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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仓有官兵守卫,私仓自然是没有的。一夜之间,京城有十七座私仓着火。好在今晚救火头夫得了上头的话,说那做蓝粥的弥勒教徒招供,他们今晚计划趁夜放火烧粮,遂早早预备好了。十七座私仓虽伤得颇惨,火灾并未蔓延至别处。
到了早上,五城兵马司的衙役骑马满街跑,忙着画影图形捉拿昨晚的纵火犯、弥勒教余孽。有几个说书先生一瞧,好悬吓得跳起来:这不正是前几日来雇自己说书之人么?亏的我先听了科普,没赚这笔钱。不然,跟弥勒教扯到一处,只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又有几分期盼:告示上说,如有得知此贼下落告知官府者,赏银子五十两。可惜今儿没遇上他。衙役还特意送了些到豪门大户去,让里头的老爷管事都看看。燕王府也得了几张画像,下人们送给王妃瞧。说来也怪,那人分明长得不难看,王妃瞧了竟吃不下饭。
巳时三刻左右,有个人来到五城兵马司。原来他是一家客栈的小二,他认得此人昨晚上就在他们客栈住着,还有个同伙。衙役立时取铁锁往客栈抓人,却扑空了——那二人已逃走。再查他二人的名字,此人名叫全二,同伴张麓。过了两个时辰,弥勒教余孽全二与张麓之画像已贴满大街小巷。冯紫英不禁替张麓喊冤:“好端端一个燕山官匪,生生让你们诬陷成了弥勒教。”
日全食之事登时被人抛诸脑后,满京城闲与不闲之人都在议论弥勒教,还有人将先世子的最宠爱的哑姬也是弥勒教徒扯了出来。
贾琮听说了,顺口问詹鲲:“那个马氏呢?”
詹鲲道:“让我三叔公送到齐国去了。”
贾琮道:“齐国不是国力颇弱、不用使劲儿对付么?”
詹鲲道:“省一份力是一份。齐王诸子没有成器的。让他们自杀自灭去、咱们慢慢等着齐国百姓自愿迁徙出来,岂不好?”贾琮想着也对,便抛下了。
倒是林黛玉问道道:“大姐夫怎么知道他们会放火?此事太难,我以为成不了的。”
“烧干净满城之粮自然不可能。”詹鲲道,“故此他们只烧官仓和大米铺之仓。京中虽不至于无粮可买,米价必徒然高攀,官府也没粮可临时压价。寻常百姓舍不得这钱,去郊外同农人买余米而不得,难免心生埋怨。再加上天狗食日之灾并米粥变色之祸,街头流言四起,人心惶恐。有心人挑拨一二,易起民乱。倘若天津总兵卢得志举旗清君侧、神机营提督赵长松于城内做内应、燕王又亲自去招抚御林军,咱们只怕都得坐热气球逃跑了。”
贾琮想了半日:“若仅是如此,还不至于吓得燕王妃想送孙子出城。再说我们的火器和兵士终究强过御林军,单凭这些他们还赢不了,肯定还有别的。”
“暂时推测罢了。”
“嗯,眼下咱们已扛过敌人好几拨攻击了,胜利在望。”
好容易安生度过了日全食、又保住了大官仓,贾琮想着今儿好生歇歇。才刚回府给贾赦请了安回来,林黛玉打发人来了。这亲兵抱拳道:“我们丞相说,对不住摄政王。你叮嘱她的事儿她没做到。”
贾琮怔了半日,苦笑道:“她是女儿,林姑父是老子,她也没法子。”遂晚饭也吃不下了,巴巴儿坐着。盘算着林府也祖孙三代该吃饱了,起身过去。
一到林府门口,门子便说:“王爷怎么才来?我们老爷相爷已等了许久了。”
到了外书房,林黛玉坐在椅子上,林海负手立在窗边。贾琮挥手:“林姑父好,林姐姐好。”
林海一动不动道:“司徒磐今日来找我,我把他放走了。”
“我知道。”贾琮道,“您老能不能详谈下都您二位说了些什么?”
