遂将肚子里的东西悉数兜底倒出来了。贾琮犹如走在路上踩了个坑、坑里却捡到了一锭金子。
陈瑞锦拿着西宁系细作的隐语法子瞧了瞧,笑道:“这就是你平素说的惯性思维了。他们这个跳不出隐语暗示的框子。虽然未必好破,依着这个路数破我们的是决计不能了。”
贾琮道:“我们那个用的是纯数字密码,他们这个是纯文字密码。我们那个若不知道根由、靠猜测联想是破不了的。”乃笑道,“论一个数学专家的重要性。”
陈瑞锦又看了看姬先生重新写出来的细作名录,里头果然有王仵作,还是个极要紧的头目。乃问姬先生道:“怎么竟没有丁滁么?他跟你们不是同伙?”
姬先生道:“不是。我们瞧着,丁先生横竖不像是诚心帮秦王的,藏了私念。”
“那怎么王仵作与丁先生有私交呢?”
姬先生想了想道:“许是前些日子姜老四那案子,丁先生有意借王仵作之力?”
“不对。”贾琮摇头。
姬先生道:“也说不得王仵作想拉丁滁入伙。”
贾琮仍旧摇头:“还是不对。半夜三更偷偷摸摸相会,怕是有什么别的事。”
姬先生想了半日,道:“委实没有别的了。”
陈瑞锦看他模样不似作伪,点头道:“这两日你只在高家呆着,我们要回南边去了,到时候将你混在跟着的人里头带出去。”
姬先生道:“我知道的太多了,舅舅不会放过我的。还请贾先生直送我去外洋。”
“也行。”贾琮道,“去东瀛吧,那儿缺文人。”
姬先生道:“南洋如何?”
“可以啊,南洋更缺文人了。”贾琮打量了他几眼,“蛮荒之地最初缺武士和农人,因为要对付野兽和土人;发展十几年之后才用得上文人。你这会子去南洋有可能水土不服,或是前头十来年用处不大。但若能坚持下来、放下读书人的架子跟老百姓打成一片,多年后就能当大官、甚至豪强。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姬先生迟疑了会子:“晚生再想想。”
陈瑞锦道:“只是你父母妻子呢?”
姬先生道:“但凡我没了下落,舅舅便会好生照看他们、不敢乱来。来日我在外洋做出事业来再接他们过去。”
贾琮吐了口气:“仿佛也只能如此了。”
一时有高家的人来安置姬先生到厢房歇息去了。陈瑞锦含笑问贾琮道:“怎么不勾他去南洋?也算个人才。”
贾琮挤挤眼:“人家自己挑的东瀛,又不是我撺掇的。”
陈瑞锦哼道:“他上有老下有小,恨不能三两年便有出息、将家里人弄走,哪里肯去南洋熬日子。”又看了看姬先生写的名录,“瞧出什么来了没有?”
贾琮拿过单子去瞄了几眼:“曹氏不是有个弟弟么?他竟没有入伙?曹先生把外甥当心腹使唤,儿子却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啊。万一燕王这头没成事、或是燕王成了西宁郡王没成,他儿子还能置身事外。”
陈瑞锦随口问道:“这个怎么处置?”
贾琮也随口道:“交给行家处置呗。”
“悉数交给冯紫英?”
“不啊!”贾琮道,“冯紫英山高皇帝远,又是同僚,做起事来多麻烦。秦王也不是二百五,给秦王便好。”
陈瑞锦又从头看了一回:“就这么给他也太便宜了。横竖回承天府要路过京城,给猎鹰书局去,卖几个钱。”
贾琮拍掌:“行。未必只卖给秦王,也可以卖给别家。”二人互视莞尔。
又是一夜不曾合眼,他二人只得大白天补觉。睡到中午让贾太君派人喊起来了,说是白昼睡多了不好。贾琮迷迷糊糊的洗漱,又有个人进来回道:“老太君让小人来告诉贾三爷一声,世子府上那个姓曹的侧妃今儿回娘家了。”
贾琮惊得一激灵醒了:“回娘家?”
那人道:“她母亲这几日身子不大好,打发人喊她回去看看。世子不在府上,世子妃爽利的许了,还命人从库房取了三根老山参。”
贾琮抽了抽嘴角:“这是欲擒故纵么?”
曹氏这会子正在家里呢。她老子得知姬先生夜入世子府好悬让人家活捉,吓得不轻,又不知出了何事,赶忙把曹氏喊回去问话。曹氏并不含糊,直言道:“那事是我的主意。”曹先生抬目看了她一眼。曹氏便道,“表哥拜托那位陈姑娘来见我,说是想救我出府。我在府里过得甚好,无意跟他走。”
曹先生跌足道:“胡闹!那本是一计,根本不是真的!”
曹氏忙问:“什么不是真的?”
曹先生嗐声道:“我们请了……横竖我们请了要紧的人来听壁角,欲向贾琮套出真话。你表哥托他带你出府不过是个幌子,你怎么就当了真呢?这几年世子要紧的很,岂能让你随便出来?”
曹氏怔了怔,委屈道:“父亲与表哥诸事不曾告诉我,我上哪儿知道去?”
“你表哥呢?”
曹氏摇头:“不知道。”
曹先生恼怒道:“是你说有十万火急之事约他务必相见的,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竟不知道?!”