林海叹道:“左不过是问我为何要同你们造反罢了。”
今儿下午,林海正陪孙子玩儿呢,门子进来报说故人来访,还送来张笺子。林海认得上头的字,忙披上大氅亲迎出府门去。只见一人戴着斗笠立在门槛前,身后连个护卫都没有,正是十几年未见的司徒磐。二人恍然如梦、对视良久,都生出沧海桑田之叹来。小厮在旁喊了几声“老爷”。林海惊醒,作了个长揖:“九先生。”
司徒磐微笑:“林大人别来无恙,可愿请我吃盅清茶?”
林海也微笑:“请。”
二人直入书房,唤人泡茶上来。司徒磐吃了一口,赞道:“好茶。”待服侍的人都下去了,二人对坐着吃了半日的茶,都不开言。良久,终是司徒磐先说:“如海,我自以为认得了多年,最知道你不过。我想不通你为何会反。”
林海猜到他必有此一问,慨然道:“这千头万绪的,我也不知从何说起。”想了半日,“我独有一女。女儿反了,我这老骨头也就跟着了。”
司徒磐微微皱眉道:“你不是没有主见之人。再有,贾维斯的人品孤自诩并未看错。”
“你没看错。”林海道,“只是老实人也未必诸事能忍,再说造反一事乃是小女为先。”司徒磐愕然。林海轻轻一笑,“小女原本没预备骤然造反。王爷,是你下令让她进京的。”这老头儿拍了下案头望着司徒磐,略带几分宣泄之意,“你自己让她只身带我孙子进京。”
司徒磐摇摇头道:“孤王并无要她母子二人为质之心。贾维斯父母兄嫂都在京城,何须再添两个?当真是想让那孩子做孤孙儿之伴读。孤那老大已有了栽培嫡次子之心。”
林海淡然道:“王爷可是觉得你乃一片好意?替太孙安排了助手,又替我孙儿找到靠山。”司徒磐抬目看着他。林海轻笑,“我孙子才两岁。两岁的孩子何等懵懂,你就让他漂洋过海离开父亲、今后数十年也不知能见父亲几面?原本是千娇万宠的小爷,如何受得了世子府上上下下的势利眼?”
司徒磐皱眉:“依着他的身份,谁敢慢待他。”
林海冷冷的道:“王爷与太上皇乃先帝亲子,怎么幼年时在宫中过得那般艰难?王爷可还记得,你为了几块果腹的点心与先太皇太后之太监打了一架?”司徒磐猛吸了口气。半晌,林海道,“此事还是王爷自己告诉老臣的。你把那踩碎点心的太监痛揍了一顿。他没想到皇子竟全然不顾身份,偏也不敢还手。后来,但凡有慢待你们兄弟二人的奴才,你都直上拳脚。宫中人怕挨你的打,你们的日子才稍稍好了些。那时候王爷已经七八岁了吧,我孙子才两岁。”
司徒磐目瞪口呆:“竟是因为这个缘故?如海你是傻的不成?世子府与皇宫岂能一样?孤与三哥乃是因为外祖舅父丢了官职遭人踩踏,你孙子背后有贾维斯和荣国府,谁敢欺负他?”
林海摇头:“王爷还是不明白。两岁幼儿离了父母,旁人再如何照顾哪里替代得了?孩子得受多少委屈?说是伴读,实则与奴才何异?打小就得对王孙磕头下跪。”
司徒磐不解道:“臣子跪君岂非天经地义?他在家中难道不跪父母长辈?”
林海顿觉一口气憋在胸中多年极想吐出来,乃含笑道:“故此我女儿反了。”他顿了顿,“我孙子不跪父母长辈。太小了,还没学。日后也未必会学。”老头儿捋了捋胡须,“待他长大了些,老夫便教他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可跪人。”见司徒磐面上又惊又怒又悔的模样,林海不止哪里来的兴头,张口又说,“王爷可知道我女儿何时开始有了反意的?”
“何时?”
“二十年多前我从扬州回京述职,险些于街头遇刺。先帝不顾刺客未明,强命我回任上去,有为诱饵之意。”林海无端生出了股自豪来,伸手比划了个“九”。“小女当年只得九岁——天子置她父亲性命如儿戏,她便反了。”
司徒磐皱眉:“幼女不懂事还罢了。如今她已大了,当明白天地君亲师之序。孤不是还许她以女子之身做了军师?古往今来哪个女子能得此任?”
“她不是没打过败仗以报?”林海理直气壮道,“知遇之恩当以战场功绩还,岂能以幼儿来还?孩子清清白白来到这个世上,又没做过错事,凭什么上外人府里受委屈?”
司徒磐不知如何答他,有种对牛弹琴之感。半晌才说:“如海你何时……变得狭隘至此?”
林海好笑道:“我狭隘?我舍不得孙子受委屈便是狭隘?你敢说我孙子在世子府上不会受委屈?”
司徒磐耐着性子道:“纵然年幼时受了点子委屈,也能磨练性情不是?谁小时候不受委屈的?日后呢?孤不是告诉你了?岳儿有意栽培那、孩、子!”
林海呵呵一笑:“且不论那孩子日后夺嫡能不能成,纵然能成又如何。天下这么大,我孙子难道非得替他做事不可?王爷,海外诸国,臣子见君都是不跪的。”
司徒磐冷冷的道:“贾琮呢?他见摄政王千岁也不跪?”
“还跪?”林海笑道,“他哪回不往琮儿头上爬?尿都尿过好几回了。”乃深深看着司徒磐道,“王爷,你根本不知道琮儿要做什么。我劝你到台湾府走走看看,尤其去学校听听先生们讲课。琮儿已废掉了跪拜之礼,谁也不用跪谁、谁也不受谁的跪。”
第756章()
林海劝司徒磐去台湾府看看; 便放他走了。贾琮托着腮帮子道:“这么看来,他们挺受挫的。不然怎么会来找你发牢骚?”
林黛玉道:“顺道试探试探我们的士气,揣摩我们有多大把握。”
贾琮又想了会子:“姑父; 他只跟你来了书房么?可有提出到你们府上逛逛?”
林海道:“不曾。”
贾琮道:“我想着,如果我是他,肯定把你约出去见面; 不会跑到你们家里来——多危险啊。单您老在家还好,若是林姐姐也在就不好说了。他还跟别的什么人见面了没?”
林海摇头:“只与我说话。”
贾琮道:“你们家主人离京多年,又一直在维护修缮; 比较容易安插细作。”
林黛玉脑中猛然跳出个念头,站起来就走;贾琮林海见状赶忙跟着。跑入隔壁耳房; 只见林衢正趴在地毯上玩布球,五颜六色的堆了半屋子。林衢用手抓着乱丢; 丢了又去捡、捡起来再丢。贾琮认真的说:“这有什么好玩的?”
林黛玉见状松了口气。林衢正捡球呢,看见母亲祖父来了; 抓起两只布球笑嘻嘻跑了过来。黛玉习惯性蹲下。身子; 林衢便将小球交给她。小家伙抬头看了看祖父,又将另一只交到老头手里。贾琮也蹲下。身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舅舅呢?”林衢看看他; 转身跑回去又取了一只小布球递给贾琮。贾琮双手来捧:“谢谢衢儿!衢儿真好。”乃将小布球塞入随身荷包里,顺手抱起他来掂了掂; “林衢小朋友,你又重了!你个小胖墩儿。”
林海看见孙子连胡子都是笑的:“这么大孩子长得最快。”
黛玉道:“抱他过来吧,看着他我心里自在些。”转身出去了。林衢见母亲走了,忙伸手去够。他那不足一尺长的小胳膊哪里够