曹氏吓得跪下了,垂泪道:“女儿当真不知道!前日那陈姑娘忽然来见女儿,说是表哥想带女儿远走高飞。女儿不曾听父亲提起此事,显见是他私自而为的。女儿想着,表哥必是叛了父亲、父亲尚不自知。偏又听许妈妈说,让女儿仔细些,秦王和秦王妃皆疑心表哥了,说不得也会使人盯着女儿。女儿遂想着,父亲身负要务、决计不可因表哥暴露身份。如今秦王妃疑心表哥无非是为了女儿,尚未想到国事上去。不若将错就错,就让她们认作是一场风流事,总好过查出咱们家的底细。”
曹先生这会子心气平和了些,叹道:“你表哥是个人才!他若是没了,我一时半刻上哪儿找一个人顶他?再说,他死了也罢了,倘若没死呢?他可什么都知道!”
曹氏道:“事到如今,虽有诸多误会也难以挽回了。父亲,秦王一直盯着他、他也做不成事,纵然做事也八成会暴露痕迹。俗话说,无毒不丈夫。”她微微抬头道,“那口黑锅就由着他背了吧。父亲若没个清白的身份,后头的事儿却是不好办了。”
曹先生迟疑了会子,长叹一声:“他若想藏着,又哪里是好找的。”
曹氏轻笑道:“旁人找不到他,父亲自然找得到。”
曹先生想了半日,轻摇了下头:“人才可惜。”
曹氏道:“檐蛇断尾,迫不得已。”曹先生仍旧惋惜,忘了曹氏还在地上跪着。曹氏忽然问道,“父亲方才说,请了要紧的人听壁角欲向贾琮套出真话,可套出来了?”
曹先生愁眉道:“不曾想他嘴那般紧,半分不肯放松。”
曹氏心里一宽,眼角不禁含笑。她内里暗想:她父亲费了这么大力气连贾琮几句真话都套不出来,并那位陈姑娘的气度本事,不论贾琮是真想自立还是跟冯紫英一伙,她老子皆赢不了。但凡她老子不赢,便不敢轻举妄动。待到世子继位她老子也老了,有秦王的老丈人当、还会愿意去替燕王做狗腿子么?
第539章()
在长安没什么事儿了,贾琮等人向贾太君辞行上路。欧成亲送他们出了城南十里亭,正欲拱手作别,欧成忽然问道:“琮哥儿,你同我说实话,姜老四是怎么死的。”
贾琮与陈瑞锦互视一眼,道:“欧叔叔不是去瞧过了?”
欧成道:“不是与他死在一处之人所杀,那人使的是刀,姜老四身上的伤乃利剑留下的。”
贾琮道:“横竖害死他的歹人已死。”
欧成摇头道:“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你们何苦不告诉我。”
贾琮侧头望天,半晌才说:“欧叔叔,难得糊涂,不用事事都弄得那么明白。”
欧成道:“他跟着我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多少年了,是个什么性子我清清楚楚。如今虽没了,总得弄明白是怎么没的。或是我欧成瞎了眼、看错了人,也当知道才好。”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贾琮没法子,只得低声告诉他姜老四那些事。欧成听罢呆立良久,道:“他平素吃了酒发牢骚说朝廷不公,我是知道的。背叛高家、投靠燕王之事,他做不出来。”
贾琮道:“我瞧他仿佛是被西宁王爷的人迷住了。”乃皱了皱眉头,“他们倒是挺会洗脑的。”
欧成又呆了半日,摇头道:“我不信,必有别的缘故。”
贾琮道:“西宁系的在秦国收买安插的细作名录,我昨晚已交代给了姑祖母。你们心里有个底。近日秦王在查两个他们的人,不如留给他去处置的好。”欧成点头,眉毛皱得紧紧的。
众人便在十里亭拱手作别,欧成领着人拍马回长安,贾琮领着人拍马往京城赶;姬先生扮作下人混在贾琮下头。贾琮因急着回南边去,夜晚也在赶路,每日都沿着官道跑马至二更天方安营扎寨。连走了三日,那姬先生早已累得半死不活。好在他知道这些人若不带着他他便性命难保,老老实实忍着。
第三日晚上又是露宿山间,众人从马背上卸下帐篷来才刚要安扎,忽闻远远的一声口哨传来。陈瑞锦也回了一声口哨。
过了会子,马蹄声响,有条人影顺着官道跑了过来。这日月色明亮,清晰可见那人穿了寻常百姓的衣裳,马却是战马。待她跑近前来,贾琮立时认出来了:竟是贾太君身边那个叫小梅的媳妇子,当年在兵营当过女斥候的那位。赶忙问道:“小梅婶子来了,想必有事。”
小梅道:“秦王派了兵马追你们,在后头赶路呢。”
贾琮奇道:“追我们做什么?我们在秦国并没有惹事。”
小梅摇头:“不知缘故。”
贾琮摸了摸下巴:“他们人多、我们人少,硬生生的打仗不是对手。要不然这样。我们的马匹辎重烦劳小梅婶子照看一二。”
小梅含笑道:“素闻贾三爷神通广大,我今儿也开开眼,看看你能有什么法子。”
贾琮笑道:“你就不怕被我带累得丢了性命?”
“不会。”小梅道,“老太君说,贾先生青出于蓝,比国公爷还强些。”
贾琮抱拳:“借您吉言!”又问,“追兵还得多久能到?”
“不足小半个时辰。”
贾琮点头,向陈瑞锦挤了挤眼道:“竟然能派上用场,当真没想到。”
小梅不愧是个斥候,推断时辰极准。三刻钟之后便有马蹄声轰雷一般传过来,正是秦国派来的追兵。忽然,有个兵士喊道:“将军,那上面是什么?”领头的将军举目一瞧,惊得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